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9章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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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兄弟,慢、慢著!”張世連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剛剛他好像看到錢嬌嬌動了。

只不過陳大牛心如死灰,根本沒聽到他這話。

張世連怕自己看錯了,踢了身邊的奴才幾腳,“剛剛錢夫人是不是動了,啊,我沒眼花吧,啊?”

兩個奴才很為難,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好嗎?落水那麽久才救上來,完全就死定了好不好,老爺怕不是眼抽筋吧。

張世連看他們這副欠揍的表情就來氣,踹了二人幾腳洩憤以後,就急沖沖地追上了陳大牛。

看熱鬧是國人本性,這一路上不斷有人圍來,不過死者為大,倒是無人喧鬧,陳大牛走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一大段空間。

張世連抖著一身胖肉追上來,他又一次發現,錢嬌嬌的眉頭皺了一下。

“停停停,陳大牛,你給我停下!”

張世連沖到陳大牛面前攔住去路。

“讓開。”陳大牛只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這與他平日裏風格大相迥異。

這種時候,張世連也沒心情在乎這種變化了,要是自己的婆娘落水死了,估計他得更瘋。

“我不是在搗亂啊,大牛兄弟。剛剛我看到弟妹的眉頭皺起來了,千真萬確,騙你不是人。”張世連賭咒發誓。

陳大牛到底有些意動,遲疑了一會,低頭打量錢嬌嬌,可惜還是只看到一張冷冰冰慘白的臉。

“你把她給放平了,來,旁邊就是我的店鋪,其他人讓讓,救人天大的事,就別來瞎添亂了。”

張世連擠開人群,陳大牛依言進了店面,把錢嬌嬌安置在後室的暖床上。

右手抽出錢嬌嬌的頸子的時候,他的眼睛猛地一縮,那一瞬間,錢嬌嬌真的皺眉了。

陳大牛心中一陣狂喜。張世連也看到了,撞了他一下肩膀,“看到了吧,我沒騙你吧。不過,我好像聽說,按住胸口,能把喝進去的水擠壓出來,你試試看。”

陳大牛這會兒病急亂投醫,聽他一說,果然去按胸口。按了三四下,錢嬌嬌果然咳嗽一聲,有水吐出來。

“你看你看,有效果,繼續,快繼續。”

不用張世連催促,陳大牛就這麽做了,這次按壓七八次以後,錢嬌嬌吐出了幾次水,漸漸地面色就好看一些了,緊閉的眼睛如蝶翼般顫抖,總算艱難地睜開了。顯而易見的驚訝從她臉上露出來。

“大牛哥哥?”

這一聲兒出來,張世連狂喜,陳大牛卻忽然僵住了。錢嬌嬌稱呼他的時候,一般都是叫大牛,生氣的時候連名帶信地叫他陳大牛,偶爾在床上逗趣,才會喊一聲牛哥哥,不過牛哥哥這個叫法還是很讓陳大牛無語的。至少這兩年多以來是這麽稱呼的。之前的話……從小到大,的確都是以大牛哥或者大牛哥哥稱呼。

曾經的記憶在這一刻被喚醒,陳大牛心中卻五味雜陳。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自己失去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眼前的錢嬌嬌,讓他覺得既熟悉又陌生,那種想要摯愛她的情緒,才一提起來,就會變成深深的無奈。

為什麽呢?陳大牛發怔。

“大牛哥,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這兩年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那不是出於我的本心。真的,我只是被富貴迷了眼,一時豬油蒙了心,才做下蠢事,在心裏頭,我一直惦記你和孩子們,荼娃和蜜兒如今一個七歲一個五歲吧,這兩年辛苦你了,是我這個做娘的對不住他們,嗚嗚嗚,大牛哥,你還能原諒我嗎?我以後再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了,再也不會。”

看著這個哭哭啼啼的女人,說著這麽莫名其妙的話,張世連忽然覺得很違和。在他的印象裏,錢嬌嬌這女人脾氣硬著呢,即便哭也要背著人吧。而且這個女人祈求原諒的樣子,跟平常的女人沒什麽兩樣,都是那麽低微無趣。這跟他認識的錢嬌嬌,好像完全就不是同一個人。

見鬼了,真是。難道死過一次的人,腦子都壞掉了。張世連百思不得其解。他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掩了門,給夫妻二人讓出空間。

而陳大牛的震撼卻可想而知。他雖然極力想要用逃過生死劫的人受刺激後瘋言瘋語這樣的理由來對這一切進行解釋,可他又無比清楚,這個女人,就是他從小到大都認識的錢嬌嬌,不可能是別人,她說話的樣子,哭的樣子,眼神,都跟記憶力的錢嬌嬌重合在了一起。

他應該感到高興的,可不知道為什麽,一顆心卻漸漸地落入了谷底。

“我不怪你。”

“真的?”

“嗯。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這些年挨餓受凍,跟著我苦了你了。”

“我不苦的,大牛哥,真的,我只是脾氣不好,總是忍不住發火,但我心裏頭真的氣啊,公公婆婆把你當什麽在使喚啊,一家子田裏地裏的活計都使喚你,家裏但凡有點好東西都會被他們搜刮走,你做工賺幾個工錢,還沒焐熱,不是被公公拿走,就是被二哥誆去。我真的恨他們,為什麽不能放過我們,讓我們過幾天好日子。你也是,怎麽就不聽勸,什麽都聽他們的……”

這種喋喋不休的話,很久沒聽到過了,陳大牛卻幾乎能背下來,這讓他莫名的煩躁。

“你剛剛落了水,身子虛呢,好好休息,我這就請大夫來給你看看。”耐住性子安慰了一句,陳大牛轉身就走。想要逃離這裏的欲望無比的強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撞了什麽邪。

手腕卻被輕輕拉住了,陳大牛回頭。

“大牛哥,可能以後我沒機會再跟你說這些話了。這輩子是我對不住你,下輩子我一定還你。”

陳大牛皺眉,“別瞎想,你的身體調養調養就好了。”

“不,不會的,我的身體被下了藥,活不長了的,我……我就想見…見孩子……我”

一句話沒說完,脖子一歪,床上的人沒了聲息。

“嬌嬌!”陳大牛心臟停跳,伸手去探鼻息的時候,手抖得不成樣子。

……沒了呼吸!這怎麽可能。

他試著去摸脈搏。錢嬌嬌卻又無聲無息地睜開眼睛,熟悉的清澈見底的眼神,帶點冷漠的探尋的目光。

“還活著啊。”軟綿綿的,有氣無力的音調。

陳大牛的心臟恢覆跳動,凍僵的血液一點點地回流,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攫取了他的心,失而覆得的狂喜,讓他忍不住俯身抱住錢嬌嬌。

錢嬌嬌呆怔地窩在他的懷裏,腦海裏亂糟糟的。被水流沖走的時候,她在暗流中掙紮了許久,暈過去錢,下一瞬眼前的環境就變了。身體躺在床上,一張熟悉的臉正在關切地望著她,這個男人叫做王峰,她當然記得,是她合作過的一個客戶,妥妥的富二代,曾經追求過她來著,只不過她對這人沒感覺,所以拒絕了。可是,讓她驚訝的事,這人卻叫她老婆。然後她就在房間裏看到了婚紗照,裏面的女人無疑就是她自己,但是那種小鳥依人的甜甜的笑,讓她一個一米六八的個子怎麽看都很違和。

然後她從王峰套出了目前的處境。沒想到那次加班暈倒以後,恰好王峰經過,搶著送了醫院,接下來一路照顧,出院以後,兩人就好上了。之後辭了工作,跟王峰結婚,在家做全職太太,而這次暈倒,是因為懷孕了。

這一切,完全就像做夢一樣。她的職業正處於上升期啊,總部早就提過,做完手裏頭的項目,就要把她往總經理助理的位置提一提,那就妥妥的公司高層,從此以後事業就會打開一扇更加寬敞的大門。在這種關鍵時刻,自己就算犯傻也不可能選擇辭職,還做全職太太,還嫁給王峰……

錢嬌嬌覺得自己基本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估計是對調身份了。自己好好一個王者的局面,被對方過成了青銅啊。現在要面對的處境實在是一團糟啊,還有陳大牛……他找回自己真正的妻子了,應該會……幸福的吧。盡管是真的產生了感情,但錢嬌嬌還是覺得應該可以忘記陳大牛重新開始。畢竟生存技能還在,她還可以擁抱二十一世紀的文明生活。

就在她精神抖擻思索如何生存的時候,忽然被拉入黑暗,下一秒,陳大牛的臉就出現在自己面前。那一刻,內心真的是五味雜陳。

愛情對她來說,從來不是全部啊。給了回去的希望,又把人打回原樣,不管是誰幹的,都好殘忍。

本來已經習慣了這邊的日子,可因為這麽一折騰,錢嬌嬌又心情灰暗起來。在鎮上養了兩天病,就回了楓林村。

至於之前說好的小宴,她就沒心情張羅了,許氏和鄭氏自然理解,誰在地府囫圇一個輪回,誰心裏能痛快啊。

再說,蘇府那幫富商如此猖獗,她們也不敢輕易出門了。

養了一周的病以後,錢嬌嬌到底振奮精神,打算繼續有山有水有點田的古代種田生活了。一味地沈浸在憤恨的情緒之中,對自己沒有一點好處。

這天陳紅香恰好回來送年禮,她也是個厲害的,略在爹娘那裏坐坐,就直接說晚上睡嫂子家,然後拉著徐陽過來了。

陳三才倒無所謂,反正跟這個年輕的女婿也沒什麽好說,至於女兒,一直就跟他不親香。倒是盧氏很不自在,之後跟二兒媳小盧氏抱怨了好一通。然後順便罵了一通錢嬌嬌,好好的女兒被給拐走了,都不跟娘親了。

小盧氏全程只是賠笑,並沒有跟著罵。這兩年多,她日子還算過得去。主要兒子陳志一直在作坊負責押運的活計,一個月總有六七百個錢,女兒呢,在府城的蕾絲鋪子裏做工,雖然老是帶信回來抱怨,但是因為工錢從最開始的六百錢,到現在因為手藝精湛而提升到了二兩銀子,小盧氏覺得這就是個大好的差事,比在什麽湯府做丫頭,一個月才三百個錢強多了。

當然,小盧氏也不是不羨慕陳紅香,自打她攀上錢嬌嬌,如今這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油光水滑,還有吳雪蓮也是,村裏哪個女人不羨慕啊。可這也強求不來,誰叫她當時候豬油蒙了心,得罪了錢嬌嬌呢。

這兩年她算是發現了,錢嬌嬌壓根就不跟村裏的媳婦子是一國的。她自己估計是鬥不過,那就老實趴著,只要能得些好處,其他的管他呢。

錢嬌嬌弄了個燒烤的架子,在院子裏做燒烤吃。

陳紅香夫婦加上吳雪蓮一家子,自己家裏包括仆從,都在一起樂呵樂呵。

燒烤說是自助形式,最後還是來福和來旺領著幾個小子幫大家烤,錢嬌嬌她們幾個女人,頂多就烤了幾串,然後受不住凍,回屋子裏吃去了。男人們倒是聚在院子裏,一邊動手烤肉,一邊喝酒,就連來福和來旺兩個都拉來陪酒,春夏秋冬四個還比較靦腆,吃幾串烤肉都覺得很不好意思呢,自然更不敢跟主子們一起飲酒了。

後來陳來運夫婦和陳立秋也來了,吃了差不多半個鐘後,陳大力拉著朱玉蘭過來竄門子。

“大力你總算舍得出門了哈,自打建築隊十二放假,你就窩在家裏抱媳婦,這都多少天過去了,瞧你這腿軟的。”

男人們在一起就喜歡開點有色玩笑。陳大力臉皮厚,嘿嘿笑著加入進去燒烤吃酒。

朱玉蘭一個新媳婦哪裏聽得了這個,紅著臉啐了一口,就跑進屋子裏去了。男人們在她後頭哄堂大笑。

朱玉蘭自打嫁人以後,就沒在作坊裏做工了。不過時常還是會做一些蕾絲衣裳手套之類的,她做的都是精品,錢嬌嬌都給最高的工錢,因此,其實也算是能自食其力。

她一來,錢嬌嬌就推說頭疼,趕緊拉了她上牌桌。

說道打牌,真的是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些個人女人之中,數劉翠雲、陳紅香是高手,後來又來個趙玉鈴,也是一學就會,算牌能力一流,然後朱玉蘭雖然不聲不響的,也是悶聲打好牌的主。錢嬌嬌才跟她們打跑得快一會兒,就輸了好幾兩銀子。朱玉蘭一來,就讓她替了。

倒不是心疼銀子,而是沒精力打牌。索性懶楊洋地圍著火爐躺著,跟吳雪蓮、夏如芳說說閑話談談心,倒也舒心。

這麽鬧騰了一個下午,席面才散了。

晚上回房的時候,陳大牛小心翼翼地覷著她臉色問,“看你今天氣色不錯,應該是大好了。”

其實這次落水,明明那麽冰冷的水刺激,身體竟然意外地強悍,只吃了三四天藥基本就沒事了,只是錢嬌嬌心情不好,才一直又悶躺了好幾天才起床。直到今天才算開了笑臉。

陳大牛這些天頂多帶個信給道上的兄弟查查當天發生的事,然後就沒再出過門。

“你查出什麽來沒有?真的就是蘇府的富商幹的好事?”

這次的情況,與碧雲庵火災又不一樣了。那時候來搶人的兩個壯漢雖然兇悍,但是卻並沒有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脅。而這一次,對方試圖置人於死地。

說起來這事陳大牛就皺眉頭。“人的確是跟蘇府那邊有接觸,卻並不是只單純跟富商有牽扯。”

錢嬌嬌放下頭發,回頭看他,“那還能是誰?我們也沒有得罪什麽人吧。”

陳大牛嘆氣,“我猜測,很有可能跟吳秀才有些關系。”

錢嬌嬌瞪圓了眼睛。吳秀才的事,不是橋先生做下的嗎?那人不跑去京城折騰橋先生,竟然轉而把怨氣撒在他們夫婦二人身上,這倒厲害了啊,柿子撿軟的捏。還有橋先生,做事的確也太狠毒了些,吳家幾乎被弄得家破人亡啊,難怪那吳秀才瘋了似的報覆。

但是涉及到橋先生,錢嬌嬌心裏即便有再多的怨言,也不會輕易說出來。

“你打算怎麽辦?”

陳大牛沈默了一會,才道,“這事兒我已經去信給了橋先生,以橋先生的人面,即便吳秀才逃到蘇府,應該也不難對付。”

這自然是最好的處理方式。斬草要除根,橋先生當初只用了誅心之策,說實在有些拖泥帶水。現在惹出這麽多禍事,橋先生自己官聲有了影響不說,連帶他們夫婦跟著吃掛落,錢嬌嬌想想都覺得有些冤。

不過,錢嬌嬌還是承認,不管橋先生和林氏對他們夫妻再怎麽不是,但他的確作為一把保護傘,把自己夫妻二人保護了在裏面,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所以,錢嬌嬌對橋先生又總是怨不起來。做人總不能低頭吃飯,擡頭罵娘這麽不要臉吧。

所以錢嬌嬌只對陳大牛點點頭,就道,“睡吧,今天喝了一點小酒,身體乏得緊。”

夫妻二人躺在床上以後,陳大牛到底滿含歉意地把她抱在懷裏,輕聲道歉,“這樣的事,以後不會再有了。我尋思著,家裏還是買幾個護院,養幾條狗罷。”

這倒是一件好事。錢嬌嬌也覺得有這個必要,就讚同了。

然後陳大牛又道,“來福和來旺兄弟是練家子,身手還不錯,好好打磨打磨,未必不能成材。”說到這裏他就懊悔道,“以後再不敢托大,外出的時候,必須的有三五壯仆跟著才放心,還需要一個趕車的行手。這一次出事,馬兒是受了驚不說,車子還被人動了手腳,這些我未必比得上那些趕了一輩子車的老手。”

這也是一個正確的決定,錢嬌嬌自然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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