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氏嘆氣，“梨香是三弟兩月前收的一個丫頭。”

錢嬌嬌忍不住皺眉，“他不是只愛花花草草和提煉香水，怎麽忽然收了個丫頭。”

許氏一個指頭恨鐵不成鋼地戳中了鄭氏的額頭，“她自己蠢啊，今年夏天我這邊買丫頭，她在一旁看著好，也挑了兩個，偏偏還挑了兩個眉眼兒特別秀麗的。”許氏回過頭來罵錢嬌嬌，“跟你一個樣，都是傻子。”

錢嬌嬌和鄭氏被她刀子一樣的目光註視著，都忍不住低下了頭。錢嬌嬌在懷疑自己的決定，而鄭氏是萬分懊悔當初的決定。

“我當初挑了梨香，是因為這丫頭眉眼兒倒與嬌嬌姐有些相似，想著好玩，回頭教一點規矩，送來給姐姐玩。哪裏知道，竟出了這檔子事。”

鄭氏這話還真是天真爛漫。

老實說，錢嬌嬌一點不想她領一個跟自己長得相似的丫頭站在面前。不知道的，還以為鄭氏在羞辱她呢。

許氏看出她不自在，就笑道，“你跟她計較什麽，三弟妹她啊，在娘家被珍珠寶貝似的寵著長大，又總是沈迷風花雪月，俗物一概不怎麽管的。她挑了那丫頭，是真的覺得好玩，沒有別的意思。”

鄭氏這會兒也轉過彎來了，都忘了哭，緊張地解釋。“我沒有要羞辱姐姐的意思，姐姐千萬別誤會。”

錢嬌嬌無所謂地笑，“我哪會在意這些。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還能怎麽辦？”鄭氏的眼淚又開始往下落。“生下來，就只能養著。”

錢嬌嬌皺眉，“我怎麽記得買丫頭的時候，人牙子供我挑選的丫頭，頂多也就十來歲大，這梨香……”

許氏笑道，“是你要年幼的丫頭，我才特意讓人牙子挑了小丫頭來。我那邊主要是買來做織工的，所以年紀怎麽說也要十二三歲往上，不過這梨香……的確應該還不到十四。”

鄭氏捏著帕子冷笑，“還要半年才十四呢，豆芽似的身條子，看著天真的很，哪裏知道，趁著我們老爺醉了酒，她就爬了床。”

許氏皺眉，“這種丫頭合該好好治治，要不然你那院子規矩可全亂了。”

“理是這麽個理，可是我們老爺……”鄭氏說到這裏，不由悲從中來，“我才給了避子湯，還沒開始訓斥呢，老爺就過來，踢了避子湯不說，還允了那丫頭時時跟在身邊伺候。”

“三弟這也太不像話了。”許氏騰地站起身，怒氣沖沖地道，“你是個死人啊，這種事怎麽沒跟我說。正室夫人的顏面豈能任人隨意踐踏，你娘家人難道是吃素的。”

鄭氏低垂著腦袋。“這種事我沒臉給我娘提。”

“你！”許氏氣得差點暈過去。錢嬌嬌趕緊安撫了一下她，“鄭妹妹就這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好好，你們要臉，只我是個厚臉皮。”許氏胸口一鼓一鼓的，好容易才把怒火平息了。“這會子孩子也有了，你也沒法子折騰了。不過那小賤人年紀還小，身子骨還沒長成，這胎生不生的出來還兩說，你只管好吃好喝的待她，什麽對胎兒好，大補的東西都好好地給她養胎吃下去，到時候成不成的，就看天意了。”

這話說的漫不經心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許氏疼愛那梨香呢。

但錢嬌嬌和鄭氏都忍不住低下了頭顱。害人性命的事情，兩個人到底幹不出來。

許氏看她們的模樣，就忍不住笑起來。“你們兩個啊，一個命好娘家有依靠，一個命好碰到了大牛這麽個忠厚不愛美色的好男人，所以後院哪怕再多幺蛾子，也鬧不到你們頭上。罷了罷了，我也管不了你們。”

錢嬌嬌無奈，陳大牛要真好色，怎麽會有芍藥曼兒的鬧騰。

至於鄭氏，靠娘家終究是不成的。無論怎樣還是得自己立起來。也許鄭氏太過傾慕張世陽，所以在他面前，竟然沒有貴女的尊嚴，這其實是她自己自降身份的緣故。換做錢嬌嬌跟她對調，要是張世陽敢當面打臉，她能立刻一個巴掌抽回去。寵妾滅妻在這年頭，可不是個什麽好名聲。

因此她也勸鄭氏。“既然他正室的顏面也不給你，你也不用替他留臉面。”看了二人一眼，錢嬌嬌笑道，“我這人呢，看起來好像軟脾氣好欺負，其實那是因為我覺得示弱還能贏回來大牛的心，才這麽做了。要是大牛不給我留絲毫臉面，不想把日子往好裏過了，那他也休想好過，左擁右抱的好日子，想得美。惹毛我了，誰都別想痛快。別看我這樣，要發起狠來，我自己都怕。”

最後這話讓許氏和鄭氏都忍不住捧腹。然後二人漸漸地又都點頭，“要是能這麽痛快地活一回，也挺好的。”

錢嬌嬌看著她們笑，“要是連痛痛快快活一場的勇氣都沒有，那跟鹹魚有什麽差別。”

這話又讓二人捧腹。笑過之後，鄭氏到底還是嘆口氣。“我們老爺這樣的品貌，放在哪兒都有姑娘上趕著爬床，這以後的日子，還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呢。”

許氏讚同地點點頭，“三郎這樣的，女人見了都會目眩神迷吧。”

錢嬌嬌只是笑。許氏見她不吱聲就不讓想放過她，不依道，“嬌嬌你難道覺得三郎不好？”

鄭氏也跟著促狹地望過來。錢嬌嬌被二人逼迫，只得舉手投降。“我認輸行了吧。鄭妹妹你別笑我啊，有時候我見到張三郎，真的會有那麽點失神，一個男人能居然能美成這個樣子，簡直不敢想象。”的確，在後世不可能有這種集儒雅和仙氣出塵在一起的氣質美男了。更何況，張世陽的容貌也無可挑剔。可能潘安宋玉差不多也就這個級別了吧，見得多了，心臟的確有點承受不住。

鄭氏擺手，一點都根本不在意，反而十分得意地笑起來。“當初我見他一眼，便覺過了千年似的，從此情根深種，眼裏再也容不下別人。”

許氏哈哈笑，“你們兩個都以貌取人，找了個這麽俊俏的郎君。以後啊，你們合該在後院地不斷鬥小妾。”

錢嬌嬌斜著眼睛看她。“這話你說得虧不虧心。張大哥那模樣，還不是照樣有女人撲。反正都是有女人撲，還不如找個好看的，至少自己賞心悅目。”鄭氏十分讚同合掌念佛。

許氏不甘心地道。“老爺是如今長胖了，年輕的時候，也是條順臉俊的好小夥子。”

錢嬌嬌和鄭氏都表示完全無法想象。許氏氣不過，笑著抽她們，兩人趕緊跑起來躲。

三個娘兒們聊起這些，哪裏知道窗子外面有人聽墻角呢。

這倒怪不得丫頭沒守住。主要這時間恰好陳紅香回來，喚了丫頭小子們去馬車搬東西。然後陳大牛恰好這時候回來，寒露本待要守著，被陳大牛揮手趕去幫忙了。

於是陳大牛和張世連、張世陽三人，就在墻根下，把女人們的話都聽了個清楚明白。

三人對視一眼，非常自覺地退到院子裏的椅子上坐著。如今秋高氣爽，院子裏秋菊開了滿地，風景倒也宜人。

三個人坐下來，相顧無言，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

接著張世陽就在遭受了來自張世連憤憤的目光，和陳大牛的狐疑打探。

張世陽只好擡頭望天。這幅‘長得好，難道是我的錯了不成？’的神情，把張世連氣得胃疼。

陳大牛倒是忍不住笑了，朝張世陽道了一聲恭喜。張世陽勉力笑著拱了拱手。

張世連對自家三弟嗤了一聲，“回頭好好安撫你婆娘吧，好容易你岳父認可你，別再做讓他們難堪的事了。三弟妹賢惠溫柔，一心待你，你合該好好待她。說到底，到了最後，能陪在身邊的還是發妻。你們兩個可不要走了我的老路，到頭來寒了老妻的心，再想彌補就難了。”

張世陽點點頭，不吱聲。

張世連也不好怎麽訓斥他，畢竟是庶弟。倒是陳大牛這邊，兩個人更相熟一些，因此，張世連忍不住笑，“大牛你就要小心一點了，弟妹那脾氣，外柔內剛，是個主意大的，要是真讓她下不來臉面，日子過不下去了，她發起狠來，估計真的連你都怕。”

張世陽瞥了一眼陳大牛，心想，錢氏這婆娘的確真有股子狠勁兒，自己要是她夫郎，還真不知道能不能招架得住。不過，如果是錢氏的話，哪怕厲害些也無妨，總之……甘之如飴啊。

陳大牛笑著道，“我清清靜靜守著她一個過日子就很好了，我們莊戶人家，沒有這些娶妾的規矩。”

張世連撇撇嘴，有幾個莊戶人家能住得起這高宅大院，手裏坐擁幾十萬財。

後院八卦畢竟不是男人的愛好，張世連轉而聊起了雪花膏的事。之前一個不察，錢嬌嬌把精油給弄了出來，與這麽一門大生意失之交臂，張世連全身肉都在痛。所以這次，他打算爭取爭取在雪花膏上面做文章。

哪知道陳大牛無奈地笑了一下。“嬌嬌試做了幾次，都未成，說是鍋爐密封性不好，還需要改進，又說這門工藝她沒記明白，所以弄不出來了，得慢慢想，估計一時半會成不了。”其實在陳大牛看來，錢嬌嬌就是懶病犯了，沒心思弄這個。

張世連遺憾地咂咂嘴，沒多細問。他打算回頭跟許氏說一聲，讓她盯著這個雪花膏生意，這一次不容有失。

二張這次聯袂而來其實是碰巧，張世陽是聽到婆娘哭著出門，心裏到底擔心，問到是來楓林村，就跟來了。而張世連，他悶在家裏一月，想出去溜溜，可是別的人暫時不想見，一個個指不定心裏都在笑他是烏龜，還是陳大牛為人忠厚，來這裏心裏舒坦。

這會子陳紅香讓丫頭小子們扛著好幾筐的桃子橘子李子的進來了。蓮花鄉那邊有很多果山，知道錢嬌嬌愛吃水果，她就送了好幾筐過來，還有些是做好的水果罐頭。

張世連看到水果罐頭就忍不住讚一句，“水果罐頭是個好買賣啊，在我那些鋪子賣得都挺不錯的。回頭我得叮囑各處掌櫃一聲，不論什麽果子只管放心大膽地收起來，做了罐頭能存一年半年的，不愁賣不出去。”

陳大牛倒沒關註這個。陳紅香這次回來，徐陽竟然沒跟著一起，這很不同尋常。

只是這個四妹，說實在，他也看不透她，這麽一張笑吟吟的臉，比自家婆娘還要難看懂一點。真是，年紀不大，心思卻極重。

錢嬌嬌見陳紅香回家，自然高興，迎接到院子裏，看到三個男人坐在庭院裏扯談，就笑著打了聲招呼，然後對陳大牛道，“索性弄個燒烤怎麽樣，肉什麽都是現成的，今早村裏有人殺了羊，我買了半邊，還有些豬裏脊肉，廚娘剛殺了兩只雞，菜蔬什麽都有，辣椒粉也剛弄好。”

聽到辣椒兩個字，三個男人都忍不住憋住氣。

女人們看他們這模樣，都忍不住笑出聲。說起來，辣椒作為蔬菜和調料，迅速被大眾所接受了。但是相比起男人，女人適應性更好些。張家這兩個是吃不慣辣的，陳大牛的話，還可以忍受。但是錢嬌嬌弄的燒烤，都是變態辣，看著紅紅艷艷的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實際上吃起來比較要命。

不過，他們的意見不管用。

女人們招呼丫頭小廝，不一會兒就搭起了燒烤架，然後梅子酒和米酒都上了桌。

女人們在靠菊花花圃的那一端，男人在玉蘭樹這一端，中間只隔了個花圃，沒弄屏風。

在富貴人家，這樣的場面基本不可能出現。但是莊戶人家嘛，要那麽多規矩做什麽。反正錢嬌嬌不耐煩弄這些，陳大牛也沒意見，客人們也覺得無所謂，皆大歡喜。

正吃著呢，門口有人造訪。是學堂裏的柳先生，叫做柳明的，趙天麒薦過來的一個秀才，三十六七歲年紀，是個鰥夫，家裏只有老娘和一個妹妹，子女一個都無，婆娘在他三十歲的那年就去了，過後一直未娶。接連五次鄉試落榜，柳明心灰意懶之下，就來做了這個先生。

柳先生其實長得還不錯，按照錢嬌嬌的審美，比趙先生沒得差。因為柳先生臉上胡子少了許多，只在唇上蓄了一點短須，皮膚也挺白皙的，身材很不錯，大長腿，臉的話單眼皮高鼻梁，不笑的時候特別高冷嚴肅，笑起來其實是個瞇瞇眼挺可愛的。但是趙先生很少笑，所以學堂裏的伢子都最怕他。

按照這個年代的審美，好像趙先生那種溫文爾雅的才是主流氣質。還有張世陽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檔次更高一些，就連男子見了都要讚一聲美姿儀。不過，柳先生不茍言笑的個性，好像不討喜。

陳大牛一見柳先生，就趕忙招呼。然後又介紹張家兄弟互相認識。

錢嬌嬌朝那桌看一眼，就笑著對女人們擠眼睛。“看到沒有，柳先生笑起來彎彎的月牙眼，有趣吧。”

鄭氏膽子小，只看一眼，就被張世陽瞪一眼，趕緊收回目光。倒是許氏膽子肥，笑著回頭看了好幾眼，就點頭笑，“的確，這人不笑的時候臉白白的特別寡情，沒想到一笑起來，居然如此討喜。”

夏如芳站起身，說要去花園子看著蜜兒和綠兒兩個。其實小姑娘和丫頭們在一起編花環玩呢，雖然嘰嘰咕咕地笑，但聲音不大，根本不需要特意去看著。

錢嬌嬌知道她是因為趙先生那件事，對學堂先生這幾個字都敏感了，只要提起，就會不自在。

倒是趙玉鈴，仍舊大大方方。

要錢嬌嬌看，柳先生比趙先生不知好到哪兒去了，夏如芳如果有心，可以轉攻這個的。主要柳先生對趙玉鈴一直都冷冷淡淡的，從沒見他稍有癡迷過，這就很不容易了。

但是這種事，還是要雙方看對眼才好說。而且夏如芳遭受趙先生那樣的羞辱，估計心裏受到創傷，短時間是好不了了。

說來很有意思，柳先生吃了一會兒燒烤，喝了幾杯酒，就說不勝酒力，要在院子裏走走散散酒氣。走著走著，就到了小孩子那邊，然後站在夏如芳不遠處，二人聊了幾句什麽，不一會兒柳先生就又回來了。

夏如芳背轉身對著這邊的，看不清她的表情。其實自趙先生那兒大受打擊以後，夏如芳就又變成了不茍言笑的性子，時時刻刻的行止就像宮裏的女官一樣刻板。可能只有這樣，才能保護她自己不在受傷。就好像不再期待了，也就不會再失望。

不過這一次，柳先生的表現，很微妙呢。

許氏是個人精，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錢嬌嬌，錢嬌嬌與她對視一眼，兩個人就站起來，也說散散酒氣。

到了一旁，許氏就忍不住八卦。“這個柳先生難道不曾婚配？”

錢嬌嬌告訴她柳先生的家室，許氏就眉開眼笑起來，“那估計這事有門。”她一副躍躍欲試想做媒的樣子，錢嬌嬌趕緊打消了她的主意，只說還是再看看。

許氏遺憾地嘆口氣，倒也沒糾纏這個。而是轉頭說起趙玉鈴。

“要不然我替趙姑娘在府城賃個屋子吧，方便她親自指點衣服樣式。”

錢嬌嬌疑惑她為什麽忽然提這個。

許氏看她這幅蠢樣子，就忍不住冷吸一口氣。“我才說三弟妹是個傻子，我看你比她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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