許融怕趙天麒砸墻或者想不開什麽的，特地跟他一起沐浴。

浴室不大，只能一人一個桶熱水用瓢舀水洗淋浴將就一下，不過浴缸裏還是放滿了熱水，可以隨時方便添加。

結果，趙天麒一個人就差點把一浴缸的水全洗完了，實際上他單純就一直在重覆舀水淋頭的動作而已。

許融不知道能說什麽安慰到他。想到自己與陳紅香，不免感同身受地難過。

當晚趙天麒到底還是留宿下來了，許融問他為何能如此能忍。

“大約我與她最親近的方式，也不過如此了。”

許融心下黯然。他因為自己對陳紅香已經是十分癡情的了，覺得自己像個瘋子，沒想到，卻還有人比他更瘋。

“你圖什麽呀。”

趙天麒嘆氣，“大約從第一眼見到她開始，就知道我這輩子算是完了。所幸她的日子過得安寧舒適，大牛、大牛兄弟也很疼寵她。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來。等哪天實在忍不住了，你一定要想辦法打暈我。”

許融就想，趙大哥果然是個赤城人。換了自家二哥，要是處於趙大哥的位置，恐怕早就起了謀奪心思，並且已經付諸了實際行動。好在，二哥那個渣心裏還有宏圖大業沒完成，行動處處忌憚，這才沒有給他犯錯的機會。

然後，許融忽然就想，如果大牛哥哪天對不住嫂子，讓嫂子傷心了，事情可不就大條了。到時候只怕使出渾身解數敲暈了天麒哥，可自家二哥，他估計自己是攔不住的。

大牛哥再不提升提升地位，以後就危險了。這都什麽事，唉，真讓人操心。

想起這事，許融跟趙天麒聊起了軍中的事。

“天麒哥，朝廷對西北用兵的話，你去不去投軍？”

趙天麒嘆氣，“我倒是想，可惜不能去，我爹是文官。”

自古文武不相統屬。文武之道可謂井水不犯河水，他一個文官的兒子從武事，惹人笑話還是其次，就怕聖人忌憚啊。

許融也跟著嘆氣。他自己就不是個科舉的路子，可偏偏只有這麽一條道可走。而武事一道，其實這兩年一直打磨筋骨學拳，外祖那邊特意派的一個武學師傅都讚過他有天分的，若是打小就開始修習武道，一定能承繼外祖的衣缽。

趙天麒也知道他的心事，因此笑了笑，讓他死了這條心，老老實實地搞建築隊弄作坊給家裏弄錢是正經。

然後又道，“倒是大牛兄弟一身好武藝，兼且熟悉兵法，性情堅毅有大勇，又有智謀，若是投了軍，哪怕從小小的伍長開始做起，去了戰場一定能掙一番前程，少不得到時候還能封侯拜相。”

許融愁眉苦臉。“人人都想馬上封侯，可又有幾個能做到。更何況，古來征戰幾人回，上了戰場，武藝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指不定哪裏來根暗箭就玩兒完。說句不好聽的，不是大氣運之人，在戰場存活都困難，更不要說什麽封侯拜相。”

趙天麒雖然認同這個觀點，但還是道，“身為男兒大丈夫，就要建功立業幹一番大事。哪怕馬革裹屍，也是一番豪氣。”

許融撇撇嘴。“你是豪氣了，家裏的內宅婦人該怎麽辦？孤兒寡母的，在這世道，還不被人給吃了。”

說到這裏，趙天麒沈默了。

好半晌，他才幽幽地道，“大牛兄弟最近似乎在活動一個軍職……”

許融差點跳起來，“打住你的邪念。”

趙天麒看著他憤慨的樣子，啞然失笑，“知道了，知道了。”然後又故意拉長個臉。“你是不是只拿大牛當兄弟？要不然怎會如此厚此薄彼。”

許融面色一紅，訕訕地道，“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但這不一樣。”

趙天麒道，“怎麽就不一樣了？”

許融被逼得急了，朝他瞪了一眼。“嫂子跟了你，能得什麽好。大宅門裏的婦人，有幾個能過的暢快自在的。”

趙天麒起初一副憤憤然之色，似乎這是在羞辱他不能護住妻兒，可是想到家裏母親和大嫂二嫂之間的紛爭，他的神色就黯淡起來。夫人梅氏說得好，大嫂家世了得處處想跟婆婆一爭長短，二嫂眼皮子淺什麽好東西都想獨占。至於母親，自然也是個厲害的，只要想想他一個庶出的兄弟姐妹都沒有就可想而知了。至於梅氏，要不是出了那檔子事，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厲害角色。

說句不好聽的，錢嬌嬌這種脾性去了後宅，趙天麒是真擔心她會處處吃虧。

許融看著他的神色嘆了口氣。“以前我對後宅紛爭認識很淺，不覺得什麽。去年老祖宗過壽，總算讓我見識到了厲害。我們家的婦人都是知書識禮的，看著和顏悅色，卻不妨礙她們處處給人下絆子使奸計。這些也就罷了，我們這樣的人家誰不是小妾丫頭一屋子，男人大都是貪花好色的，今兒喜歡這個，明兒又看上那個，嘖嘖，當家夫人還得溫柔賢惠地張羅納妾。換了嫂子遇到這事兒，她那性子……唉。”

說起妾室，趙天麒渾身頓時矮了一截。蘭姨娘懷了身孕以後，他又納了一房小妾，加上之前那兩個，如今他是一妻四妾，還不算兩個通房丫頭……的確是有一屋子女人了。

錢嬌嬌的性子他知道，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的。

自己這一身的案底，在錢嬌嬌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趙天麒不禁一陣黯然。

許融見他這樣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說道，“要是尋常的婦人，你想謀奪了我也不多嘴。只是嫂子，她不一樣的，她和大牛哥，活成了我最喜歡的婚姻的樣子，所以，我見不得別人對他們起歪心思。”

趙天麒笑，“恩愛夫妻多得是，怎麽他們就成了你的理想。”

許融皺皺眉頭，“恩愛的夫妻的確不難見，也有只守著一個婆娘過日子的。不過，大多都是男人克制的緣故，或者女人娘家厲害被轄制，即便心甘情願疼寵自家婆娘的，雖也恩愛非常，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許融掐著下巴，想了半天才道，“大約是少了一種互相理解的感覺，還有情感的深度也不一樣。你說的那種恩愛夫妻可能情深入骨，但大牛哥和嫂子卻是可以深入靈魂的，這種程度，沒有一定見識和深度的人，是很難達到的。”

然後他又笑，“這大約也是你忘不掉嫂子的緣故。因為你很難再從別的女人那裏得到同樣的認同感和理解。”

這一聲笑就有些幸災樂禍了。

趙天麒瞪了他一眼，然後笑了笑，點頭道，“你這麽一說，卻還真是如此。我也見過不少美女，其中不乏才氣逼人的，也有天真爛漫的，或者長袖善舞能把人玩弄於鼓掌之中的，每一個都有她們美麗的一面。但真要說動人心魄的，唯有長公主一個，那種孤高冷傲的人，咱們凡夫俗子只能仰望，只怕整個大虞也沒人匹配得上長公主。此外，就只有她了，說不上多麽好，說不上特別秀美，但就是不一樣，哪都不一樣。你發現沒有，她看人的時候，總是抽離物外的，很冷，也很傲，甚至帶著點憐憫和無奈，仿佛我們每一個都入不得她的眼。你說她憑什麽？”說到最後就有點咬牙切齒起來。

許融一開始還笑得不行，到後來也漸漸笑不出來了。

“說起來，香兒如今也總是一臉我是傻子的表情看我啊。這都是跟嫂子學壞了。不過，你這麽說也對，嫂子看我們的眼神，就好像我們瞅著不懂事的小孩子或者……傻子的眼神。還有啊，我還覺得嫂子很孤獨，尤其她一個人在庭院發呆的時候，就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似的，總讓人心憐。我很確定地告訴你，這兩年嫂子和大牛哥的感情好著呢，可是嫂子還是會露出那樣的神情來，有時候她擡頭望著天空的樣子，好像要穿過雲層飛出去似的，總讓人心裏不踏實。大牛哥應該也是察覺到了，每當這時候，他就很難過。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麽啊，難道嫂子心裏頭還裝著別的男人？可這不能夠啊，瞧她把大牛哥管得死死的，大牛哥要是多看別的女人一眼，她眼裏就能飛刀子。”

這種事倒是趙天麒不知道的，因為他接觸到錢嬌嬌的時候，她那會兒正跟陳大牛拗氣，本來也傷心，所以看不大出來，後來也沒多少機會讓他接觸到錢嬌嬌，畢竟總不能老來拜訪然後賴著不走。

許融未婚，又權且所有人都知道他鐘意的是陳紅香，其實大家都把他當小輩對待的，他登門較多，也就沒什麽閑話。

趙天麒忽然有點嫉妒起許融來，憑什麽他可以輕而易舉地達到自己理想中的位置。

到了這會兒，他基本上歇了得到錢嬌嬌的心思，只想著能多照顧著些，或者離得夠近，能多看幾眼緩解相思也是好的。然而這點小小的願望，對他來說，也只不過是奢求。

只不過聽許融這麽描述，他已死的那顆心忽然之間又開始死灰覆燃起來。若是她心裏頭裝的是別的男人，那個人會不會可能是自己？這種想法雖然荒誕，但至少這樣想，自己能得到救贖。只等哪一天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好好求證一番。

至於目前。

只要想想剛剛她醉酒後癡迷的眼神和撒嬌的話，趙天麒就心痛到無法呼吸。

……

半夜的時候，錢嬌嬌酒醒了，頭倒不怎麽痛，就是急著要上廁所。

她才動一動，陳大牛就驚醒過來。

“醒了？頭痛不痛。”黑暗中陳大牛伸手準確定位在額頭上，他的手燙燙的，燙得錢嬌嬌整張臉都燒起來了。

這次醉酒沒斷片，之前做的那些事，都還模糊記得。

這就要命了啊。

回想一遍自己除了撒嬌賣癡不要臉以外，別的沒有亂說，放下一半心以後，就只剩下排山倒海的羞窘。

“有些燙啊，酒氣還沒散。”陳大牛笑嘆一口氣，就要起床點燈。

錢嬌嬌趕緊按住他。

“怎麽？不舒服嗎？”陳大牛完全不知道她是難為情，還在問，又摸額頭，又幫他輕柔地按肚子。“以後我得看著你再別碰酒水。”

錢嬌嬌窩在他懷裏不肯動，可是小腹脹得不得了。憋尿到底沒憋住，她還是坐起來跟陳大牛說要如廁。

陳大牛便起來點了燈。

燈光下，他的笑容顯而易見。這個人真的壞死了，他應該看出來她很難為情，還故意笑得這麽討打。

錢嬌嬌自然賞了他一拳頭，只不過拳頭被他的大手包住，然後按到了他的胸口。接著他低下頭來親吻。

特別溫柔的親吻，充滿了情感。

錢嬌嬌只覺得心咚咚直跳，臉也跟著發燙，甚至緊張到差點窒息，就像初吻時那樣生澀。

這大概就是愛情了吧。

兩個人抱住，沒一會，錢嬌嬌就急慌慌地跳起來跑。陳大牛跟著後面提著燈，一邊叮囑她慢點別摔了，一邊低低地笑。他此刻一定極愉悅的，就像她歡欣雀躍的心情一樣。這就是愛情最美好的地方，能互相感知到對方的心意。

從廁所回來，陳大牛調皮地攔腰公主抱了錢嬌嬌。

其實這個動作對雙方來說都挺累的，但是……很有儀式感啊。所以錢嬌嬌愉快地接受了。

反正沒人看見。

可偏偏二人上了樓梯道二樓客廳，恰好趙天麒和許融兩個也起來上廁所，然後就撞上了。

“……”

錢嬌嬌覺得自己的臉肯定已經燒了起來，趕緊跳了下來，躲到陳大牛身邊，拿了他的披風遮了自己，牽著他趕緊回房去。

陳大牛也是有些不好意思，朝二人笑著點點頭，說了聲見笑了，就護著錢嬌嬌回屋了。

許融的瞌睡完全醒了。下樓出門，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趙天麒。

剛剛那恩愛秀得真夠刺激的，他擔心趙天麒接受不了。

果然這人剛邁到院子裏，雙手就握成了拳，渾身顫抖得不成樣子，好一會兒才啞聲道，“這地兒，以後再不來了。”

許融心裏不信。他自己不知道發過多少回誓，以後再不見陳紅香了，可每次一聽到陳紅香回村，他很快就會按捺不住奔馬過來相見。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心裏也多少舒暢一點。

這種相思病是沒法子救的。何況天麒哥這癥狀，並不比自己輕多少。等著瞧，他一準會反悔的。

但實際上，許融這回卻看錯了。

等再一次見到趙天麒，已是六月底了。今年的天氣也是邪門，春旱夏澇，地裏的莊稼註定是要減產的了。

西邊兒更是發了大水，春日裏好容易種下的莊稼全都毀了。

趙天麒這次來，主要是為了籌措糧食解決民荒。

這事兒耽擱了半個月時間才弄好，結果趙天麒竟硬是沒進楓林村，有事都是帶信過去，然後陳大牛過來匯合一起解決。

臨走前那一晚，許融到底忍不住還是勸道，“何苦這麽逼迫你自己，你瞧瞧，這才三個月你就瘦了一大圈，這樣下去不行啊，天麒哥。”

趙天麒倒是笑了。“我這是太忙，沒顧得上好好吃飯才瘦了幾斤，與別的不相幹。”

許融嗤地笑了一聲。“你就自己騙自己好了。”然後他就跳起來，“對了，嫂子跟香兒兩個要弄的鋼鍋圖樣，要我帶給你的，差點忘了這宗大事，好險。”

趙天麒接了圖紙看一眼就知道是陳大牛的手筆作畫，雖說如此，還是珍而重之塞入胸口的口袋裏。

許融見他如此，忍不住搖了搖頭。不過也不多言了，轉而說起另外一件事。

“嫂子和香兒如今胃口變大了，竟說要弄個鐵礦玩玩。這鹽鐵專營，哪能拿來給她們玩，真是，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好。”

趙天麒笑笑，“這的確不適合，我看主意多半是香兒姑娘出的，嬌……她是個謹慎人，又懶得厲害，肯定不會瞎折騰這些來玩。”

許融嘿嘿笑，“確實是香兒跳起來鬧著要弄這個，還被大牛哥給批了。最近我還得給她蓋個爐子煉鐵呢，這活是接下來了，可問題我上哪裏去弄鐵礦給她煉。真是愁懷我了，這種事，說不得會被朝廷盯上，到時候擔上一個造反的罪名，十個頭都不夠砍的。”

說是這麽說，他眼底一片灼灼，還是打算想辦法弄一批鐵礦來給陳紅香耍著玩。沒法子啊，這是第一次陳紅香在他跟前撒嬌……雖然帶著很明顯的目的，可許融還是很賤地覺得甘之如飴。他一直想，如果自己是個皇帝，估計幹得出烽火戲諸侯的混蛋事兒來。

趙天麒覷著他的神色就猜出這小子打算做什麽，因笑道，“這事倒也不難，只不過煉鐵這種事畢竟危險，你還是多少勸勸香兒姑娘，別玩太過火了。”

許融斜視著他。“可是嫂子也躍躍欲試來著，他們最近起興專門在大牛哥宅子後邊，就是竹林子過去那片荒地開了一個窯爐子，成日裏就各種控溫燒石頭，說是做什麽試驗的，也不知道是閑的還是怎樣，反正我看嫂子興頭大得很，一天總要去那邊一回，還讓來福專門盯著做記錄來著。香兒十天有五天都是住在這邊，名義上是為蓮花鄉開設作坊取經，實際上每日都在折騰這事兒。唉，我和大牛哥都沒得辦法，只能由著她們折騰，盡量看著別傷著碰著，其餘的也管不了了。”

趙天麒聽他這麽一說，沈默了一會，就點頭。“那成，過陣子我會派人送一批鐵礦來，不過不是什麽好礦，給她們玩玩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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