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麒沒走，自然而然今晚是要留宿下來的。許融見到陳紅香，就也走不動道了，厚著臉皮留了下來。

等客人都走了，錢嬌嬌擰了陳紅香一把。

“不早不晚的，怎麽這會子回來了？”

陳紅香今天其實是來送年禮來的。“過兩天看著要下大雪了，我就想趁著太陽天，把年禮送過來，哪裏知道趕巧正好撞上。”

等她問清楚這些人的來歷後，她倒是一點憂慮擔心的意思都沒有，反而笑嘻嘻的沒個正行。

錢嬌嬌忍不住又擰了她一把。“別招惹是非，不是所有的公子哥兒都像融哥兒這樣懂禮。”

陳紅香無辜地眨眨眼。“剛剛我行了禮以後就一直老老實實地低著頭，連他們的面兒都沒瞧清楚。嫂子你就放心吧，我容貌再好，但能比得過玉鈴姑娘？”

單論容貌的話，二人的確不相伯仲，但是氣質方面，陳紅香這種清冷淡漠型的女子，對男人來說，一定更有沖擊性。而且趙玉鈴雖然也算是才氣逼人，但到底多年淪落歡場，身上畢竟有著洗不盡的風塵味。

這群公子哥兒都是風月場上的高手，怎麽可能區別不出來。

故此，陳紅香這話，錢嬌嬌完全不認同。不過，對於還沒發生的事，就不要杞人憂天了。

陳紅香到這邊呆了一會，到底還是跟徐陽回了爹娘那邊。送年禮要還是只呆在哥嫂家裏，村裏人該說閑話了。

許融像個被拋棄的狗子似的，蹲在院子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夫妻二人離開，那模樣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錢嬌嬌就想，這孩子倒是真的深情。不過如果不在家亂搞丫頭的話，可能她會更同情許融一點。

客人走了，家裏自然要收拾一番，錢嬌嬌正指揮著呢。忽然錢家村來了人，說是錢家老爹今早身體不大好，請了大夫來看，說仍舊是中風的老毛病，熬了藥吃了是好些了，不過還是躺在病床上唉聲嘆氣。原因嘛，除了一個錢有德還有什麽。錢有德今年又在外面欠了一堆賭債，如今追債的人已經逼到了錢家，並且還砸了毛線作坊呢。錢有良在勸架的時候，還被打到手肘脫臼，腿也扭了，如今也在家裏躺著，一屋子沒個能頂事的男人，可不就想到了陳大牛。

這個錢有德，每年不鬧出點事，他估計身上皮癢。

錢嬌嬌面色鐵青，她自己去一點也不想去管錢家這攤事，陳大牛也不想讓他去。

可到底陳大牛過意不去，還是匆忙起身叫來旺套馬車。今年家裏養了馬和馬夫，還弄了一輛青布馬車，所以行動起來倒也方便。

錢嬌嬌怕陳大牛受傷，因此就道，“把那幾個小子都帶上吧。”來福來旺和春夏秋冬幾個這一年都跟著陳大牛練武打熬筋骨，也都算漲了點本事，跟著過去能擋點事了。可畢竟都是十三四歲的小子，說實在，氣勢上還是起不來。

陳大牛的意思，帶上來福和來旺就成。

倒是趙天麒在一旁朝他的人揚揚手，四個人高馬大的隨從就欣然領命，跟了陳大牛去。

趙天麒本也要跟去的，不過畢竟是錢家人的事，他一個外人不好插手，陳大牛堅辭了，他這才作罷。

這次換錢嬌嬌眼巴巴地在院子門口，看著陳大牛的馬車消失不見了蹤跡，才深深嘆氣。

“這種小舅子，換做是我，早動手揍了。”許融在一旁冷笑。

趙天麒笑，“你是沒見過賭鬼，基本上這種人無可救藥。除非打殘了兩條腿，讓他再出不了門，否則遲早有一天他能把全家家財都敗光。這還不算，敗光了家財，還有典賣妻子兒女的。”

許融吃驚，“典妻賣女這種事喪盡天良的事也做得出來？”

趙天麒嘿嘿一笑，“不提別的，來福和來旺兩個，就是被賭鬼娘給賣了的。”

這種事錢嬌嬌倒是第一次聽說，不由看了他一眼。

趙天麒見她這幅吃驚的樣子，就忍不住來氣。“你們家的仆從，難道不打聽清楚底線就隨便亂用？”

錢嬌嬌：“……許姐姐給的人，都說是穩妥的，我想應該不至於有什麽問題。大牛也說，這些小子心地不壞，可以放心。”

“你們這也真正是……太草率了。”趙天麒把愚蠢兩個字咽下，更加氣悶地偏向一邊，怕自己忍不住朝錢嬌嬌撒氣。

許融也在一旁笑，“嫂子，你們這事兒做得的確不大妥當。像我們這樣的人家，但凡買賣仆婢，是一定要打探清楚底細，再慢慢培養忠心，才敢用的。”

錢嬌嬌從善如流，“以後得空打探打探吧。”其實簡單的查戶口，錢嬌嬌早就弄了。只不過人心難測，有時候即使查了祖宗十八代也不管用吧。尤其四個小丫頭和初夏秋冬四個小子，都是從外地買來的，真沒辦法去當地查戶口不是？

許融呆了一會，終究無趣，就出門去了，看那模樣，八成去等陳紅香回來。晚上陳紅香是一定要過來睡覺的。

對於他這種行為，錢嬌嬌除了報以嘆息以外，也沒別的辦法了。

這會兒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夏如芳看著天色，就道要去吳雪蓮那裏把蜜兒領回來洗澡。剛剛客人一走，蜜兒就跑下坡去，跟綠兒幾個小姐妹玩去了。

趙玉鈴也推說累了，回前院的屋子去了。走之前，跟趙天麒在園子裏說了一會兒話，好像鬧得挺不愉快，反正趙玉鈴是拂袖而去的，趙天麒也氣咻咻得踹了幾腳玉蘭樹。

錢嬌嬌聽到小雪和白露兩個丫頭悄聲咬耳朵，她們猜測，一定是趙天麒想帶玉鈴姑娘走，然後被玉鈴姑娘拒絕了。然後兩個人都很納悶，用她們的話說，趙天麒這樣的衙內，要人才有人才，要家世有家世，哪怕嫁給他做妾，也是一輩子享清福，玉鈴姑娘幹嘛非得要跟富貴日子過不去呢。

然後大雪也加入話題，這小丫頭也不知打哪兒聽說趙天麒家裏有個愛妾，寵得什麽似的。所以玉鈴姑娘心裏氣不順，才不跟了趙天麒的。

倒是寒露，一直只是微笑，不插話。

錢嬌嬌聽了一耳朵就揮手讓寒露和小雪留下，大雪和白露趁著天色去洗澡。

趙天麒發了一會子火，又在院子裏像一頭困獸似的走了一圈，然後才臭著一張臉進了屋。

寒露和小雪趕緊送了一杯熱茶過去，趙天麒一口飲了，就朝暖爐旁邊的椅子上一躺，仍舊神情郁郁。

錢嬌嬌使了個眼色，寒露和小雪便去了餐廳那邊的小火爐靠著。然後錢嬌嬌才問趙天麒跟趙玉鈴之間因為什麽吵架。

趙天麒黑著一張臉，一副不情願說話的樣子，只悶躺著。

錢嬌嬌見他不說，便也沒打算多問。吩咐廚娘準備晚飯，廚娘問陳大牛回不回來。錢嬌嬌看了看天色，這會兒差不多天擦黑了，忍不住一嘆，“今晚估計是回不來了，罷了，還是先備著他的飯吧。”廚娘這才去了廚房。

一會夏如芳也領著蜜兒急匆匆地回來了。錢嬌嬌一看，竟是蜜兒滿身泥水，不由皺眉，“出了什麽事？”

蜜兒氣沖沖地喊，“桂哥兒剛剛堵著我，又說要娶我做老婆，我氣不過，就推了他，誰知道這混蛋躲開了，我……我就跌進草坑泥水地裏頭了麽。”

錢嬌嬌失笑。“行了，快去洗澡。明天我跟翠雲嬸子說說，這桂哥兒按說讀書明理了，怎麽行事還跟個小流氓似的，合該教訓教訓。”

寒露和小雪趕緊去浴室準備熱水，夏如芳去樓上拿衣服的時候，錢嬌嬌就說，“罷了，夏姐姐幫我看著點這小祖宗洗澡，大冷天的別凍著了，換洗衣裳我去拿。”

夏如芳也認為有理。雖然如今蜜兒洗澡可以自己動手了，但是小孩子總是不專心，半途弄點別的也是有的，而且一身泥水，也怕她洗不幹凈。而寒露和小雪，兩個如今才十來歲年紀呢，自己都還是一團孩子氣，哪裏能真的把人伺候好。

蜜兒的衣裳就放在她的房間裏，自打夏如芳來，錢嬌嬌很少來幫蜜兒整理衣裳，所以倒是找了不少時間。

偏又忘記帶上燈盞，等她把衣裳找到，天色也黑乎乎的，不大看得清東西了。

因此出了房門，差點就撞了花盆，蜜兒最近愛上扡插玫瑰，自己種了幾盆放在走廊上的。

一個花盆被踩翻，在地上滴溜溜一轉，又落在另外一只腳前，可不就差點摔倒了嗎？錢嬌嬌當時就想，回頭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蜜兒，花盆一定要擺放整齊，哪有放在過道裏的。

不過，錢嬌嬌到底沒有跌到地板，就被一個堅實的懷抱抱起來，並且還旋轉了半圈，雙腳才落了地。

雖然模模糊糊，但不難看清是趙天麒。其實哪怕是身體的氣息，也聞出來是他。

這人什麽時候跑上來的啊。錢嬌嬌懵了一下，才記得推他。只是趙天麒固執地將她按在懷裏，雙臂像鐵臂似的，弄得她生疼。

錢嬌嬌到底還是堅持甩開了他，並且給了他一巴掌。

因為擔心被人發現，這一巴掌拍的也不怎麽重。只不過，手掌上濕潤的痕跡，還是讓錢嬌嬌憤怒的心情忽然就降下不少。

趙天麒這樣的男人會抱著一個女人流淚，若不是動了真情，估計打死他也做不到。

這讓錢嬌嬌感到難過。

趙天麒再次把她按在懷裏的時候，她到底沒有阻止。好在趙天麒還算克制，只是抱了一會，就悄無聲息地溜下樓去。錢嬌嬌再下樓的時候，屋子裏的燭光下，他就站在那裏脈脈含情地註視著她。仿佛他是這裏的男主人，而她是他的妻子，那種似水溫柔啊，令錢嬌嬌心裏更加難過了。

這份情，她是回應不了的了。

只是這種答案用不著說出口，趙天麒應該也是懂的。

把衣裳遞到浴室，聽到蜜兒這丫頭還在唱歌耍子，錢嬌嬌就熱不住斥責了一句，讓她趕緊洗完。然後她回轉到客廳時，趙天麒又像之前那樣，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錢嬌嬌便也拿了毛衣織起來。趙天麒柔亮的目光一直跟著她，讓她壓力很大。

好在蜜兒很快洗了澡出來，幫她弄幹頭發以後，廚娘也把晚餐做好了。

許融掐著點地回來，頂著一張臭臉，看起來估計又被陳紅香和徐陽的恩愛刺激了一陣子。這孩子就是去找虐的。

吃過晚飯，錢嬌嬌就接到陳大牛托人帶的信。說是今晚不回來了，讓她不要操心錢家的事，他很快辦妥就回。

錢嬌嬌心想，錢家那幾口子，她哪裏關心過。真要說起來，可能對米氏還有點姐妹情，其他人，對不起，完全只有反感啊。甚至錢有德的話，哪怕死在面前，她都不眨眼睛的。這種廢物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向那人打聽到賭場的人見陳大牛去以後就客客氣氣的，一點不敢造次，錢嬌嬌就放心了。

只要陳大牛沒事就行。不過，在聽說錢有德欠了兩千兩銀子的賭債以後，錢嬌嬌還是氣得面色扭曲。

去年四百兩，今年兩千，明年是不是要欠一萬銀子啊。這種首尾誰給他收拾過來啊！

錢嬌嬌又想起來，當時候匆忙，忘了搜陳大牛的身，估計這人得又要做好人，把銀子給賠了。

倒不是她心疼銀子，只不過，錢有德這種廢物點心，實在沒必要花錢撈出來。而且撈了一次，又來第二回，難道以後天天守著賭坊門去撈人不成？就算萬貫家財，也經不起這麽敗。

但是錢嬌嬌想了幾回，知道這次還是得打落牙齒和血吞，含恨也得把錢有德撈出來。

所謂事不過三，再來一次，若還是這樣，那就對不起了。作為一個嫁出去的女兒，能做到這種程度也算仁至義盡了。鄉裏鄉親的，講點道理的，都不會再怪罪她見死不救了。

趙天麒卻道，“賭場那邊的人，也該給些教訓。這很明顯是打算通過錢有德訛詐上你們家。”

這倒的確是這麽個理。不過能開得起賭場的人，打鬥後臺夠硬，所以錢嬌嬌打算等陳大牛回來，夫妻倆商議打聽一番以後再做道理。

趙天麒又道，“等大牛兄弟回來，我同他一起去一趟鎮裏跟賭坊老板理論理論。”

錢嬌嬌有些不好意思。“這太麻煩了吧。”

結果被趙天麒瞪了一眼，錢嬌嬌只好說一句勞煩他了。趙天麒不高興又瞪了她，好像跟他客氣就是在侮辱他似的。這人，唉。

當晚回房，錢嬌嬌很小心眼地把房門栓死了才睡。

但是半夜起來上廁所的習慣，卻硬是改不了。無論怎樣，錢嬌嬌都沒辦法在房間裏放夜壺，這種衛生習慣，她估計自己這一輩子都接受不來。因為會感覺房間裏縈繞不散著一股尿騷味，在這樣的環境下，怎麽睡得著。

往常這時候陳大牛都會起床陪著，久而久之，他也養成了夜起上廁所的習慣了。

今天只有一個人，外面冷風吹得嗚嗚作響，四下裏一片黢黑的，老實說，錢嬌嬌還真有點下不定決心。

但是人有三急，這個沒辦法忍的。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陣，錢嬌嬌還是披衣起來，提了風燈，慢騰騰地下樓。

結果趙天麒竟然大半夜不睡，竟坐在暖爐旁邊，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個偶遇真有點猝不及防。錢嬌嬌趕緊拉好披風。為了省事，她只批了這個，裏面是一身秋衣……並且絕對沒穿內衣的，誰晚上睡覺穿那個啊。

“渴了？”趙天麒略過她拉衣裳的動作，一臉平靜地問。

錢嬌嬌憋了一會，才無語地道，“我上廁所。你怎麽大晚上不睡。”

趙天麒聳聳肩，“睡不著，所以幹脆起來烤火想事情。”然後他站起來，“我送你去。”

錢嬌嬌哪好意思讓他送，趕緊拒絕了。

只不過趙天麒根本就是個不聽話的，她出門，他就提了燈盞跟著。

錢嬌嬌知道跟他理論沒用，而且外頭太冷了，還是趕緊去上了廁所比什麽都強。

好在廁所就建在房子旁邊，幾步路就到了。

不過到了廁所前邊，錢嬌嬌還是忍不住叫住趙天麒。“你在這邊等著，不許過來啊。”

要不然撒尿的聲音都能被聽到……這種萬籟俱寂的夜晚實在是不像話。

趙天麒大約明白她所想，悶笑一聲，言聽計從地表示自己就在這裏等著，絕不靠近。

錢嬌嬌這才氣鼓鼓地去解手。然後出門果然看到趙天麒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才松了口氣。這人到底算個君子。

匆匆回屋，錢嬌嬌就把暖爐的被子往自己身上挪。

趙天麒笑瞇瞇地就靠在沙發邊，“看天氣，最遲明天晚上，就要下雪了。”

錢嬌嬌來古代這麽久，還是不知道怎麽看天氣，不過這麽冷的天，剛剛感覺還下了細雨絲，估計的確離下雪不遠了。

暖和了一會，錢嬌嬌也不打算再站在這裏跟趙天麒暧昧了。只不過，她轉身上樓的時候，到底還是被趙天麒從背後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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