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陽看著蘇小蕊止不住的得意之色，心裏一陣陣發涼。

堂哥跟他說蘇家人都不是好東西，蘇老爹設計他們徐家人，合該給點厲害教訓教訓，至蘇小蕊那種願意爬床的女人，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千萬不要沾惹，遠遠地送走是最妥當的。

這些話，他原本是不信的。

至少他不願意相信蘇小蕊這種柔弱膽小的女孩子會自甘下賤爬床。她一定是被父母給坑騙了，才與他做下這不光彩的事來。

壞了人家清白，徐陽一直非常自責。

現在，他忽然發現自己可能就是個傻子。難怪香兒不要他了啊……

“陽哥哥，陽哥哥？你怎麽了。”

蘇小蕊湊到徐陽身邊，關切地問。徐陽面色蒼白得不成樣子，這讓她感到難過。那個女人有什麽好，除了長得好看點，有個會賺錢的兄嫂之外，別的都沒法跟自己比。

尤其溫柔體貼這一點，陳紅香跟她學一輩子估計也學不會。

“是不是吹了風著涼了，我去給你熬姜湯來喝好不好？”蘇小蕊關切地把手貼上徐陽的額頭。

徐陽噌地站起身，躲開了他的手。然後悶不吭聲地出了門，接著又推門進來對蘇小蕊道，“你走吧，以後沒事，別來這裏。”

這話說的硬邦邦的，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最重要的是，蘇小蕊沒在他眼中看到一絲一毫的憐惜，甚至打小認識的那份情意也都沒有了。這不禁讓她心生恐懼。

“陽哥哥……”只可惜，無論她眼淚掉得多兇，徐陽仍舊一副冷冰冰的神色。

倒是徐老爹看不下去，呵斥了一句。“天都黑了，讓她一個懷了孩子的女人走夜路吹寒風可要不得。都別吵了，我做主，小蕊今晚就睡在客房，明天再去老宅把東西歸置過來。以後一家子和和樂樂地過日子，誰都不許吵嘴。”

徐陽面色蒼白地看著他爹，動了動嘴唇試圖反駁。徐老爹立即一巴掌拍桌案，“好啊好啊，你如今大了翅膀硬了，我的話也不聽了。那好，我和你兩個弟妹回老宅去住，你在這裏守著陳家的富貴過你的日子。”

話是這麽說，徐老爹屁股都沒挪窩。紅磚屋子住起來舒坦著呢，再說家具擺設無不精美，習慣了舒服的生活，徐老爹也不大願意再回去過苦日子了。兒子最是孝順，他的話沒道理不聽的，所以他才拿言語故意擠兌。

果然，徐陽默了一會，然後悶不吭聲地走了。

蘇小蕊知道他要去後院，心裏嫉妒得要命，倚在門邊喊了一聲，徐陽頭都沒回，反而腳步更快了。蘇小蕊覺得好沒面子，心中有些不快。不過想想陳紅香那臭脾氣，指定會把徐陽轟回來，因此，她倒也不十分擔心。

果然，沒多一會兒，徐陽就回來了。他連後宅的門都沒進得去。

夜晚下了一場春雨，陳紅香一直聽著雨聲到天明。

早上起來，雀兒那丫頭就笑瞇瞇地來告狀。“郎君睡在書房，那狐媚子叫門沒讓進，這會兒已經在前院抹淚了。”

陳紅香白了她一眼。“以後他們的事少打聽，我們就關起門來過我們的日子就好。”

雀兒不滿地道，“這樣豈不稱了那狐媚子的意。我不甘心！”

陳紅香輕笑一聲，“我都沒事，你不甘心什麽啊！”

雀兒見她用香皂洗了臉，就把棉帕子遞過去。“夫人和郎君本來好好兒的，日子過得多順遂。都是這個狐媚子，上趕著爬床不要臉，壞人夫妻情分，呸，不要臉。”

雀兒和喜兒兩個丫頭都只有十二三歲年紀，喜兒性子沈默些，雀兒卻是個活潑的，看起來一團天真爛漫，陳紅香總喜歡拿話逗她。

與這兩個丫頭雖說不是情同姐妹那麽矯情，但陳紅香對她們的確都不錯。所以，兩個丫頭也都敬著她，這次事件發生以後，兩人處處都在維護她，讓陳紅香頗覺安慰。

“罷了。那種女人，見天抹淚的，沒得晦氣。何況我什麽人，她什麽人，跟她爭，我嫌掉價。”

洗了臉坐到餐桌前，陳紅香沒什麽精氣神打了個哈欠。這些日子就沒好好睡過。

“郎君來了。”門口喜兒喊了一聲。

接著徐陽推門進來了，喜兒滿臉愧疚地站在他身後。

陳紅香似笑非笑地斜了徐陽一眼，就對喜兒擺擺手，“你們兩個都去吃早飯吧，我這裏不用伺候了。”然後對徐陽又道，“呆站著做什麽，還沒吃吧，過來一起吃一點。對了，喜兒，前院送了吃的過去沒？”

喜兒說早送過去了。還強調了一句，“四人份的！”

這就是沒把蘇小蕊算在裏面的意思，陳紅香噗呲一聲笑了出來。“你們這些促狹鬼，不過，倒也痛快。”

她這一笑，滿室生輝。徐陽見了，不覺眼都紅了。自打除了蘇小蕊這件事，他再沒在香兒臉上見過這麽好看的笑容。

“呆子，還不快過來吃。”舀了兩碗白粥，陳紅香指了指身邊的位置。

徐陽坐到她身邊，心裏又酸又澀。只呆看著她的模樣，就怕看不夠。

陳紅香抹了抹自己的臉，“怎麽？不好看了？”

徐陽趕忙搖頭，“在我心裏頭，你一直是最好看的。”

陳紅香笑了一下，“以前你也這麽說過，那會兒你悄悄你送我去外祖家，我們兩個多開懷呀。”

徐陽眼眶一熱，喉管一跳一跳，心痛到似乎要跳出來。“我們……以後還會那樣開懷的，相信我。”

陳紅香歪著頭看她，笑容有幾分調皮。就像她還沒嫁人的時候，兩個人偷偷見面時一樣。

但徐陽卻知道，這會兒不應該是這種笑容。這會兒不比從前了啊，那時候兩個人雖好，但心底到底有隔膜。他一直都知道，香兒心底裏想著別人。只是後來成了婚，他才踏踏實實地感受到了來自她的情意。這一兩年的日子，美好得就像夢境一般。

直到蘇家來那一天，一切都變了。

“我們這樣和和美美地相處，不好嗎？”看徐陽眼淚水一顆一顆地落，陳紅香也有些低落起來。“我們回到從前那樣，你是陽哥兒，我還沒嫁人，我們就這麽相處著，不好嗎？我覺得挺好的。”

“陽哥兒，哪怕你這次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也不恨你的。我還會對你好，就好像……好像對自家親兄弟一樣的好。你也要對我好知道嗎？咱們做不成夫妻，還可以做親人呢。”

“那個蘇小蕊，雖然心眼不正，但有我幫你看著呢，不會讓她有膽子背叛你。你和她以後有了孩子，也會恩恩愛愛的，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和樂。”

徐陽的眼淚掉的更兇了。

”我們、我們再沒有可能了是嗎？”

徐陽低聲問，然後膽戰心驚地看著陳紅香，希望她否決。

陳紅香很溫柔地拿帕子給他擦眼淚，她的眼神也像從前一樣溫和，可是這種溫和裏，少了一種面對情郎時的纏綿。

徐陽希望她哪怕恨他也好，恨也是一種感情。什麽親情，什麽跟蘇小蕊恩愛過日子，他都不想要。

“我送走她，孩子也不要了，好不好？”

徐陽全面潰敗。

陳紅香看著他笑，“那你去做啊，只要你做得到，回心轉意這種事，也不是沒可能。”

“真、真的？”徐陽語無倫次。

陳紅香捧起他的臉，親了親他的嘴角。這溫柔的親吻，讓徐陽渾身戰栗，忽然之間，他好像身體裏有了使不完的勁。

陳紅香推了他一把，“還不快去！”

徐陽果真站起來，快步到了門邊，又飛快地回來，屈膝抱了陳紅香在懷，好一陣子才起身，像個戰士一樣出門。

然後過不多久，前院就傳來蘇小蕊的哭泣聲以及徐老爹的喝罵，不一會兒，徐飛來了，族裏長輩來了，前院鬧得不可開交。

陳紅香抱著本閑書，有一頁每一頁地翻著，臉上的淺淺的冷笑，讓兩個小丫頭不敢靠近。

她不由笑，“我很可怕嗎？”

雀兒傻乎乎地點頭，被喜兒掐了一把，她又趕緊搖頭。

陳紅香噗呲一聲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落淚下來。雀兒和喜兒頓時慌了神，喜兒還知道遞帕子，雀兒卻只知道跟著哭。然後喜兒也忍不住一起跟著哭。

就在三個女人哭成一團的時候，院子裏傳來女人的一聲悲號。

“姐姐，求求你，不要讓陽哥哥趕我走好不好。我不求名分，不求陽哥哥憐惜我，只要能留在這個家裏，哪怕當牛做馬一輩子我也願意。我的孩子，嗚嗚嗚，我的孩子不能沒有爹啊！”

陳紅香擦了眼淚，從窗子縫隙裏瞧了瞧。

蘇小蕊披頭散發，沒了此前半分漂亮顏色，臉上的恐懼是實打實的。不過到了這關口，還在上眼藥，這女人，該死。

陳紅香眼見著徐陽和徐飛以及族老們進了院子，就把眼淚兒一抹，虛弱地打開門，三兩步到了蘇小蕊面前。

“姐姐快請起。但凡為了自己的身子著想，也不該跪在濕冷的地上啊，你是懷了雙生子的人，是徐家的大功臣，公爹和陽哥哥，都指著你肚子這孩子呢。快起來，你呀，也不知打哪裏聽來的胡話。我怎麽可能會趕你走呢，有了姐姐幫襯陽哥哥，我高興都來不及呢。以後咱們姐妹要和和樂樂的，一起伺候陽哥哥，好生一起過日子好不好？”

蘇小蕊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她簡直不認識眼前這個陳紅香！那個臭脾氣的，傲氣的女人哪兒去了？

“瞧瞧，這臉哭成小花貓似的，怪惹人疼的，陽哥哥見了，又該說我不疼惜你了。”陳紅香笑著朝眾族老道，“一大早的，勞累眾老操心了。不是什麽大事，許是蘇姐姐和陽哥兒小兩口拌嘴呢。”

眾位族老都笑，“既如此就散了吧。”然後又對徐老爹道，“你這老兒好命，媳婦賢惠啊。”

徐老爹嘴唇蠕動，他也有些被陳紅香這種轉變嚇到了。

等族老們走了，徐飛到底猶豫了一下。但是看到陳紅香的笑臉瞬間沒了，甩著帕子去後院的模樣，再瞧瞧呆若木雞般的堂弟，徐飛就忍不住嘆氣。“早跟你說，送走蘇家這女人，你不聽。又在陳家那麽下自家婆娘的臉面，行了，現在自作自受了吧。以後啊，這種日子有你過的。你啊，我是管不了了，以後後宅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兒鬧騰起來之前，最好把門鎖緊了，不要再把笑話鬧到族裏去。”

說完，就甩袖子氣憤地走了。

徐老爹看了看哭泣不止的蘇小蕊，又回頭看了看後院緊緊關閉的房門，再瞧一眼自家呆立著的兒子，忽然嘆了一口氣，也回屋去了。

“陽哥哥……”蘇小蕊小心翼翼地走到徐陽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外面天冷，我們回屋去吧。”

徐陽冷掃了她一眼，大步去了後宅敲門，裏面陳紅香冷冷地道，“昨晚沒睡好，我要睡回籠覺，沒事不要來打攪我。”

“我們、我們談談？”徐陽堅持。

過了一會，陳紅香才打開門。徐陽生怕她關門似的，忙擠了進去。陳紅香笑了笑，朝院子裏努努嘴，“你的小蕊妹妹在哭呢，不去安慰安慰麽？”

徐陽回視著她，忽然之間就像不認識她似的。

陳紅香輕笑一聲，關了門，然後繞著徐陽轉了一圈，才笑道，“齊人之福好不好消受啊？陽哥哥~”

徐陽身子抖了抖，“你剛剛騙我的是不是？”

陳紅香笑了一下，聳聳肩，“說是也不是。怎麽說呢，其實，我就是想表演一個現實板的宅鬥給你瞧瞧。不過你放心，以後這樣的事，我不會再來第二回了，太掉價。”

徐陽不在乎這個，堅持問，“我真送走了她，不要孩子，你就真跟我還像以前一樣好好的過日子。”

陳紅香看了他許久，搖搖頭，“大概是回不去了的。之前那麽說，也是真心話，我真的希望你過得好。別這樣傷心好嗎？你的心終有一天會被蘇姑娘暖熱的。”

徐陽紅著眼睛，“那我曾暖熱過你的心沒有？你的心裏，是不是……是不是從來沒有我。而是，而是惦記、惦記京城裏的……”

徐陽咬唇好一會，到底沒把裴雲暨這名字說出來。

陳紅香久久地凝視著他，漸漸地眼淚水就一顆一顆往下掉。

徐陽心疼到難以呼吸，走過去將她按在懷裏抱得緊緊的。

……

錢嬌嬌是在一個月以後再次見到陳紅香。

這次回來，看她跟徐陽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兩個人恩恩愛愛的，眼裏沒了旁人。

這讓錢嬌嬌分外詫異。莫非是古人思維就是跟後人不一樣，這樣的背叛說過了就過了？

趁著娘兒倆說梯己話的功夫，錢嬌嬌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你就這麽原諒了徐陽？”

陳紅香瞧著她噗呲一聲笑，“嫂子你就是個嫉惡如仇的人。以前覺得陽哥兒好，就親親密密地叫他陽哥兒，現在都連名帶姓地稱呼起來了。”

錢嬌嬌翻個白眼。“別給我岔開話題。我還是沒辦法相信，你能這麽輕易原諒徐陽。”

陳紅香沒了笑臉，半天才點頭道，“是沒那麽容易。不過呢，我就要跟陽哥兒親親密密的，氣死蘇小蕊，她懷著孩子呢，還不能氣狠了，沒了孩子這個依仗，那徐家就真的沒地兒給她站了。”

錢嬌嬌無語地看著她。

“就為了氣這女人，你忍氣吞聲跟徐陽和好了？你心裏能痛快？說句難聽的，難道你不嫌棄徐陽嗎？畢竟碰過別的女人的身體，嘖嘖，想想都覺得惡心。”

陳紅香歪著頭，“那三哥那會兒跟那個曼兒……我是聽大力哥說過，三哥跟曼兒也就只差脫褲子了。嫂子你後來又怎麽受得了三哥的呢？”

這話真是誅心啊。

說起這事，錢嬌嬌還是覺得堵心。其實要不是碧雲庵那場死裏逃生的大火，只怕真的沒那麽容易原諒陳大牛。

感情的事，還真是理不清個頭緒。

“罷了，你們夫妻的事，我也管不了。你要是覺得這樣過開心，那也就這麽過也無所謂，千萬別勉強自己。說句不好聽的，想讓徐家人日子難過，我們家還是有點法子的。公爹那裏你瞧著吧，只等徐家敗了，都不用你去說，他就會鬧著讓你合離了。”

陳紅香點點頭。“這些我都知道啊。”

錢嬌嬌忍不住抽了她一下，“知道你那天還要委屈自己跟著徐陽回去？”

陳紅香低下頭嘆口氣。“嫂子，陽哥兒要是沒了我，真有可能會去尋死的……他就是個傻子。”

錢嬌嬌想了想徐陽那日的形容，真有種心如死灰的感覺。她不由嘆口氣，“那既然這麽愛你，為什麽還要留著這個女人礙眼，還要那個孩子。”

陳紅香搖頭道，“這個我倒是理解他，畢竟像他這麽大的人，孩子都滿地跑著喊爹了。他是真的很想要個孩子，我呢，我這身子可能不能生吧。嫂子，其實，我挺害怕生孩子的，那麽大個肚子，怎麽生出來的，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栗。而且，我打心底裏就從來沒喜歡過小孩子，我真擔心自己生下來的孩子要是個蠢笨的，我不愛他該怎麽辦，那我豈不是一個壞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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