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芳不愧是宮裏出來的，剛剛完全沒有失態。

錢嬌嬌還挺佩服的。

不比後世，談戀愛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有時候甚至單純是為了談而談，所以失個戀而已，隨便喝個酒醉一場，第二天爬起來還是一條好漢，心態調整非常的快。

但是自由戀愛，在這種年代就是洪水猛獸，是需要被打壓的，是沒有市場的。又由於男女之間嚴格的隔離，所以男女之間相處的機會，可能只能是遠遠望一眼罷了。但人的感情豐富的動物，越是在情感上壓抑，就會越渴望。從而就會出現，在錢嬌嬌看來十分不可思議的，只是遠遠望幾眼就心儀對方這種事情。

夏如芳對趙先生應該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單從她每次做針線時，那快要發光的幸福笑容就可以看出來。實際上，他們倆之間見面的機會很少，好像也就趙先生偶爾過來園子裏坐坐略見過，並沒有傾談，不過是雙方之間問個好罷了，點到即止有禮有節，毫無一點暧昧的因素在。

即使這樣，夏如芳也陷進去了。

“我自以為自己隱瞞得很好，卻原來，你們都知道了。”夏如芳自己主動坐了過來，笑容恬淡，就像當初第一次從公主府見到她一模一樣的標志性笑容。

這該是夢醒了，然後強制用冷漠抑制悲傷的一種心理表現。錢嬌嬌大概能明白她此時心裏深處的疼痛是多麽激烈，其實完全沒必要，失戀了哭一場，把情緒發洩完，然後再不斷找事情做，把所有註意力填滿，就不會有心思想東想西了。

“我這樣的人，原本就不該奢想他那樣的貴人。無論哪一方面，我都配不上他的。原是我活該，出了宮裏，就開始想一些從前不敢想的事情。其實啊，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著，挺好的。”

錢嬌嬌點頭，“是挺好的。”

夏如芳顯然沒想到她竟是這麽安慰人的，笑臉僵了一下，然後就真笑了。“你呀，就從來不安牌理出牌。”

錢嬌嬌笑，“其實攤開來說也沒什麽啊。老實跟你說，我一直不明白你看中他什麽，滿臉的胡子？成熟男人的憂郁？還有風吹吹就倒的身材？抑或是滿腹詩書的文雅？”

夏如芳認真想了一下，就搖頭，“不知為何，見到他為了妻兒傷懷，就忍不住替他難過。大概是因為這樣的心情，漸漸地就會多看他一眼，然後不知不覺地……”接下來的話，她面紅耳赤，說不下去了。

說白了，其實就是趙先生出賣悲慘，喚醒了女人天性中的母性啊。

好像這一招的確對女人挺管用的。

錢嬌嬌搖頭，輕松調侃，“我就不行，臉不好看，別想讓我中意。大牛要不是有那麽一張好臉，我當初才不會看中他這個窮小子呢。”

夏如芳面皮抽抽，忍不住辯白。“他……他溫文爾雅，也很、很不錯啊。”

“刮掉胡子的話，可能能看吧。”錢嬌嬌攤攤手，“我這麽說的意思，其實他沒你想的那麽好，你了解他什麽呢，幾次短暫的禮貌性的招呼，能看出什麽來呢。我這麽講你可能不樂意聽，但是趙先生這次的確做得挺不地道的。玉鈴妹妹雖好，但他也只是見過她幾面而已，就貿貿然地要說媒，而且，你仔細想，他為什麽托了翠雲嬸子，而不是我。我和大牛，不是身份上更加適合做這個媒人嗎？”

夏如芳怔住了，然後面色瞬間變得蒼白。估計是想明白了，趙先生對她的情意不是不知道啊，只是不接受而已。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沒哭出來，實在是個堅強的人。

錢嬌嬌覺得，趙先生這次的羞辱，的確夠狠的。換做錢嬌嬌自己遇到這種情況，可能會報覆吧。

趙先生中意趙玉鈴完全可以坦坦蕩蕩地上門來提親，非得弄出這麽多彎彎繞繞來，沒得讓大家都不痛快。夏如芳和趙玉鈴以後關系只怕很微妙了。就劉翠雲這個說媒人，從她之後打牌一直魂不守舍的樣子可以看出端倪，似乎也是萬不得已之下才開的口，畢竟她兒子是趙先生的得意弟子啊，為了兒子的前程，做父母的都可以拼盡一切，這也情有可原。

看著面色從鐵青到悲涼轉變的夏如芳，錢嬌嬌提議。“要不要出去散散心，你有沒有什麽朋友需要去見見，我給你安排，你出去好好玩一圈再回來。”

夏如芳有些意動，但是到底多年的宮奴生涯讓她習慣了隱忍，所以希冀的目光又漸漸被灰暗替代。

“這才多大點事，以前遇到過比這更痛心更難堪的日子，都一一扛過去了。我一直堅信，人這一輩子就沒有越不過去的坎。不用為我擔心，睡一覺起來我就好了。”

錢嬌嬌拉了她手。“我說認真的。如果有什麽地方要去，就趁年輕趕緊去遂了心願。我這個人你知道的，說話有一是一，絕不像某些人似的求個親也拐彎抹角的惡心人。”

夏如芳知道她說的某些人是趙先生，心中解氣，不免笑了出來。

“你這人，真正是一根腸子落到底的性子，又是個直脾氣，要是在宮裏頭啊，鐵定要吃苦頭的。”

錢嬌嬌撇撇嘴，“好好的日子不過，我去宮裏做什麽。你別給我岔開話題，想去哪直說，我都替你安排的妥妥當當，錢財出行的安全都不是問題，這一年都沒給你放過假呢，這次就當公費旅游了。”

夏如芳還是道，“我掌著蜜兒和綠兒的學業，輕易離不得人。何況，那人見不見的也不打緊。”

錢嬌嬌倒從未聽夏如芳提起過從前的人和事，不由好奇。“那人是誰？以前認識的相好的？要是個好男人，你們雙方有意的話，我給你做了這個媒人如何？”

夏如芳見她說得不像樣，不免紅著臉啐了她一口。“什麽相好的，怪不羞死人的。我們這些宮婢，在宮裏能見到幾個男人。紅葉姐姐與我是同一批進的宮，這麽多年風風雨雨，好的時候很好，各為其主爭鋒的時候，也互相針對過幾次，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見還是不見她。”

錢嬌嬌點點頭。到了宮裏，生存是第一要務，分不清敵友也很正常。

“如今出了宮，一切都不同了。我覺得，你可以去見見。至於蜜兒和綠兒的學業，耽誤一兩個月的功夫算的什麽，再不然你給布置一堆功課再出門，回來檢查。”

夏如芳還是有些遲疑。“這樣真的好嗎？”

錢嬌嬌拍拍她肩膀。“你就放心地去吧。對了，地點在哪？路途要是近，帶的東西就少一些，遠途的話，那就有必要去多雇幾個護衛之類的吧，要不然太不安全。”

夏如芳知道她就是個說風就是雨的性子，幹什麽都幹脆利落。想想的確暫時沒臉呆在楓林村，所以，就同意了。

“那地兒不遠，就在清水鎮往西，大概五六十裏路遠的新田鎮，紅葉姐姐家就在新田鎮靠東的巷口。”

錢嬌嬌瞪她，“那很近啊，馬車的話，要是趕路，一天的時間盡夠了。你怎麽到現在才提，真是。”

夏如芳被她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弄得啼笑皆非，心裏卻格外地溫暖。被趙先生羞辱的事情，好像也看淡了。

然後，既然要出去拜訪自然要準備禮品了。

“這個紅葉姐姐家裏情況如何，送禮的話，我覺得還是送最適合的東西比較好。窮些的多給現銀或者米糧油布，富些的都給點華而不實的東西沖門面，比如蕾絲衣裳香水肥皂的。”

錢嬌嬌這個提議讓夏如芳面皮直抽抽。現如今哪怕窮人也知道香水肥皂等是可以等同金銀元寶一樣的存在，老值錢了。而且，現在不知道紅葉姐姐的情況，所以實在不好送什麽稀罕珍貴的東西。一不小心，就有了賣弄的嫌疑了。

“我第一次上門，送禮只要過得去就成，這個我自己就能辦妥。”

錢嬌嬌想了想就笑，“那也行，不過我也帶一份禮過去。我看就這樣好了，肥皂和香水分別送個小禮盒，再加上一些年節的糕點布匹等物，應該就差不多了。”

小禮盒是真的袖珍型的，尤其香水，五瓶一盒，每一瓶拇指大小，隨便擦幾天就沒了。肥皂的話二指厚三指寬，只有正常肥皂的四分之一，小巧玲瓏很可愛。這套禮品盒也賣價挺狠的，九十九兩銀子。

夏如芳還是覺得這禮略厚了些，認為不妥。但畢竟這是錢嬌嬌的心意，意在表示對她的看重，她心裏還是挺受用的。

做了一番安排，到了下午，基本就準備妥當了，只等隔日出門。

當晚回房的時候，錢嬌嬌跟陳大牛略提了提這件事。

因為陳大牛對讀書人有偏愛，何況趙先生平日裏的看起來的確溫文爾雅兩袖飄飄，大有隱士高人的感覺。

所以錢嬌嬌只陳述事實，不發表看法。

陳大牛聽了就笑了，不以為意地道，“男人哪有女人心思細膩，趙先生應該沒想那麽多。”錢嬌嬌只是笑，不接話。陳大牛看了她一眼，也只是笑了笑，就不再為趙先生辯白了。

“今年過年，大姐帶信說不回來了。”陳大牛說起這個就皺眉，“從府城回家一趟也不過幾日功夫的，何苦一個人在府城孤零零地過年。”

那也要看家裏有沒有溫暖了。就陳三才夫婦這一對，老實說，換成錢嬌嬌自己，也寧願不回家呢。

“你家的年禮打算什麽時候送？”陳大牛又問。

錢嬌嬌拉長了臉，“禮單是備好了，只不過，這一次我不打算讓荼娃去，你要是願意你就去一趟，不願意就托人帶禮。反正我是不去的。”

“你呀，氣性怎麽這麽大。年初發生那點事，現在還記得呢。”陳大牛笑著拉了她在懷，兩個人疊坐在沙發椅裏。

趴在他溫暖的胸膛，錢嬌嬌十分受用，懶洋洋地回嘴。“我就是個小氣鬼怎麽了，不喜歡拉倒。我可沒求著別人喜歡我。”

“那不成，我得求著你喜歡我啊。”陳大牛竟然回了這麽一句撩人的話。這可真是破天荒。

錢嬌嬌頓時好奇地擡頭，陳大牛笑瞇瞇地回視，眼神極溫柔。錢嬌嬌心裏一甜，低下頭去，竟莫名有些小害羞。這種感覺倒也不賴，要是能長久一點就好了。

“徐飛他們幾個拉我明年繼續幹建築隊，我回絕了。”

錢嬌嬌頓時不害羞了，扭頭看陳大牛。“其實我的身體好多了，你不必總是陪著我。”

陳大牛竟意外有些羞澀，輕輕嗯了一聲。被他這種可愛的樣子逗笑，錢嬌嬌忍不住賞了他一個臉頰吻。“那你想幹嘛？”

陳大牛笑，“種田吧。明天準備多弄幾畝試驗田，東夏秋冬四個再加上來旺和來福，都可以幫把手。”

錢嬌嬌皺眉，“他們都是半大的孩子，做這麽重的農活，不大好吧。”

陳大牛搖頭失笑，“我這麽大的時候已經開始下田拉爬犁了。”

在過往的記憶力，的確陳大牛很小就開始幹各種活，十幾歲的孩子拉爬犁，額角的青筋都冒出來了，那種辛苦，錢嬌嬌想想就覺得心疼。摸著他手上的因為勞作而且的厚繭子，還有些舊疤痕，在沒發覺的時候，淚水就很感性地爬滿臉頰。

陳大牛溫聲道，“怎麽哭了。”

錢嬌嬌含淚橫他一眼，“你難道不知道麽。”

陳大牛狡猾地笑，“不知道。”

錢嬌嬌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變得如此溫軟感性，捧著陳大牛的臉，他那快要從眼眶裏溢出來的溫柔和幸福感，讓她心裏更疼了。這個男人真的真的很缺愛啊。雖然他早就歷練成了一顆堅強的心，能應對人生之中大多數風吹雨打，可童年時疼痛的記憶，才永遠銘刻在他的心底深處，直到哪一天有一個人能用柔情撫平它們。

錢嬌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很想對陳大牛好。

只是這種話要是張嘴說出來的話，實在很羞恥啊。

所以，對視了半天，她只來了句，“你應該懂的是吧。”說完，她就替自己工科生的表達能力感到悲哀。天啊地啊，怎麽一句情話都說不出來啊，就算後世的段子情話，比如你若流淚，濕的總是我的臉，你若悲哀，哭的總是我的心。可這種話沒臉說出口啊。

陳大牛忍了半天笑，到底害怕錢嬌嬌炸毛，抱住她笑。“我懂的。”他說，“我的心也跟你的一樣。”

這一刻，錢嬌嬌覺得自己的心與他的幾乎融在一起。從未有過的幸福感，幾乎要把她給淹沒了。

這大約就是愛情中所謂儀式感的重要性。雖然他們兩個人都只是半吊子的表達得亂七八糟的，但兩個人心底都明白就是那個意思了。

情到濃時，反而少了欲望，因為只是互相擁抱或者對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陳大牛有很多話要說，錢嬌嬌也是，可是互相看了一眼以後，就又紛紛笑了。

“看來我們兩個都不是慣會風月的人物。”

“口拙嘴笨的，不正好湊一對。”

錢嬌嬌白他一眼，“我既不笨也不拙，也不知道你心裏湊成對是誰來。”陳大牛只是笑。

二人脫了以上就寢，陳大牛解釋為什麽要種田的理由。

“我見你對各種布料都用了行列整齊的表格做了詳細描述，並貼了樣本，看起來一目了然，就打算讓那個小子們幫忙記錄各個試驗田的情況，也許能從中找出優良稻種。”

錢嬌嬌實在驚訝，陳大牛竟然能通過一個簡單的布料清單表格而認識到統籌法的重要性。

生物科學試驗，是少不了各種類比的實驗數據的，而且這些數據都要進行統籌分明別類，才能找到其中的相關性。

雖然雜交水稻不至於被他弄出來，但是找到產生優良稻種規律的話，應該是可以的。只不過，這需要很多年的數據才可以的，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不論怎樣，只要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遲早能與真理不期而遇，所以錢嬌嬌十分支持陳大牛。

陳大牛又湊趣說道，“如此一來，家裏的經濟大梁就要靠你一人支撐了。不知為夫這碗軟飯，能吃幾年。”

放在後世，陳大牛這樣的，還真有點吃軟飯的嫌疑。在這個年代的話，她創造的所有財富都是陳大牛的，她自己毫無財產自主權。

錢嬌嬌半真半假地嘆氣，“唉，那就要看你把姐姐我伺候得舒服不舒服了，舒服的話，賞臉給你口飯吃，我自然是樂意的。”

陳大牛反身將她壓下，熱氣噴吐，“看來為夫得更加賣力，才能讓娘子滿意了。”

之後，他的確十分賣力……

第二天，夏如芳大清早的就走了，而且還是趙玉鈴親親密密地作別的，貌似二人之間沒有芥蒂。

但是女人心海底針，錢嬌嬌實在看不出來她們到底是真好還是假裝粉飾太平。不過即便是假的，即便有芥蒂，隨著時間流逝也會消散不見的。畢竟趙先生這種男人，也算不得多好啊。為了這麽個男人鬥來鬥去的，有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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