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嬌嬌連忙擺手，“你們那一大家子人的宴席我就不去了，累得慌。”

“就猜到你不會同意。”許氏嘿嘿笑，“那不如在你家辦一桌，我到時候只帶三個孩子過來，再叫上三弟妹，咱們娘兒幾個樂樂。”

“這倒無所謂，你們願意來，我隨時歡迎啊。”許氏這次來明顯有點心不在焉，，她眼角下有著厚重脂粉呀掩蓋不住的疲憊，錢嬌嬌不由嘆口氣，“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煩心事。”

許氏避開視線，“哪有什麽煩心事。”

“騙我吧你就。”錢嬌嬌嗤笑了一聲，“你這麽個大忙人，就不說年底了，平日裏都忙得腳不沾地的，這會子怎麽忽然有閑心宴請我這個閑人。”

許氏垂眉笑，“赴宴也罷，宴請也罷，這不是我天天都要做的事情。去哪家，都不如你家自在。”

看她是不打算說了，錢嬌嬌攤攤手。“行，你就強撐著吧。”

這幾天在做陳大牛的秋褲。今年冬天還是很冷，下了幾場雪，都是雪粒子，而且是雨夾雪，冷空氣混合濕氣能侵襲到骨子裏頭去。

陳大牛見到秋褲的功效，竟然也想要一條。錢嬌嬌就動手給他做了，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許氏默了一會，終究什麽也沒說，而是岔開話題，“看你精神頭很足，那病是好了大半了吧。之前膚色蠟黃的，我還替你擔心，總算如今重新白白凈凈的了。”

錢嬌嬌笑道，“多吃胡蘿蔔可以美容啊，你不覺得我皮膚不但比以前更白嫩而且有光澤了許多嗎？”

許氏仔細盯了她的面色，果然發覺比舊年要白嫩許多，不由好奇起來，“那個胡蘿蔔，真有這麽神。”

“胡蘿蔔有小人參之稱，吃了不但能延年益壽，清肝明目，還能抗衰老，也就是美容養顏。當然，還有個功效，能減肥。”這些都是後世營養學證實過的，真的不算是信口開河。“而且，我的皮膚的確變好了，你不是看到了嗎？”

許氏笑，“這不是經常看你做面膜，以為是蜂蜜牛奶的功效。”

“那個也有用啊，只要能夠美容養顏抗衰老的好東西，為什麽要拒絕。”

許氏嘆服，“是這個理。那我回頭也吃胡蘿蔔，吃多少合適？”

“每天兩三根就足夠了，最好生吃。吃多了就會跟我一樣皮膚發黃。”說到美容養顏，錢嬌嬌想起來雪花膏來，“我記得之前跟張大哥提過，要一個密閉的鋼鍋，用來做雪花膏的事，這麽長時間過去了，怎麽就沒音信了。”

許氏撇撇嘴。“他如今一天到晚忙生意，哪還有時間開辟別的財源。”

錢嬌嬌嘆氣，看來雪花膏估計是弄不出來了，反正她自己不會去費那個心思弄鋼鍋。幸好這幅身體皮膚底子極好，冬天抹一點甘油，每天用蜂蜜和牛奶做面膜，還是能對付過去的。

“不過既然是美容的好東西，我回去跟他提一提，興許他花大力氣，能弄出你要的鍋子來。”許氏對美容事業極其熱衷，大約是因為她年過三十，皮膚正逐漸衰老的緣故。

正說著呢，夏如芳和趙玉鈴兩個進來，後頭跟著六個小子，都是十一二歲的年紀，而且模樣都不錯。

錢嬌嬌略微問了幾句話，最後挑了三個南邊來的，一個隔壁府的。許氏說這些都是清清白白人家出來的孩子，身份上絕對沒問題。

忠誠和人品，從表面是看不出來的，總得觀察過後才有定論。

許氏見這才第一回見到趙玉鈴，經過錢嬌嬌介紹，兩個人客客氣氣地聊了一會兒。然後趙玉鈴就和夏如芳借機退了出去。

等她們走了，許氏就壓低聲音。“這麽個大美人兒，你怎敢放在眼皮子底下養著。”

錢嬌嬌笑，“要是某人有心，遠在天邊和近在眼前能有什麽區別，還不是會攏到手裏。”

許氏呆了一呆，然後嘆了口氣，“理是這麽個理，只不過，到底在眼前發生的膈應得慌。哪怕就算置個外室，我這心裏頭也好受一些。”說著說著，她眼淚水唰唰地落了下來。

錢嬌嬌使個眼色，幾個小丫頭就都出去了。蜜兒這會兒在吳雪蓮家玩。

“張大哥欺負你了？”除了張世連，如今也沒誰敢給許氏氣受了。

“他左一個又一個的往家裏弄女人回來，往常還就罷了，左不過是寫妓子丫頭，都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可這次，他簡竟把我娘家親戚給睡了，如今攏在家裏，吵著要納為良妾，管家權讓出一半來給他的新歡。”說起這事，許氏不禁悲從中來，捂住帕子抽噎起來。

許家的女子不是管教甚嚴，怎麽會屈就張世連這個胖子啊！不論身份還是長相，都入不得清貴女子的眼，哪怕是落魄的許家旁支，嫁給張世連這樣的做正夫人心裏都膈應呢，更不用說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來。

錢嬌嬌百思不得其解，除了罵一聲張世連的不是外，不知道該怎麽勸解。

許氏看出她心思，抹了一把淚冷笑。“是我娘那邊的親戚，小姨的一個外甥女兒，叫做小露兒的，長得倒是一般，就是小小年紀，身段竟比成熟的婦人還要玲瓏，胸脯子又挺又翹，蜂腰細腿兒，又是個性子輕佻的，我家老爺最愛的就是這麽一款兒。上次回娘家，就見著一會，三四天時間，竟得手了。後來這賤人竟然懷了身孕，在家裏鬧開了，指出是老爺的種，這不，就到家裏來了。”

錢嬌嬌冷吸一口氣，“竟還懷了孩子的。”

許氏冷笑，“誰知道是不是老爺的種呢，這幾年我也沒折騰後院那群女人，她們硬是一點消息都沒有，我估計老爺是不能生了的，哼。”

“那張大哥心裏沒點底？”錢嬌嬌覺得八成男人都不願意承認自己失去生育能力這種事，畢竟張世連其實才三十多歲，年輕著呢。

許氏嘿地笑了一聲。“一直找大夫看著呢，都是一樣的說法，讓他別太累著了，房事盡量節制。可他轉頭就忘了，忙還是同樣的忙，一到晚上，香的臭的只管往床上拉，有時候找不到趁便的，拉了清秀的小廝洩火也是有的。”

聽她這麽描述，跟紅樓裏賈璉那一掛一模一樣的。

但張世連畢竟扛著一個蒸蒸日上的商業帝國，錢嬌嬌覺得他應該是拿這事兒排遣壓力。後世的一個電影，講的就是華爾街大騙子操縱股市，而聲色犬馬，吸毒什麽之類的樣樣全來，說是那樣能進行頭腦風暴，為事業提供源源不斷的新點子。最後的結果，自然是邪不壓正，敗了的。

但是睡許氏娘家親戚家的女孩兒，還要納良妾分管家權，這就過分了。

對於許氏來說，除了正室夫人的地位和表面的光鮮，已經不剩下什麽了，如果這點面子都要給生生剝掉，她估計得瘋。

“那你怎麽辦？”

許氏諷刺地一笑，“她不是想管家嗎？我正好撂挑子不幹。反正商人之家，妾管家也不是沒有先例，寵妾滅妻也是尋常。”

錢嬌嬌卻知道她這一招叫做以退為進。那種女孩兒，沒有許氏這樣的歷練，想隨隨便便管好一個家，開什麽玩笑。單純一個迎來送往就能把人逼瘋，更不用說，張家的人手全部都是許氏培養出來，這些管事仆從不下絆子已經是品德高尚了。

“萬一要是這新姨娘真有本事把家給管服帖了，你又如何是好？”這種事也並不是沒有，一不小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就麻煩大了。

許氏往沙發椅上舒服地一攤。“這不正好，商人的地位本來就夠低下了，再來個妾管家，我看他張世連出門還要不要臉皮。”

錢嬌嬌轉了轉眼珠子，“那不如幹脆我宴請你的時候，你帶著孩子們多來家裏住幾天，等家裏徹底亂了，張大哥才會明白你的好。”

許氏坐起身，哈哈大笑，“就等你這句話呢。”

錢嬌嬌翻個白眼。“跟我說話，你還拐彎抹角使心眼子，明知道我是傻子， 不把話說清楚了，一輩子都別指望我想明白。”

許氏笑，“你要是傻子，那我成什麽。”說著背轉身推開窗，冷空氣從窗口倒灌而入，她在風中打了個寒噤，一聲謝意飽含辛酸。“多謝你了。”

錢嬌嬌嘆口氣。“好姐妹還用得著說謝。你知道我的，不慣與人打交道，朋友有一個算一個，除了雪蓮妹子，就是你了。”

許氏抹掉眼淚，關了窗，回頭橫了錢嬌嬌一眼。“你是傻子嗎？明明的內命婦的品級，跟我一個商人婦做朋友。”

錢嬌嬌繼續拿起針線活，一邊飛了她一眼。“我會在乎這個？”

許氏笑嘆。“你這種人，哪怕有一天做了侯夫人，只怕還是這麽個脾性。”

“這有什麽不好呢。別人怎麽看是別人的事，做好自己就行。”

“誰能真正做到獨善其身啊。”許氏嘆氣，“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我跟老爺年少夫妻，十幾年的感情，怎麽在他眼裏說沒就沒了呢。到頭來，弄這麽個賤人來打我的臉，半點面子都不給我留啊。”

“相信男人的愛，還不如相信母豬能上樹。”冷嗤一聲，錢嬌嬌放下針線，“給你舉個例子，你試著想象一下，把你自己跟張大哥的身份對調。當你在家裏擁有絕對的掌控權，手裏也掌握著巨大的財富，絕色的美人兒一個個投懷送抱的時候，你能不能守住本心，只對著自己的婆娘。”

許氏想也沒想。“我自然能。”

錢嬌嬌盯著她笑，“你還是想仔細點再回答吧。別跟我說恩恩愛愛，這年頭從一而終的恩愛夫妻有幾對，窮人富起來第一件事都是娶小老婆呢，富人家裏那些通方丫頭，哪個不是嬌嬌嫩嫩，好方便主子采摘。”

“我、我對老爺……”面對錢嬌嬌清澈的目光，許氏硬是說不出，她心底只有老爺一個男人。實際上，她年少時期也並不是沒有機會參加宴會，曾經的確有那麽機會偶遇過一個書生公子，是動過心的。每當日子過得不如意心灰意懶的時候，那個人清俊的臉就會浮上心頭。心裏不是沒想過，要是當年跟了他那樣的男人，如今是不是不會這麽淒涼。

“還有啊，兩個人相處的久了，就像左手牽右手，有些事自然而然地就沒了興致。這才有了久別勝新婚的話來。”

這種事……也的確。其實夫妻敦倫那點事，夫妻兩個也就頭兩三年興致勃勃，之後漸漸就淡了，十幾年過去，那事甚至就像完成個儀式一樣寡淡無趣。哪怕老爺不去她房間，其實她也未必多想他。

“到了這個階段，在這個年代，女人除了忍著，哪怕是試著培養夫妻感情都不可能。因為男人在膩歪的一瞬間，就已經決定嘗試新的更讓他們有欲望的女孩兒，他們的選擇多的是，哪怕做得很過分，也不過是一個風流好色的不疼不癢的名聲。他們需要負擔的出軌成本太低了，並且沒有什麽律法可以進行限制。所以，我們這時候能做的。”

許氏是受過教育的，關於男女之間的不公平，她其實隱約意識到了，至於反抗全社會的既定規則，她想都沒想過。

“我們還能做什麽呢，除了忍受，還有什麽別的新鮮法子不成？”

錢嬌嬌笑，“我們可以自己愛自己，自己對自己好一點啊。看清楚想要舒服地過日子需要的是什麽，就努力爭取得到，其他時候，自己愛做點什麽就做點什麽讓自己松快松快。你的話，如果實在對張大哥冷了心，那就幹脆全部放下，以一個輔佐的下屬的形式站在他身邊就好了，正室夫人的地位不容侵犯，別的他愛怎麽沾花惹草就讓他去就是了。當然，如果你有辦法合離，也沒關系，不要擔心沒錢，我們幾個姐妹互相拉扯，照樣可以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許氏啞然失笑。“合離是不可能的，張家丟不起這個人，許家更加覺得丟臉。像我這種人，真的合離回到娘家，為名聲計，族裏會把我關起來禮佛，一輩子別想出門了。何況，張世連哪裏真敢跟我們許家產生裂痕，那是自絕於商路。”

錢嬌嬌斜著眼睛看她。“你就不怕攀上更大的靠山，一個足夠他撇開許家也能把生意做好的大靠山。”

許氏面色變了幾變，但最終還是搖頭。“即便有這樣的靠山，他得罪許家，也並沒有什麽好處。他這樣的人，沒好處的事情是絕對不做的。不過，你說得對，我就該對自己好一點。自打跟他成了夫妻。我把所有心思都撲在他身上，知冷知熱地照顧著他，總是擔心他在外面有個頭痛腦熱，或者遇上強人怎麽是好，或者差點被醉死在酒桌上時，我的心都像刀割似的，恨不得替了他受苦。可結果到頭來，不論我多麽用心都是徒勞。你不知道，他第一次沒回我房間，當他摟著別的女人快活的時候，我整整一晚上心痛到上不來氣，那一刻我真恨不得去殺了他們。後來有一就有二，我的心痛了一次又一次，漸漸地就麻木了，可就算麻木了，這種疼痛並非不存在啊，它們還是像惡鬼一樣糾纏著我的心，讓我恨不得一死了之。這一次，我真的受夠了。”

許氏說這種話的時候，仍舊有深深的不甘，這完全就是個沒放棄的意思。

錢嬌嬌嘆口氣。“到時候張大哥跟你認個錯，我看你就不記得今日這番話了。對不對？”

許氏錯愕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道，“我也不知道會怎麽樣，估計還是會沒出息地原諒吧。畢竟這麽多年夫妻，說斷就斷，我做不到。”

錢嬌嬌點頭。“這的確很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以後要還是記住要守住自己的心，多找點有趣的事情做做，哪怕打牌呢，也是個消遣，不要再為了別人而活了，不值得。”

許氏表示她記住了。但錢嬌嬌覺得，她多半回頭就把這話忘了。

“那如果換做你會怎麽，如果你投胎身為男子，你會怎樣？”許氏把話反問回來。

錢嬌嬌翻了個白眼，攤攤手道，“如果能找到個真心實意喜歡的，那就一輩子一生一世一雙人豈不完美。如果找不到，那就對不住了，那個好看得我心意我就睡哪個，娶十個八個放家裏都無所謂。你看，人都是自私的。當你掌握絕對權力的時候，就會滋生絕對腐化。”

“一生一世一雙人……要是能那樣的話，可真美好啊。”許氏卻喃喃自語，完全沒把她後半句話當回事。

大概因為納蘭的這句詩的確寫進去多少有情人的心裏去了吧，誰見到它都沒辦法不震撼。每個人的愛情，都期望有這麽個好結果。只不過，這種感情太罕見了，以至於只能在詩詞裏面嘆惋。

“你是不是，很在意大牛，很在意這一生一世一雙人？”許氏回過神，認真地問錢嬌嬌。“要不然，不過是幾個臭丫頭，哪裏能讓你這樣的人動氣，跑尼姑庵把自己關起來幾個月。”

錢嬌嬌本心不想回答，這種事自己知道就好。不過許氏的目光很堅持，想想說出來也沒什麽。就苦笑道，“估計是對他有了很深的感情吧，要不然也不至於那樣尋死覓活，心痛得什麽似的。這其實並不是好事。”

許氏深有同感點頭。“的確啊，女人一旦動了情，心就像黃連水似的，從裏苦到外。”

說這種話的時候，四個丫頭都遠遠地守著門的。但是不妨陳大牛從側門回來，看到窗子沒關，沒成想卻聽了這麽一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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