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嬌嬌心想，你到能忍。這種事不該早點鬧到娘家來嗎？

然後又皺眉，“才一個月，能診出身孕？”這孩子是徐陽的嗎？莫不是喜當爹吧。

哪知道徐陽這會兒倒是開口，雖然聲音很低。“蘇妹妹和我……是第一次。”

所以一次中招了？這什麽逆天的運氣。反觀陳紅香，這都一兩年了，肚子還是沒動靜。

看徐陽這個態度，對蘇小蕊是有點意思的，哪怕不是愛，也有憐惜吧，要不然不會一進門就態度端正地跪得這麽好這麽穩，還替那姑娘的清白正名。

這就是男人啊。之前把陳紅香捧著在手心怎麽疼都不夠的，轉眼就能跟別的女人有了情，還有了孩子。

錢嬌嬌的心揪成一團，她真替陳紅香感到不值。

陳紅香半垂眉眼，瓷白的臉上一片冷光，一貫的面無表情，但是手掌卻攥成了一團。錢嬌嬌心裏難過，拉了她手安撫。陳紅香卻給了她一個無事的表情，然後淡漠地看了徐家兄弟二人一眼，目光最終落在徐陽身上。

徐陽低著頭根本不敢與她對視。

“你有什麽打算？”陳紅香冷冷地問。

徐飛要說話，被陳大牛按住了。

這種事，還是當事人表態比較妥當。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徐陽，許久，他才開口。“這是我第一個孩子。”

只這一句話信息就足夠了。錢嬌嬌氣得差點拍桌子，當年怎麽就有眼無珠，看中了這麽個狗東西！

陳紅香卻仍舊冷靜，輕輕地嗯了一聲。“既然如此，那要不然咱們合離了吧。”

這話一出口，徐陽駭然地看著她，後背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委頓了起來。

徐飛在一旁幹笑，“哪裏用得著這麽嚴重。蘇姑娘生了孩子，就交給弟妹你來養。之後，再把蘇姑娘送走，多給些錢財也就罷了。”

陳紅香笑了，而且笑得好看極了。“我是個偏心，別人生的孩子不高興養。再說，他舍得送了蘇姑娘離開？畢竟是惦記多年的心頭肉。”

徐飛立即一巴掌拍在徐陽肩膀上，鏗鏘有力地道，“這不能夠。上一回是被蘇老爹那個禍害使奸，陽哥兒才中了計。所謂吃一塹長一智，以後這種事再不會發生了。你說是不是，陽哥兒。”

徐陽卻沒說話，只低著頭。

徐飛這就有點不高興了，催問了一句，“陽哥兒？！”

徐陽總算開了口。“蘇妹妹她一直命苦，要是我再不要她，她就活不成了。”

錢嬌嬌聽了這話火冒三丈。“那就讓她去死。你以為你是觀世音菩薩，能普度眾生？”

徐陽形如槁木般道了一聲歉，但是眉眼中的堅持，卻是誰都看得出來。

徐飛臉色漲得通紅，氣得大罵了他糊塗，拿腳踹他，讓他醒醒腦子，別什麽傻話都亂講。

只不過徐陽就那麽低著頭不肯說話。

陳紅香攔了攔，然後看了看錢嬌嬌又回視陳大牛，面有憂色。“哥哥嫂子，合離說起來好聽，說到底還是個棄婦，只會讓一家子跟著蒙羞。我、我不想做這個罪人啊。”

錢嬌嬌氣憤地道，“胡說，和離而已。我倒要看看，村裏人誰敢嚼舌頭，我一定讓他好看。”

陳紅香笑了笑。“我知道嫂子一定是向著我的。”她祈求地看向陳大牛，“三哥，我跟陽哥兒是再過不下去了，就讓我合離了吧。”

陳大牛面帶難色，最終還是一嘆。“我是同意了，只怕爹那裏不會同意。”

徐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連連點頭，只道回頭他再勸勸陽哥兒，事情一定還有轉圜的餘地，何苦火急火燎地鬧合離。

至始至終，徐陽都低著頭一聲不吭，仿佛這一切與他無關一樣。

錢嬌嬌看他狠心若此，心裏懊悔的要命。自己當初多瞎啊，竟然覺得他是個善良單純的好人。

鬧合離這事，到了陳三才面前，果然拍著桌子不同意。然後這老頭賊精地訛了徐家千兩銀子，徐飛直接拍板就給了。

陳三才拿了錢，只給陳紅香一句話。“想合離，除非我死。”

錢嬌嬌差點雙倍拍出銀子，讓陳三才向著自家女兒說話。可是被陳大牛死命攥住了。

陳紅香竟然也攔了攔她，然後笑道，“才剛不過是氣話而已，哪裏敢提什麽合離。”

陳三才欣慰地點頭。“少年夫妻床頭打架床位和嘛，還是我兒識大體。”然後他有教訓徐陽，“萬不可因為一個上不得臺面的賤妾為難香兒，否則，別怪你岳老子我沒提醒你。哼。”

徐陽沈默以對，倒是徐飛按住他腦袋給陳三才磕了幾個頭，然後不斷做和事佬。

之後，徐飛生怕出變故，慌忙拉了徐陽告辭，並還說隔日還有大禮送上，陳三才就笑著讓他們回去了，還非逼著陳紅香一起回去不可。

錢嬌嬌氣得差點跳起來。可是陳大牛又攔，陳紅香也笑著告辭，竟真的跟了徐陽出門。

錢嬌嬌只得趕緊追了出去。

出了門又怕村子裏的媳婦子看出什麽來，只能憋著一路跟著向東。

到了竹林這邊，沒什麽閑人了，錢嬌嬌一把抓了陳紅香的手往回拽。陳紅香偏偏力氣比她大，根本拽不動。

徐飛和徐陽遠遠地站在竹林邊看著，一時也不好插嘴。

“不能合離，就讓徐陽寫休書吧。”錢嬌嬌疾言厲色地瞪了徐陽一眼。徐陽還是那副面色蒼白木頭木腦的樣子，低著頭裝得一手好死人。

錢嬌嬌被他這模樣氣得胸口疼。

反倒陳紅香勸她消消氣。錢嬌嬌被她這態度又氣了一回，不滿地狠狠掐了她一把。才道，“說吧，你以後打算怎麽過。要是不想回那個家，也怕村裏人說長道短，這也容易，我送你去府城，或者京城。”

京城兩個字到底讓陳紅香面色變了變。徐陽也忍不住朝這邊看了一眼。

看來裴雲暨的影響的確不小。

陳紅香癡了一會，幽幽嘆氣，“還是算了吧，嫂子。可能我就這個命，我認了。”

錢嬌嬌急了，“認什麽認啊，你才十七歲，以後日子長著呢。那女人能是簡單的，都上趕著爬男人的床了，還以子要挾。又是動不動愛哭的性子，時間長了，別人都會因為你在欺負她。再說，徐陽心裏沒了你，只會看你處處不順眼，到時候有你受的。”

這話徐陽像是不同意的似的，慌亂地看了這邊一眼，被錢嬌嬌厲害地壓制了。

陳紅香卻還是道，“看不順眼就看不順眼吧，我都無所謂了。”說是這麽說，眼淚水卻一滴一滴的往下落。“我只想求個安安穩穩平平順順的日子，才跟了他，哪裏知道，只要身為女人，所謂一生一世一雙人，都只是妄想。”

錢嬌嬌心痛得厲害，很想告訴她。哪怕在後世自由戀愛的時代，也處處充滿背叛，所謂一生一世一雙人只不過是人們心目中對美好愛情的向往而已。

“我一直很羨慕三哥和嫂子你們這樣的恩愛夫妻，想著只要陽哥兒一心一意待我，我也必一心一意待他，日子不要大富大貴，只求個平安喜樂，也十分美滿了。”

錢嬌嬌又想跟她說。自己跟陳大牛之間也未必如表面那麽恩愛，她自己心裏藏著一個秘密，而陳大牛似乎已經看穿了這個秘密，卻在裝糊塗，這就是一個大大的隱憂，等到徹底爆發那一天，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嫂子，既然這些是命裏不該有的，那我從此以後也不再想了。你不是說過，人生除了愛情，還有其他很多事情可以做，哪怕一輩子一個人，也不會孤獨。那些東西，我會好好學的，絕不辜負你的期待。”

錢嬌嬌終於破口而出。“我那些話都是放屁。”

陳紅香抹著眼淚的動作一頓，然後沒良心地笑了。“嫂子，你竟然爆粗口。”

那又怎樣，我還想日他個仙人板板呢。錢嬌嬌直接上手擰了陳紅香的耳朵，“你這丫頭，我看是糊塗了，跟我回去醒醒腦子。”

陳紅香哎喲哎喲地喊著疼，然後輕巧地一躲，跳到了一邊，接著像兔子似的跑到徐陽那兒，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拉住徐陽的手朝錢嬌嬌揮別。“嫂子，我走了。”

錢嬌嬌追上去，可惜他們三人就像腳上長了風似的，走得特別快，錢嬌嬌竟沒追上，不由罵，“個小沒良心的。”

但是她到底沒有深攔。剛剛陳紅香拉上徐陽的手那一刻，徐陽的眼淚水就落滿了一臉，那種表情啊，真讓人不忍看。

“陽哥兒心裏頭還是裝著香兒的。”陳大牛嘆口氣，從後面走來。

錢嬌嬌也嘆氣。就是因為看出來了，所以她才更失望。“既然心裏有香兒，何苦為了不相幹的女人傷她的心啊。三個人的日子，就看他們怎麽過吧。我估計，長久不了。”

陳大牛道，“我跟飛大哥說好了，蘇姑娘只能算個外宅，不跟他們夫妻一起住。”

錢嬌嬌心裏好笑。腳長在蘇小蕊身上，她自己不知道走去主宅啊。男人總是把後宅的事情看得太簡單。

……

徐陽一直拉著陳紅香的手，到了家裏頭還不放。

徐爹見到媳婦回來，很是松了一口氣。又拿眼神問兒子，示意蘇姑娘還有孩子的事怎麽解決的。

陳家勢大，徐爹是真擔心兒子頂不住壓力，要趕了蘇姑娘走，那他的親孫子該怎麽辦？

陳紅香這個媳婦，品貌俱佳，操持家業也有模有樣，孝敬父母尊敬長輩也友愛晚輩，沒有一處可挑禮的。

美中不足的卻是，不能生養。這在徐爹看來，就是大大的不是。小老兒沒事瞎琢磨，覺著被陳家坑了。要不然人家如花似玉的閨女，有人才有人才要錢財有錢財，為何偏偏嫁到他們這一窮二白的徐家來。怕不是一早知道自家閨女生養困難，把徐家人當冤大頭？

這就罷了，自家到底得了錢財和生財手藝，以後子子孫孫必然是受用不盡的。可陳紅香竟然阻攔自家兒子娶小，這就讓小老兒心裏頭不痛快了。

不過他是老實慣了一輩子的人，有什麽不高興的也都藏著不說。其實，他還有點怕了這個媳婦。太厲害了，那些打秋風的窮親戚，被她治的服服帖帖，就這份本事，他自己和兒子都及不上。

所以，他只管眼神暗示兒子。徐陽這會兒心裏愧疚的要命，哪裏敢再跟父親打眼色。

陳紅香什麽人，一眼就看穿了父子二人，心底冷笑一聲，扭開徐陽的手，吩咐丫頭打水洗漱，然後吩咐廚娘開飯。

廚娘和丫頭，都是嫁人的時候，錢嬌嬌幫忙尋摸的下人。

一家子人正吃著晚飯呢，聽到丫頭雀兒在門外呵斥，還有女人細細碎碎的哭訴聲。

一聽這聲，一屋子裏的人都吃不下飯了，包括徐陽兩個弟妹，也都安靜地端著碗不敢擡頭。

來的是蘇小蕊。她倒厲害，兩個丫頭都攔不住，竟然闖進來。頭發梳得十分齊整，穿著一件胭脂紅的小薄襖子，面頰凍得通紅，但是的確很漂亮。

她一進來就拿帕子試了淚，朝徐爹行禮問安。“伯父，安好。”那模樣裝的好像什麽富貴人家的場面似的。

陳紅香看著徐爹，這老頭兒還特別受用的樣子，她心裏不禁一陣膩歪。才有了幾個錢，就開始行富貴人家的派頭。

徐爹看到蘇小蕊就眉開眼笑，忙著招呼人，“小蕊來了啊，快，上桌吃飯。餓著誰，都不能餓著我的乖孫孫啊。”

只不過，丫頭們裝看不見，廚娘就呆在廚房，仿佛都聾了。根本沒人上碗筷。

徐老爹就有些不痛快了。“不是自家的奴才，就是不聽話，一點子小事也派不上用場。”

陳紅香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所有人都跟著抖了抖。

“徐陽，明天你去找人牙子給爹買幾個聽使喚的仆婢來。”

徐陽趕緊道，“家裏的人手夠用了，又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用不著那許多排場。”

陳紅香利眼掃過去，冷笑“叫你買你就買。免得家裏人太少，什麽上不得臺面的賤人都闖進門來。”

蘇小蕊面色白了白，眼淚水唰地落了下來。“我不是故意的，陽哥哥和姐姐都不在家，我擔心家裏沒人看著，所以才過來看看。”

家裏仆婦丫頭都在，用得著她這個外人操這種閑心？陳紅香翻了個白眼，又對徐陽道，“我們家後院的宅子新砌好了，一直空著，今晚我就搬過去住，順便把陳家不聽話的仆婢也帶了去。以後前院的事，我不操心也不費心。你們一家子願意怎麽過，願意娶幾個小妾，都隨你們樂意。”

徐陽一聽這話，臉都白了。“香兒，不是，別這樣……”

徐老爹倒是覺得無可不無不可，畢竟才說了一句就被媳婦指桑罵槐地罵了回來，他心裏不痛快著呢。

這種媳婦，要是就這麽放後院供著，倒也沒什麽不好。左右不能生養。

因此，他就發話了。“既然家裏院子寬敞，那就這麽安排也好。”一邊又對蘇小蕊笑，“小蕊你快去，把你的鋪蓋擡過來。”

蘇小蕊又驚又喜，不過還不大敢相信這是真的，站在那裏拿眼睛看徐陽。

徐陽壓根兒顧不得上她，只把眼睛哀求地看著陳紅香。

只可惜陳紅香心硬如鐵，直接放了碗筷，就去外院叫來小廝，又喚了丫頭仆婦一共六個人，上樓幫忙把衣物鋪蓋往後院擡。

她這會兒倒也只擡了衣物和鋪蓋，還有首飾等，其餘的暫時沒動。

然後她自己把書本打了包袱抱著下樓，到了客廳就對徐陽道，“我們的房間暫時先鎖起來，等我搬走了我的東西，你愛給誰住就給誰住。”

做完這些，也不給徐老爹一個好臉色，甩門去了後院。

之後後院漸漸傳來笑鬧聲，其中也能聽到陳紅香的說話聲，竟半點不見難過。

徐家人坐在客廳，望著一桌子菜，竟忽然半點沒了胃口。之前還不覺得什麽，陳紅香一走，感覺家裏好像忽然就冷清了許多。就連徐老爹都有些迷惘起來，徐陽兩個弟妹都差不多十來歲了，早就懂事了，因此，他們就拿怨恨的眼睛盯著蘇小蕊。

蘇小蕊這會兒心裏歡呼雀躍到快要飛起來，根本就沒顧得上別的。

本來她以為陳紅香是個厲害的，怕自己爭不過。哪曾想，勝利竟來的這麽容易，那女人，竟然傻乎乎地把主屋和男人都讓出來，自己宅後院做賢婦去了。

真是個蠢貨。

想到這宅子以後可以自己做主，蘇小蕊激動得眉開眼笑。

“陽哥兒，還楞著做什麽，菜都要涼了。”蘇小蕊立即行使起自己主婦的職責來，一邊柔情款款地招呼徐陽，一邊又給徐老爹和兩個弟妹布菜。“爹也吃，飯菜涼了傷胃，對身子不好。您老可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歲，等那會兒孫子曾孫子圍繞在身邊，一家子四世同堂，那才是好福氣呢。”

徐老爹聽了這話，郁氣都散盡了。心裏想，這才是好媳婦啊，瞧這話說得，真是到了心坎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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