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內就是衙內，別人難如登天的事情，在他手裏卻輕輕巧巧就可以完成。

錢嬌嬌忍不住搖搖頭，還想說不必麻煩了。

只不過趙天麒根本不鳥她，施施然出了門去。

許氏就笑道，“你這人就太外道了。趙公子與大牛是過命的兄弟交情，這麽一點子事哪裏算麻煩人家。要是過意不去，給他整治一桌好下酒菜，讓他們哥兩個好好樂樂，再不濟替他做些衣裳鞋襪也使得。”

然後她就壓低聲音說起來趙天麒的八卦，從她的了解看來，是指的趙天麒與梅氏夫妻不和睦，鬧到要合離。至於綠帽子風波，應該是被完全掩蓋了。

許氏得出的結論那就是。像趙天麒這種夫妻不睦的，此時此刻給與柔情關懷，他一定惦記一輩子。

她又強調，“他把你當嫂子一樣敬著，做些鞋襪給他，斷不會傳出什麽風言風語。”

表面上看的話，的確如許氏所說差不多。

但錢嬌嬌哪裏敢啊。自打和陳大牛互通了心意，她心裏早已容不下其他人。因此，與趙天麒那點子過往，讓她總是很內疚。只是趙天麒也不知怎麽回事，竟像是動了真情，對於他這樣的花花公子來說，會出現癡情這種情形真的太奇妙了，錢嬌嬌以為他應該應了那句話，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總而言之，與趙天麒之間還是撇清關系的為好。

不然的話，他那份感情讓錢嬌嬌覺得有負擔不說，還總是有種欺騙陳大牛的感覺。

所以鞋襪之類的就算了。鍋爐這個事，以後都丟給陳大牛去跟趙天麒溝通。

趙玉鈴是個辦事利落的人，有她領著四個裁縫，才四五天時間，就把一整套花樣繁覆做工覆雜的衣裳搞定了。

今年的春裳以冷峻的黑底紅梅布料為主題，服飾風格雖然這個年代的痕跡較重，但到底脫離了原本四平八穩的範疇，有點後世T臺高定服裝的效果了。至少錢嬌嬌自己看了這幾套衣裳，也有點蠢蠢欲動想買。

結果許氏幹脆地把幾件樣衣都給了她。說是回頭讓裁縫再做一遍就是。錢嬌嬌到底還是只選了一身襦裙，其他的沒要。

許氏領著裁縫們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正月二十七了。到這會兒，趙天麒身上的傷也養的差不多了，賬本也在這幾天盤了個清楚明白，結果他手底下的賬房手伸得太長，至少折損了他二三千銀子，這可把趙天麒氣得不輕。

他們那個賬本全都是零零散散的出賬入賬，反正只要是賬都記一筆，裏面甚至還有趙天麒的私人賬目。非常的原始。

所以這次陳大牛幫忙盤賬的時候，就借鑒了錢嬌嬌今年做賬的規矩，那就是出入賬分開管理。這樣一來賬目簡單明了多了。盡管這只是財務基礎裏面最小兒科的存在，後世誰都知道的一點知識。但也給趙天麒很大的幫助，至少時間上節省了他至少半個月的功夫，而且賬目清晰明了，誰在裏面弄鬼都清清楚楚。

趙天麒拎著賬目，氣勢洶洶地回去要找人洩氣。結果臨走前，趙玉鈴竟約了她談話。

趙天麒去前院見趙玉鈴的時候，心裏有點虛也有點火氣大。那自然是因為錢嬌嬌那副‘我什麽都懂’的自以為是的表情，除此之外，包括陳大牛在內，也全都認為他跟趙玉鈴有一腿。

可實際上，並沒有。

夏如芳自打年前去會友，至今還未回。之前帶信回來，說是好友病了，又處境艱難，她想留下來照顧，錢嬌嬌自然允了，還送了許多藥材過去。

所以如今前院這座小宅子就一直是趙玉鈴一個人住著。因為用圍墻把屋子砌在墻內，所以倒也沒有什麽安全問題。就是出門差不多一兩米遠就對著院墻，視線沒原來那麽好了。

趙天麒過去的時候，趙玉鈴已經在起居室裏泡了茶等著他了。

“找我什麽事？”趙天麒坐下來的時候有些神情恍惚。當初還是錢嬌嬌住在這裏的時候，仿佛就在昨日，晃眼竟一個年頭翻過去了。

趙玉鈴慢悠悠地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眼前，笑瞇瞇地，就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嘆，“時光如流水，眨眼間很多東西就流逝而去了，包括那些永遠也得不到的人。”

趙天麒有些臉紅，端起茶喝以此避開對方的視線。

“天麒哥，我今日找你，是想請你幫個忙。”趙玉鈴開門見山地道，“學堂裏這位趙先生，能幫我查查他的身世嗎？”

趙天麒倒也聽說過趙先生求娶趙玉鈴的事情，見她這麽問，不覺有些好奇。“玉玲妹妹你難道看中了此人。”

趙玉鈴搖頭笑，“並非如此。要說動心的話，我倒的確對一個人有了些想法，只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趙天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是誰有這等好運氣，能入了你的眼。”他猜了一圈，面色就有些勉強起來，“不會是大牛兄弟吧。”

趙玉鈴只是笑，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但趙天麒卻看出來她的確是中意陳大牛。想到錢嬌嬌心裏眼裏只裝著陳大牛一個，要是趙玉鈴這樣的花場名伶試圖插一腳，趙天麒有八成把握陳大牛是抵擋不住的，到那時候錢嬌嬌還不得傷心死。上次因為一個曼兒，她就打算葬送火海去送死，這次還來一個更厲害的，難道又去死一回不成？

當然，這只是憐惜錢嬌嬌的一部分情感。但心裏頭蠢蠢欲動的邪念卻更加強烈，他忍不住想要鼓勵趙玉鈴去勾引陳大牛。如此一來，他也就有機會把錢嬌嬌搶到自己身邊來。

可是當他想到陳大牛一直真心把他當朋友對待時，他就不由得覺得這樣無恥的自己，簡直不為人子。

因此，他騰地站起身。冷冷地道，“這個念想，你最好留在心底裏，一輩子也不要讓人知道。”

趙玉鈴笑瞇瞇地看著他。“就像你對待她一樣嗎？”

趙天麒挫敗地回頭看她。“難道就這麽明顯？我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趙玉鈴搖搖頭，“並不是。這件事情，大牛…大牛哥，他應該不知情。”

見她只是提一嘴陳大牛，就面色含羞，趙天麒不覺扶額。“早知道是這樣，我不該帶你來這裏。”

趙玉鈴委屈地低下頭，一會兒忍不住拉了趙天麒一截袖子，祈求道，“我不求任何名分，心甘情願在夫人面前伏低做小一輩子，這樣的話，夫人能接納我的是嗎？”

趙天麒打量著她絕色的容顏，不知為何，曾經關於她的美好幻想忽然就變得蒼白起來。是不是女人只要動了情，就都會變成這種令人乏味的卑微模樣。這樣的鈴娘，與自己後院那幾個小妾，還有什麽不同呢。

趙天麒失望地嘆口氣，苦笑搖頭。“你看錯了一件事。若大牛兄弟一定要納妾，她不會攔著。”

趙玉鈴驚訝地看著他，“為何？”她的認知裏，錢嬌嬌是一個十分善妒的女人。就連服侍的小丫頭都輕易近不得陳大牛的身，更遑論納妾娶小這種事。錢嬌嬌一定會極力阻止。之前一個芍藥被配給她親弟弟，杜若晴被遠遠地送去蕾絲作坊，那個曼兒甚至幹脆托了許融送回來許家。“之前那幾個靠近大牛哥……的女人，不都被漂漂亮亮地送走了？”

趙天麒冷眼掃了她一眼，“哪怕我阻止你，你是不是也非得要試一試。試試你勾引男人的本事？”

這話就太過侮辱人了，趙玉鈴瞬間面色蒼白，頹然坐倒在沙發裏。“我是個什麽出身，竟然妄想這些。”她低下頭苦澀地落淚。

趙天麒卻不給一絲一毫的溫柔安慰，十分涼薄地道，“你還是把這份心思永遠地埋在心底裏去吧。永遠也妄想去傷害她，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趙玉鈴眉眼閃過一絲猙獰，“難道你從未想過得到她。她那樣的女人，一旦被拋棄，一定會尋死覓活，只要這時候趁虛而入，稍加關懷，她就能順順順利利成為你的人。這一切難道不是魂牽夢縈許久的東西？”

趙天麒冷冷地看了她許久，直到趙玉鈴不敢與之對視，才一甩袖子，“你好自為之吧。”

他才剛走到門口，又被趙玉鈴拉住了衣袖，她偎依在他後背抽泣。

趙天麒後背挺得直直的，就在來這個屋子以前，趙玉鈴的眼淚還能讓他心疼憐惜，可是現在卻只剩下不耐煩。

“還有什麽事？”他十分不耐的語氣令趙玉鈴身子僵了僵，好一會兒方才自嘲地抹了眼淚。談起了正事。“趙先生提了我爹生前的事，他似乎認識我爹。”

趙天麒皺眉想了想，就道，“你爹當年是大名鼎鼎的才子，當時的讀書人誰人不知，趙先生認識他並不奇怪。”

“趙先生還提了當年的金丹舊案……”

金丹案三個字才一出來，趙天麒就狠狠地回身示意她閉嘴。“這件事當年牽扯多少連坐冤案……事實如何早已撲朔迷離，當今撥亂反正，輕輕放過這件事，該平反的都平反了，以後你就當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趙玉鈴含淚咬唇，憤恨道，“可我爹當年是被冤枉的，他只不過是偶爾作了一首詩，竟被人歪曲解讀。你知道不知道，這麽多年，我一直想手刃陷害我爹的仇人。”

趙天麒冷笑，“當年被冤枉的人還少嗎？那些上過折子的人幾乎折損了一半。總而言之，這件事，我不會幫你。你自己也最好從此死了報仇這條心。官場並不如你想象那麽簡單，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其中糾葛著種種派系之爭義理之爭。仇人？你想向誰去尋仇，更何況當年不論對錯，連坐一大批，也許你的仇人早就已經喪命，所以，不必再追究了。再說，難道你嫌如今的日子不好過是嗎？哼，看來，我還是得把你弄走，否則一個不小心，因為你的愚蠢而連累了他人。”

趙玉鈴緊緊地扯住他的袖子。“好，我承認我錯了。當年的事，我從此就當從來沒發生過。不要趕我走，我會如你願，老老實實把所有心思都埋在心底裏，永遠也不讓人知道。”

她甚至擺出了賭咒發誓的姿勢。

趙天麒狐疑地打量她一會，終究還是點點頭。“行吧。這個趙先生，我會調查一番他的來歷，若是個不好的，他休想留在此地禍害人。”

趙玉鈴看著他猙獰的表情，忽然十分嫉妒。“她就那樣好嗎？值得你如此苦心積慮地為她擋風遮雨。”

趙天麒沒有回答她，匆匆摔門疾步而去。

然後過不多久，就聽到園子裏錢嬌嬌的聲音。“怎麽虎著張臉，難道你們兩個吵架了。”

“不關你的事。”趙天麒的語氣雖然仍舊很沖，但實際上聽聽都知道，已經軟化了許多。

趙玉鈴站在門邊，心裏翻騰著全都是嫉妒和不甘。可是最終，還是化作深深一嘆。“我這樣的人，能得到什麽呢？誰會真心憐惜我呢？”

她抹了好一會兒的淚，悲傷極了。然而等她拾掇打扮好以後，再出門，她就是那個永遠言笑晏晏美麗優雅的趙玉鈴。沒有人看出來她哭過，沒有人知道她心底裏對陳大牛的那份渴望，以及永遠無法手刃仇人的不甘，還有對錢嬌嬌好命的嫉妒。

……

二月初的時候，趙先生忽然來辭行，說是打算回去繼續讀書，準備下科下場再試一次。“能不能中，一輩子就看這次了。”他走前是這麽說的，看起來躊躇滿志。

人到中年忽然開始奮發圖強，難道是因為情場失意的緣故被刺激了？

不管什麽原因，錢嬌嬌還是蠻佩服的。換做她這個年紀讓她重新回去高考，那還不如打死她算了。

趙先生餞別宴都沒讓錢嬌嬌弄，只在離開前跟趙玉鈴見了一面，就在竹林子的小道上二人說了差不多一刻鐘話，趙玉鈴回來的時候淚痕滿面，神情憤恨。而趙先生也一臉的灰敗不甘之色，匆匆與陳大牛作別，就直接上了馬車離開了。

錢嬌嬌真挺好奇他們到底談了什麽內容，怎麽哭的那個人反而是趙玉鈴。

莫非趙玉鈴其實喜歡趙先生，只不過顧忌夏如芳的感受，而選擇了拒絕。

那這也太狗血了吧。如果故事情節是這個樣子的，那錢嬌嬌就覺得趙先生和趙玉鈴兩人都是神經病。相愛就在一起啊，別拉扯些什麽見鬼的姐妹情進來。

而如果不是感情問題哭臉的話，那又是什麽樣的事情會趙玉鈴如此方寸大亂。畢竟不管心情怎樣，趙玉鈴臉上都是那種帶著三分笑容的討喜模樣，基本上錢嬌嬌沒見她這麽失態過。

錢嬌嬌拿這事問陳大牛的時候，他也說不知情。

“會不會是因為趙先生知道了玉鈴妹妹之前的事，所以口出惡言？”錢嬌嬌只能這麽猜測了。

然而陳大牛卻搖搖頭，“趙先生不是這樣的人。”然後他又道，“其實玉鈴姑娘這等美貌的女子孤身在外，趙先生多半能猜測到她的過往。即便如此，趙先生還願意求娶，應該就是不在意這些。”

是這樣嗎？

錢嬌嬌撩了陳大牛一眼，“美貌女子，哈？”

陳大牛忍不住無奈地笑，“這都哪跟哪。”

雖說目前二人感情和睦，看起來陳大牛暫時不會出軌的樣子，但錢嬌嬌還是不放心地警告了一下陳大牛。“不許對別的女人動歪心思，哪怕是趙姑娘這種絕色也不行，心裏頭想想都不行。”

陳大牛見她把玉鈴妹妹的稱呼都改成了趙姑娘，可見醋意極大，心裏得意的同時，又有些好笑。

“所謂朋友妻不可戲，趙兄對趙姑娘有情，因此我是不會對她動這種心思的。”

錢嬌嬌嗔他一眼，“趙天麒不喜歡趙姑娘的話，你就有心思了是嘛？”

陳大牛不得不丟下手裏頭的書稿，拉了錢嬌嬌入懷。笑瞇瞇地盯著她道，“你放心，我心裏只有你一個。”

他忽然說這種情意綿綿的話，讓錢嬌嬌覺得臉紅。

佯裝發怒要推開他吧，陳大牛是真的很少說這麽好聽的情話，所以她想了想，就還是接受自己的心意，甜絲絲地趴在他頸彎子裏。

這種踏踏實實的幸福感，讓她覺得生活真的美好極了。

好景不長，偏偏有人闖入了書房。

來的人竟然還是趙天麒，寒露十分絕望地在他身後警示，“趙公子來了。”

但趙天麒這個沒禮貌的家夥已經把夫妻二人親吻的場面全都看在了眼中。

錢嬌嬌又羞又氣，狠狠地瞪了一眼趙天麒，才出了門。

結果趙天麒卻攔了一攔，“這件事，你也聽聽。”又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寒露一眼，“好好地守住大門。”

寒露委屈地應聲，乖乖出門守在屋門口。

趙天麒這才道，“趙先生此人留不得了。”

看他表情猙獰，錢嬌嬌還以為他為了趙玉鈴吃醋。誰知道她還沒怎麽著呢，趙天麒就瞪了她一眼，“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錢嬌嬌掩嘴，她這沒說話的，他怎麽知道自己想了什麽。

陳大牛走過來道，“趙先生今早辭行離開了。”

趙天麒眉毛挑了挑，冷哼，“算他識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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