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5章好死不如賴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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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玉鈴就在院子裏門口等著她來,一臉的冰霜。

錢嬌嬌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跟這姑娘這輩子是沒辦法再好好說話的了。

她不禁感到疑惑。難道在趙玉鈴的眼中,除了愛情以外,就再沒有別的,比如友情。她自問這一年多,對這姑娘事事都是敬著的,也從不認為她的過去是她的不對。而且請她搞服裝設計,也算是給了她一個可以不依不求地獨自求生的能力。單這一點,換做錢嬌嬌自己,是一定會感恩不盡的。人生中,不會誰都這麽幸運,有人願意在你在最困難的時候拉你一把。

不過她轉念一想,估計趙玉鈴以為她是看在趙天麒的面子上,才肯給她這個機會吧。

趙玉鈴看似不願再依靠男人過活,但思想上到底還是瘸了腿,處處都在依靠男人,設計男人,利用男人。在那樣的環境下生存,利用男人應該已經深入到她的潛意識之中。

後世有種女人的思想,認為,男人靠能力征服世界,而女人靠征服男人來征服世界。

錢嬌嬌對此嗤之以鼻。依靠別人得到的力量,難道不感到羞恥嗎?何況,這種力量又怎麽會長久,只要那個男人感情不在了,那這份力量就會立即被剝奪。

只有憑真本事,實實在在地掌握在手中,才叫力量。

但趙玉鈴,應該心裏懷揣著的就是這樣一種思想。

她自認為自己魅力無窮,能迷倒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就像古龍小說裏那個林仙兒一樣,這種自信已經發展到了一種變態的地步。

“姐姐成功逼走了我,很痛快吧。不過我勸你啊,不要高興得太早。得不到的人才是最珍貴的,待我走了,大牛哥的心裏就會永遠惦記著我一個。你,是爭不過我的。”趙玉鈴冷冷地笑,她的視線穿過院子,落在二樓窗前的陳大牛身上。

然後陳大牛把窗子給關上了。

動作相當的幹脆利落。

錢嬌嬌忍著不笑,看著趙玉鈴那一瞬間扭曲到極致的臉,忽然覺得這姑娘很可憐。

“你跟我之間,除了陳大牛一個之外,難道沒有別的可以談談嗎?我自認對你一直很不錯。而且一直挺欣賞你的才華,其實,如果可以,跟你交個朋友也挺不錯,我一直是這麽想的。”

錢嬌嬌聽過趙玉鈴的琴音,這一年,趙玉鈴也的確很認真地教過她彈琴。

到了興起的時候,趙玉鈴會小小地來一段扇子舞,那時候的她,真的美麗極了。那根本不是什麽取悅男人的風塵之舞,而是真正的藝術。

錢嬌嬌坦誠相待,還想再搶救一下,跟趙玉鈴之間即便不能成為朋友,也完全沒必要成為敵人。畢竟二人在彈琴一道上,也算是半師之誼。

哪知道,一提朋友兩個字,趙玉鈴臉更黑了。“若你真對我好,為什麽趙先生這件事發生以後,你就故意疏遠我。允許夏如芳回你的主屋安置,故意把我一個晾在小屋子裏,這難道不是親疏有別?不是把我當外人?”

錢嬌嬌啞然。趙玉鈴竟然在乎這個!倒是讓她想不到。然後她有些好笑,“難道就因為這個,你就醋了。”

趙玉鈴一張臉紅到能滴出血來,羞怒交加,“我才沒有醋。”

錢嬌嬌忍笑拉她的手,被抽掉,再拉,還是被抽掉,等第三次,錢嬌嬌緊緊地攥住她的手,她就低著頭沒有反抗了。

“或許我的確對你有防備之心,那也是因為你生得太美了。”

趙玉鈴有些驚訝地擡起臉看她,表情沒之前那麽臭了。然後她偏開臉小聲嘀咕,“被提防被冷落被排擠,這種事從小到大,我早就習慣了。”

錢嬌嬌見她這傲嬌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趙玉鈴面色一黑,不過看錢嬌嬌笑彎了眼睛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讓她心底忽然一軟,又有點發酸。

她很不自在地低頭,“我剛剛故意氣你,你、你就不恨我嗎?”

“剛剛很生氣的。”錢嬌嬌嚴肅臉。

趙玉鈴聽她這麽說,面色又冷了起來,惡狠狠地抽手,

錢嬌嬌偏不讓,還兩個手抓著。趙玉鈴不禁有氣,“你放手。”

“我偏不放。”錢嬌嬌嘿嘿笑。趙玉鈴氣不過,跺了跺腳,“你到底想怎樣。既然生我的氣,恨我,那最好從此以後再也不要見面了。”

錢嬌嬌根本不跟她提這個,而是忽然道,“你知道當時候我第一眼見到你,是什麽感覺嗎?”

趙玉鈴回頭小心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風塵之地出身的人,能給人什麽感覺,呵,左不過覺得我是個下賤坯子。”

錢嬌嬌搖搖頭。“兩年前的我,就是那時候的你,身似浮萍,心若飄絮沒個安放處。所以,我倒是能理解你為何看上了大牛,因為他那如山般深厚沈靜氣質,有著令人著迷的安全感。但我也知道,你未必用情多深,剛剛你雖是對著大牛表情,其實眼神多半飄向我這邊,你只是在賭氣,在示威。如果是真愛,像你這樣傲氣的人,估計會藏在心底一輩子,也不肯掏出心來給那人看一眼,是不是?”

趙玉鈴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神情之中的震驚難以言表。

然後她忽然就低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水一顆一顆不斷地往下落,像珍珠似的。

“都說知己難逢,卻不曾想,終讓我遇見了。可嘆我此前一直看低了你。”

錢嬌嬌故意憤憤不平,“所以你之前一直看不起我麽?”

趙玉鈴被她這小表情差點逗笑,頓時哭不出來,拿帕子試了眼淚,從馬車裏翻出一個琴盒來。“這琴是當初隨我一起進的教坊司,幼年一直陪伴著我,適合你這個幹凈人。”

錢嬌嬌笑。“什麽幹凈不幹凈的,你這人就喜歡想這麽多。要說汙點,我不比你少,我一直不還都是挺起胸膛做人。別人說別人的,嘴巴長在他們身上,管不著。而同樣,我們怎麽開心做人,別人也管不著。”

趙玉鈴知道她曾經是逃妻這件事,看她如此理所當然的樣子,忽然有點點釋然,仇恨和不甘,也似乎放下了不少。

“不接這琴,是嫌棄我的東西臟嗎?”她故意氣道。

錢嬌嬌果然把琴不客氣地收下來,還道,“你最在意的東西我替你保存著,以後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想想我和琴,你就開心了。”

這話真是太不要臉了,趙玉鈴知道她故意插科打諢,卻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罷了,我這就走了。以後來府城,咱們兩個再聚。”

錢嬌嬌拉了她手看天空,“下雪了。”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雪花。“要不,幹脆等雪停了再走。”

趙玉鈴卻拒絕,“過兩日,我就走不動了。”

“那就留下來。”

“不怕我勾走你的大牛。”

“怕。不過你一定會高擡貴手的是不是?”

“美不死你。 罷了,我真走了。”

“……”

說是這麽說,兩個人還是拉著手,傻呆呆地看著天空。

周圍的人一直只敢遠遠地看著,本來以為兩人一定會鬧起來,可看著這個情形,竟像是和好了?

哪怕陳大牛站在二樓,也有些鬧不明白這兩個鬼婆娘在那裏做什麽。

“我剛剛那樣示威,還搶你的大牛,你真不恨我。”

“恨啊。在走出來之前,我收起對你的好感,心裏打了十七八個主意,以後要讓你的日子難過。可是,這些想法,在見到你的時候,忽然就沒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

“可能我上輩子拋棄了你,所以這輩子註定是要來還債的。”

“……正經點。”

“正經點的理由啊。大約是因為我相信我自己,你若真是心性很壞的,一年的時間怎麽也夠我認清楚真正的你了。但實際上,至少我並沒有找到確證,所以,我決定還是遵從本心,相信你是好的。”

“……我其實並不是什麽好人。”

“只要我是個好人就行了。好人就是被你這種壞人欺負的。”

“……還是這麽不要臉。”趙玉鈴又上車,翻了一陣,找出一箱子琴譜來。“這裏面有許多孤本,都是我多年搜羅來的,十分珍貴,你可不要見錢眼開,把琴譜給賣了。送人巴結別人更不行,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錢嬌嬌搬起沈重的琴譜沒一會,就丟到腳邊。“太重了。”

趙玉鈴差點眉毛都跳了起來。錢嬌嬌就吃吃地笑,“自己珍視的東西還是自己保存的為好。丟給別人的話,就是這麽個下場。”

趙玉鈴扭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擡頭望著天空。剛剛的小雪沫子已經變成了鵝毛般大小,從亙古的天空中輕盈地灑落。“我要是那一片雪花就好了,從出生到死亡,只不過一瞬間。”

錢嬌嬌笑。“那只是對你而言,對雪花來說,同樣是漫長的一生。既然好不容易來到這個世界上,哪怕用爬的,也要堅忍地活到最後一刻。”

趙玉鈴冷笑,“活著,就這麽重要嗎?有什麽意義,一切終究不過一場空。”

錢嬌嬌嘆口氣。“活著靠的是意志力,而不是思考什麽意義。如果認真地思考活著的意義這件事,很多人都會活不下去。所以這種哲思就留給偉大的人去思考把,平凡的人,開開心心隨心所欲地過完這一輩子,才算痛快。”

趙玉鈴低吼,“忘記一切嗎?哪怕是仇恨和罪孽!”

“憑你的能力,能報仇?”

趙玉鈴閉上眼睛,絕望地道,“不能。”

錢嬌嬌斬釘截鐵地道,“那就忘記仇恨。”

趙玉鈴冷笑,“這麽輕易地忘記一切,茍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思。”

錢嬌嬌笑。“當然有意思。你只要拼盡一切努力,活得比你的仇人長久,就算是勝利。人一旦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趙玉鈴渾身一陣顫抖,然後漸漸平息下來,此時,她眉宇間的郁氣比之前要散去了許多。

錢嬌嬌嘆口氣,把琴譜和琴盒給她提到馬車上,然後拍拍馬車門。“趁天色還早,走吧。”

趙玉鈴瞪著眼睛,“你趕我走。”

錢嬌嬌翻個白眼,“我怕戳破了你的所有心思,你回頭想殺我怎麽辦,所以還是趕緊走吧。”

趙玉鈴虎虎生威地又瞪了她一眼,果然攀上馬車,錯身而過的時候,她忽然低聲問。“你怎知我在求死?”

“因為我曾經也一樣。”

趙玉鈴身子一僵,滿眼都是震驚。

錢嬌嬌笑了笑,幫她拉下車簾子,招呼來福和來旺兩個。“一路上照看著玉鈴姑娘,一定平安送到府城。”

馬車骨碌碌前行。趙玉鈴撲到窗子旁邊,抓住窗簾子的手到底沒有動。她暫時還不知道怎麽面對錢嬌嬌。心底深處的情感也十分覆雜矛盾,不過有種陌生的感情牢牢地占據了心頭,它們是那樣的溫暖……

……

趙玉鈴走後,錢嬌嬌有點寂寞。

沒人教她彈琴了。學了一年琴,雖然不像彈棉花,但到底彈出來的音律沒那麽美妙。

這個進度,總比學畫畫強。毛筆都捉不穩的人,也別指望能畫水墨山水畫了。

不過這會兒到了年底,各家的年禮都要走起來,錢嬌嬌倒也沒心思感嘆這個。

今年給橋先生的年禮,陳大牛做主要給兩萬銀子,這其實差不多是家裏收入的八成。也就等於每年基本都在替橋先生打工了。

這一點,是錢嬌嬌一直對陳大牛有意見的地方。

即使要報答橋先生,也用不著搭上自家人吧。

雖然剩下的銀子給自家花,也是綽綽有餘。但是眼看著兒女一點點地長大,總要給他們備些銀子嫁娶吧。尤其蜜兒,轉過年就九歲了,按這個時代,是該準備嫁妝了。吳雪蓮反正已經早就開始給綠兒備嫁妝了呢,自家反而沒什麽動靜。

錢嬌嬌有心跟陳大牛談談,不過想到橋先生對陳大牛的重要性,話到嘴邊,又滑走了。

反正賺錢這件事,對自己來說真的不算什麽難事,錢嬌嬌便壓下不快,把這件事略過不提了。

不過給了銀子以後,精油什麽的一瓶沒給。這東西太精貴了,地主家也沒餘糧,還是緊著自己用吧。林氏那對母女,在錢嬌嬌心裏頭,真的不配給她們好東西用。肥皂香皂的話,以關了作坊為由,也一塊不給,反正有兩萬銀子,多少肥皂香皂都能買到了。香水的話,倒還是給了一個禮盒,這個不好不給,作坊還一直開著呢。衣裳之類的,直接從鋪子裏隨便提了一套,只送林氏。其他土儀之類的,錢嬌嬌也是隨便弄些看起來像個樣子的,她自己精心做的梅子酒啊梅子醬啊果脯之類,一樣不拿。

陳大牛看了這個禮單,只是笑了一下,沒說什麽。很明顯,他其實對於拿走家裏大部分銀子貼補橋先生,還是感到過意不去的。所以除了銀子之外的禮品不怎麽精心,他自然不敢發表任何意見。

除了橋先生這個大宗,其他的禮就好走的多了。尤其公婆和娘家,都是二百銀子打底,其他都是布料和糕點之類的,很好打發。

然後是張家和趙天麒那邊的年禮往來,這些人錢嬌嬌就精心多了。給趙天麒的還捎帶了玫瑰精油,雖然只有一小瓶。他不是有個寵妾嗎,正好可以拿去討好美人兒。不過精油生意趙天麒本來就占了一股,這東西估計他自己手頭也有,其實送過去反倒有點多此一舉的嫌疑。

但是陳大牛卻笑。“之前聽趙兄抱怨,似乎他今年忘記給家裏留精油,全部賣了,所以一家子女人都對他怨念頗深。你這一瓶拿去,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趙兄見了一定滿意。”

錢嬌嬌頓時啞然。這麽一小瓶能頂個什麽事,到時候趙天麒拿了給這個,那個會有意見,左右患寡而不患均,到時候非得弄出一堆幺蛾子不可,所以錢嬌嬌反倒猶豫給不給了。

正在她琢磨這些事兒的時候,前院聽到人報,許氏來了。

錢嬌嬌不禁與陳大牛對視一眼。這都二十三了,明日就是二十四過小年,怎麽許氏還有心情來這邊。

迎了許氏進門,見她喜氣盈腮地道,“老祖宗二十六過大壽,特特叮囑要請了你們夫妻二人前去呢。”

錢嬌嬌和陳大牛都十分納悶。他們什麽時候入了許老太太的眼?完全沒交集啊。

許氏笑道,“還不是融哥兒這孩子,回家一直念著你們二人好的。老祖宗這些孫輩裏,就數他嘴甜,所以老祖宗最疼他。這不,就惦記上你們了,尤其嬌嬌,老祖宗說是一定要親眼瞧瞧是個什麽水靈的伶俐人兒,把融哥兒照顧得那樣好。”

錢嬌嬌啞然。這種事,的確是她預料不到的。

她還以為,像許家這種書香門第,家裏一定家規森嚴,不會出現像紅樓裏賈家老太太那麽不像話溺愛兒孫的。誰能想到,許家老太太不過聽孫子念叨幾句好,就覺得她是個好的了!

老實說,對融哥兒,好像也沒特別好啊。來了就歡迎,要吃就給口吃的,要喝給口喝的,衣裳薄了,給添一件衣裳,除此之外,再沒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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