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嬌嬌也只是半上午打了個盹，就一直心神不寧地在窗口張望。

這一次去老林子那邊，陳大牛倒是沒喊村裏的兄弟，他叫上的都是建築隊那些老熟人，不過陳大偉硬是跟著去，然後陳來運和陳立秋各自拎了一把砍刀隨同，之後陸續有村裏的壯漢加入，所出村的時候他身邊已經跟了二十來條好漢。

而趙天麒更是了不得，他一聲令下去，就調來了百來人，其中有二三十個都是裝備鎖子甲的軍中好漢，不過裝備的刀兵一般般，氣勢上也看得出來，這些人估計沒怎麽上過戰場，欺負良民在行，打強盜估計夠嗆，但是聲勢倒是不錯。

這樣過去救人，錢嬌嬌總覺得錢有德活著回來的幾率不大。

綁匪只要不傻，就不會堂而皇之與這一二百好漢對著幹，除非他們有著更加強大的力量。

但那就出問題了，在自己管轄的範圍內出現這麽力量強大的流盜，估計坐鎮這一方的都指揮使會睡不著覺了吧。現如今大虞還是剛建國六七十年，官府和軍隊還沒有完全糜爛，還是能夠有效地管轄地方的。

因此，劫匪應約的可能性不大，錢嬌嬌覺得陳大牛應該只可能撈了一趟空。這不算什麽，只要陳大牛這麽做了，在義在理他都對得起錢家人，也能堵得住大家的嘴。至於錢有德會不會被撕票，錢嬌嬌才不在乎。

然而結果出乎意料，那些劫匪膽大包天，竟真的跟陳大牛他們幹起來了。

對方雖然只來了二三十人，但都是訓練有素的死士。除了陳大牛和趙天麒，以及北邊老林子原來的盜匪，其他哪怕是趙天麒的護衛，都根本不能近這二三十人的身。

結果雙方打了個昏天暗地，最終還是對方押了錢有德勒逼，陳大牛給了假方子，對方見其上原料與摸索的相差無幾，就半信半疑地拿了方子，並且真放了人，之後退入山林消失了個幹凈。

當然，在他們跑了以後，被錦衣衛堵住去路截殺的事情，陳大牛他們是不知道的。

半月後，這張假方子整整齊齊地放在了裴雲禮的桌案上。

話說回來，錢嬌嬌見到陳大牛的時候，發現他手背上被拉了一刀，就心疼得差點暈過去。

這把趙天麒氣得臉都扭曲了。他這個胳膊吊起來，腿還脫臼瘸了的，這女人怎麽看不見了，不心疼了。沒良心的。

這一次去的人多多少都掛了彩，但是致命傷一個沒有，對方下手還是有分寸的，錢有德也救回來了。這小子斷了兩條腿，在寒冬臘月被劫匪帶著鉆山林子，雖說沒虐打，可兩腿斷腿一路磕著碰著卻是沒人掛懷的，所以救回來的時候，斷腿的地方已經腫的不成樣子，大夫說要是再耽擱一點功夫，腿就得廢了。不過即便如此，等腿長好了，估計會出現長短腿，到時候變成個瘸子在所難免。

陳樹生為此還頗埋怨了幾句陳大牛動作慢，早點動手救人的話，兒子就不用遭這麽大罪了。不過這些話只是在自家人面前，當著陳大牛的面，他還是滿口感激的話。

……

經歷過錢有德事件以後，錢嬌嬌就對古代人的治安完全沒有信心了。

並且還對荼娃去白山書院就讀感到憂慮，她覺得最好讓這孩子就呆在村裏的學堂讀書，照樣能夠上進。就比如陳桂，這些天跟陳荼和陳雲比試過後，雙方鬥了個旗鼓相當。其中陳荼還是略微差了一點的那一個，所以這些日子不用催促，陳荼也能自覺溫書，一點也不敢偷懶了。

有了這種良心競爭，到了哪裏都會把書讀好。

但是這個建議略提了提，就被陳大牛和趙天麒這個賴家裏養傷的人斬釘截鐵的否決了。

趙天麒還嘴賤地譴責錢嬌嬌目光短淺、婦人之見！

錢嬌嬌恨得想給他一錘子。

至於陳荼的安全問題，最終還是陳大牛在正月二十那天親自送了去白山書院，並且嚴令陳荼不許外出，哪怕天大的急事也必須帶信回來，等家裏人去接才可以出學堂門。回來的時候，張世連也跟了來。

他現在苦惱的是煉制肥皂的過程中產生的那些油蠟廢物該怎麽辦。等錢嬌嬌把制作的蠟燭給他看了以後，他眼睛就發光了，一邊猛拍大腿，“這是一門好生意啊，還好，這些廢料我都沒扔。”

其實錢嬌嬌也是最近去作坊轉的時候發現這些廢料可以制作蠟燭的，之前她完全把這事忘了。

張世連這次來，竟然帶了羊毛紡成的布。布料硬邦邦的，但的確是呢子沒錯。

錢嬌嬌讓他想辦法混紡得柔軟一些，平滑些，他說正在研制，估摸著再過個把月就能出結果。

“速度再快一點，二月十五之前一定要弄出來，正好可以在春季時裝發布會用上。”

張世連等幾個男人卻根本不看好這個料子。他們認為這種布料硬邦邦的又紮人穿起來也束縛，做出衣裳也肯定不好看。

錢嬌嬌懶得跟他們一群直男解釋，讓張世連回去跟許氏帶話，等布料出來，就帶個好裁縫過來，到時候在這邊把呢子大衣試做出來。張世連自然滿口答應。然後他晚飯都沒吃，就興沖沖地回去了，估摸是去弄他的蠟燭生意了。這年頭也有石蠟，只不過非常貴。一般只有富貴人家才用得起。

許氏隔天就親自帶了幾個裁縫並一批布料過來，春季時裝發布會的服飾其實都準備的差不多了，後來年底趙玉鈴又想出一套衣裳款式，其中一些涉及布料花樣方面的裁剪，因為布料很貴，許氏怕弄壞了，所以幹脆把裁縫帶過來，請趙玉鈴親自指點。

趁這個功夫，她也正好可以跟錢嬌嬌一起松散幾日。

“你家那個小妾還鬧不鬧騰？”兩人在暖爐邊躺著喝茶的時候，自然要聊點閑事。

許氏懶洋洋地躺著讓丫頭捏肩，嗤笑道，“能不鬧騰嗎？現如今肚子顯懷了，成日裏像個得勝的將軍似的，抱著個肚子走路那樣子喲，比我當初懷胎十月顯得還要笨重。”

錢嬌嬌笑問，“張大哥是怎麽說的？”

“還能怎樣？如今這小賤人是他心頭肉，成天寶貝的不行，老爺前幾日竟然跟我說那賤人懷孕辛苦，要多多關照著，肚子裏的孩子萬萬不可出了什麽閃失。”許氏說這話的時候雖然也頗有怨言，但到底不那麽傷心了。

估計應該是對張世連死了心。男人一旦喜新厭舊起來，是會非常涼薄的，基本上沒有拉回來的可能性。

錢嬌嬌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因此換個話題。“她大著肚子，難道還繼續管家？”

許氏諷刺地笑了一聲，“只有到管家這一塊，她就腰不酸腿不疼了，一直占著坑不放手。老爺疼愛她，竟還將身邊得力人手派給她支用。我也就幹脆地放手了，只有我自己的院子還是自己管著，其他各院包括人情往來，如今都是轉了手。”

錢嬌嬌心裏有些發涼，男人怎麽可以這麽無情啊。

“那你娘家沒給你個說法？”

許氏沈默了一會，才幽幽一嘆。“他們並沒有給我出頭。幼芳倒是給我來了信提了提，我們老爺似乎攀上了個大人物。”

難怪張世連竟如此不顧許氏的顏面，原來他真的已經可以甩開許家單幹了。

但錢嬌嬌卻覺得張世連到底目光短淺，不說別的，許家單許幼芳一個，以後都前途不可限量。只不過那也要是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後的事了，如今許幼芳還在翰林院熬資歷呢。

可也值得投資啊。沒必要現在就把許家給得罪死了。

“其實不管家也好，正好可以休息休息將養身子骨。還有，我們的夢春坊賺錢做生意，方方面面都需要你看著，春季時裝發布會近在眼前，有你忙的。”

錢嬌嬌覺得沒有感情，還可以經營事業的嘛。只要手裏頭有錢，去哪都感到安心。

許氏應該也是想到一起去了。“如今也就賺錢能讓我覺得活著有滋味。”然後她得意地笑，“只不過，單單一個夢春坊，還不至於讓我手忙腳亂，基本上忙完兩季服裝發布會，也就沒什麽大事發生了，賬目管理的話，我還真的跟你讚一個人，你家這位大姑子倒真是個人物，賬目被她做得清晰明了不說，竟一點不貪，這品性，真是沒話說。另外啊，她管理二三百織女也是得心應手，如今不只我手底下派過去的那些管事，哪怕公主府的鄭家的許家的，都聽她的吩咐辦事，我們對她放心，也就讓她做了這個總管。不過，年薪上我們打算給她提了一提，每年三千兩，跟你的高級設計師一個價。”

陳紅玉能不貪汙，老實說，錢嬌嬌還挺驚訝的。看來這女人，是真的挺聰明的，以前倒是小看了她。

因此，對加薪這個提議她自然讚同。

“對了，你送過去那個杜姑娘。”說到這裏，許氏轉了轉眼睛。

陳大牛和趙天麒恰好從外頭回來，帶了一筐的賬目，都是建築隊的，許融跟在他們後頭跑進來就找茶水喝呢。許氏見了忙親自倒了一盞茶給了他，“我的兒，才多久不見，你這是又瘦了。”

許融的確瘦了些，但也長高了許多。

現如今他的個子堪堪追上了趙天麒，估計再過不久，能長成陳大牛的身高。

陳大牛應該是一米八左右，放在後世都是高個子了，這年頭堪稱鶴立雞群。趙天麒大概一七五左右，雖然不能跟陳大牛比，但也已經算是難得的高挑身材了。

許融的話，前兩年見著的時候還只比錢嬌嬌略高些，這兩年一通猛長，一下子高了一截，少年人真的是一不小心就會長成小男子漢。

許融咕咚咕咚喝了茶，滿足地嘆口氣。然後笑著抓抓腦袋，“可能是長高了吧，還有家裏的廚師不行啊。姑姑，有時間我要去你家蹭飯，我家這個，我要打包送回去給我娘，成天就只會給我做燉菜蒸菜，把我當幾十歲的老太太對待，真是受夠了。”

許氏忍俊不禁。“成啊，你來吃飯的話事先帶個信，說不得我有空閑還能親手給你整治一桌好菜。”

也不知是許氏廚藝真的很好，還是客氣話，反正許融挺開心的。

錢嬌嬌讓陳大牛他們幾個上樓去做賬。“已經給你們燒了爐子，現如今應該已經熱了。”然後又吩咐幾個丫頭給他們上茶和點心。

建築隊一年的賬目去年年底太忙，竟然一直沒做賬，這會兒趙天麒打算趁著身上有傷，閑著也是閑著，一起把賬算了。

實際上，這些賬冊賬房早就做好了，他們做老板的只要負責審核罷了。

等他們去了樓上。

許氏才笑道，“那個杜姑娘倒是個能耐人。”說著她擺手讓丫頭拿了一塊蕾絲紗巾來。“你瞧，這新花樣怎麽樣。”

這片蕾絲的織法的確標新立異，是一片片羽毛狀連接起來的，做裙子的話應該很漂亮。

其實這種織法後世早就有了，錢嬌嬌之前也對香水女工的女孩子們提點過，只不過第一個把這種織法弄出來的是杜若晴而已。多麽聰慧的小姑娘啊，嘖。

“難為她有心了。”錢嬌嬌笑了笑，“做出成績的人，就應該有獎勵。”

許氏驚訝地勾勾眉毛，“你竟然不生氣？”

錢嬌嬌奇怪道，“我為什麽要生氣？”

許氏笑嘆道，“你就不怕她心裏還惦記著大牛，等哪一天得了錢財得了勢，再回來跟你搶人。畢竟咱們蕾絲鋪子的女工，現在到處都有來挖人的，不過是我們開的工錢既高，還散出許多利潤給她們做獎金的緣故，她們才沒有想著離開。”

錢嬌嬌心裏好笑，其實財帛動人心，那些女工之所以沒被高價挖走，最實際的原因是她們都是有賣身契的仆役之身，逃離不得的。

不過杜若晴卻是個良民，偏偏又這麽心靈手巧竟然還能創造出新的蕾絲織法，估計許氏她們覺得很棘手。一來惜才，二來又擔心她帶著技術離開了夢春坊。

“其實這種事情很容易的，可以讓雙方之間簽訂一份勞動……契約。涉及到核心技術織工們不得洩露，只是不知道我們的律法有沒有這些規定。”這時候可沒什麽勞動合同之類的東西啊。

錢嬌嬌說一半就打消了念頭。反倒許氏卻拍手笑，“這是個好主意。至於律法……”許氏嘿嘿笑了幾聲，後面是意思大概可以理解，順民需要什麽律法。

“對了，堂嫂不是打算做鞋子的買賣嗎？結果，遇到難題了。”許氏雙手一攤，“我們之前還真是錯怪了湯家，他們的確盡力了，但實在沒辦法做到你設計的那種既美觀又輕巧的皮鞋來，主要硝制皮子這一關就過不去，弄出來的皮子如果不鑲嵌一層緞布的話，基本就沒法看。即便用上緞布，要把皮子和緞布貼合密縫實在需要功夫，作價賣出去只怕沒多少利潤。”

經她這麽一提，錢嬌嬌就忍不住扶額。再沒有工業制革以前，古代的皮靴子也就鹿皮小靴子穿起來輕便舒適，其他的皮子對不起，穿在腳上真的醜爆了，而且不舒服。

但是工業制革需要的化學知識實在是太多了，錢嬌嬌表示愛莫能助。

化工業三酸一堿的基礎還沒打起來以前，什麽事都幹不成的。哪怕是現在這個肥皂作坊，要是沒有天然堿，就完蛋。

錢嬌嬌表示自己不是科學家，不是化學家，基本上沒有這個實力把這種超高難度的事情辦成，因此，沒有漂亮的皮靴穿那也無所謂了。

但是精油和雪花膏這種小打小鬧的化工制品，還是可以弄一弄的，畢竟工藝相對較簡單。

而張世連的心思完全撲到肥皂羊毛和香水作坊這種運作簡便，得利豐厚的事業上面去了，根本不屑去搞發明創造，所以那個密封的鍋到現在都沒有音信。

錢嬌嬌就提議讓許氏來弄這個。

“我們附近有沒有鐵礦？”

她這麽一問，許氏就笑了。“鐵礦倒是還真有，就在十幾裏地外有一個小小的，年出產鐵石幾百斤。不過鹽鐵官營，我們也不管插手管這個買賣。怎麽，你又有什麽好方子？”

錢嬌嬌一聽官賣，就知道插手無益，因此搖頭。而且要是真的把煉鋼法弄出來，估計她的小命也到頭了，罷了，精油和雪花膏也不必弄了。

許氏看她滿臉失望之色，就又道，“我猜你一定是為了那個什麽密封的鋼鍋，要弄鐵的確有些難度，但是我們這樣的人家也並非弄不到一個鍋爐的鐵，只不過呢，鑄鐵卻比較困難，尤其還要打造密封鍋爐，一般的工匠是做不成的，除非是官營鑄器監。”

錢嬌嬌搖頭笑，“那就算了，高攀不上。”

恰好這會兒趙天麒下樓來，許氏便指著他對錢嬌嬌笑，“怎地就高攀不上了，這裏不正好有個人選。”

趙天麒不知就裏，被兩個女人這麽一瞧，尤其錢嬌嬌那雙美麗的眼睛專註地投射到他身上，他竟然忍不住有點臉發燙。雖然很不自在，但還是故作輕松地笑問。“有什麽事？”

錢嬌嬌其實不大想求趙天麒辦事，經歷過‘私奔’舊事，兩個人關系太尷尬了。但架不住許氏嘴快，啪啪地就把鍋爐的事情說了。

趙天麒想了想，就笑，“這算什麽難事，把圖紙給我一份，回頭我讓人去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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