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十二月十一辦小宴以後，許氏就回了清水鎮。

到了鎮子裏，她先不去府裏，而是一拐門，進了錢嬌嬌的小宅子裏。一去就讓來福來旺兩個跪著。

來福平日裏看著精明，這會兒一嚇就面無人色。來旺一直就沒什麽表情，即使心中忐忑，表面也看不出什麽來。

許氏來回掃了二人幾眼，然後把刀子一樣的目光來回淩遲來旺。

“你們兩兄弟，主意大的那個一直都是你吧。”

來旺低著頭，不回話。

“知道把你們送到陳家的目的嗎？”許氏冷冷地問。

來福立即就道，“給主子打聽陳家的消息，一絲都不敢錯漏。”

許氏皮笑肉不笑地輕哼一聲，把眼睛盯著來旺，“你怎麽說。”

來旺低垂著眉眼，“老爺和夫人把我們送過來，是為了效忠陳家的主子。”

“呵。”許氏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沈默了一會，朝身邊的丫頭擺擺手，“把人帶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五六歲細眉細眼的小孩兒被領進了門。

“睜開你們的眼睛好好看看，這是誰？”

來福和來旺回頭。來福就差點跳起來，“弟弟！你怎麽來了這裏。娘親呢，難道她把你也賣了。”

許氏冷笑，“你們那個賭鬼娘，為了二兩銀子的賭債把兒子賣到了我們府裏。”

來旺眼底一片漆黑，回頭深深地跪伏在許氏面前。“夫人想要我們兄弟二人做任何事，哪怕粉身碎骨，我們都願意去，只求放過弟弟。”

許氏看著指甲，悠悠地道，“要做的事情倒也容易。從此以後，忘了張家，一心一意地輔佐錢夫人，但凡有二心，仔細我揭了你們的皮。”

來旺仍舊低著頭不動。“若是老爺問起來情報，我們說是不說。”

許氏冷冷地道，“防的就是他。一個字都不許說，也不許在跟老爺的人再有任何牽連。”

來旺伏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悶聲道，“謹遵夫人之命，從此以後，我和來福只是陳家的仆下。”

許氏強調，“你們要忠心的是錢夫人。我知道你們打小就打熬過筋骨，學了些本事功夫，以後，老老實實地跟著錢夫人，好好地保護她。”

“是。”來旺恭謹地一拜，就拉著一臉莫名的來福站起身。

許氏滿意地看他一眼，指著那小孩兒道，“你們弟弟自己領回去吧，這次，不要再讓你們母親給賣了。”

來旺想了想，祈求道，“不如把寶兒的賣身契一起給了我們夫人。”

許氏笑了一下，“算你聰明，那行，就這麽辦。”走到門口，她又回頭厲聲叮囑，“以後好自為之，但凡違逆我的意思，有你們好看。”

來福一聽就腿軟差點跪下，被來旺拉住。兩兄弟到底只是深深彎下腰，沒有再行跪禮。

等許氏走了，來旺就厲害地對來福道，“記住了，我們以後只有一個主子。我的意思，你懂了嗎？”

來福搔著腦袋，“真的把老爺撇到一邊不管？要是老爺罰起來，少說能脫一層皮。”

“這種事不需要你操心，你只管把差事辦好就成。”來旺松了一口氣似的，笑了一下，“一身不事二主，如今許夫人能肯給我一條活路，這是好事。”

來福想了想，也笑了。“其實我挺喜歡陳家主子的，跟著他們過日子舒暢。可是，大概我們告密的事情被發現了，夫人看我的眼光讓我真的心裏愧疚的要命。現在張家那邊也不肯要我們了，我們以後該如何是好，一直呆在這個荒僻的宅子裏，主子面都見不著，哪能有什麽前程。”

來旺把小寶兒抱起來，一邊哄著要給買糖吃，一邊笑。“你且等著吧，過不幾日，咱們夫人應該會叫我們回去服侍了。”

來福喜笑顏開，“要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好了好了，我們兄弟三個好不容易團聚，今天哥哥請你們吃一頓好的。”

“哎，太好了，吃好吃的！”來福和寶兒兩個舉起雙手喊。來旺看著兩個傻弟弟不由嘆口氣，世道如此艱難，要怎麽才能護得住愚蠢的弟弟們喲。

……

陳大牛給四個小子取了名字，分別叫做春雨、夏陽、秋霜、冬雪。

錢嬌嬌聽了就笑他，取名字的水平跟她這個半文盲差不多，直接春夏秋冬就解決了。

“當年跟著橋先生讀書，你這是讀到牛肚子裏去了吧，瞧這名字，還沒我從二十四節氣裏挑的好聽呢。”

陳大牛只是笑。“我們農家人，幹嘛非得取個文縐縐的名字，沒得讓人笑話。”

錢嬌嬌一想也是這麽個理。“我打算把來福和來旺兩個叫回來，讓他們教教這四個規矩之類的。男仆總不好也全都交給夏姐姐管著。”

陳大牛想了一下，點頭道，“也好。”

看來他應該也是有所忌憚的，錢嬌嬌就道，“忠不忠心的，到底還是要你去考察一番，不好的話，就逐出去。我們這樣的人家，還是人口簡單些好，我沒心力跟奴才鬥心眼。”

陳大牛點頭。“簡單點好，我們又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人家，需要奴才充臉子。”

錢嬌嬌又道，“對了，許姐姐今天問我，家裏要不要養馬，她家從北邊弄了些駑馬回來，耕田也好，駕車也罷，都很實用。我看，我們家也可以試著養幾匹，馬車還是自家用的幹凈舒服。”

聽到馬這個字，陳大牛就眼睛一亮。“有沒有供人騎乘的好馬。荼娃和雲兒也到了學騎射的年紀了，作為讀書人，君子六藝一樣不能少。”

“就知道你會提這個。”錢嬌嬌好笑地白了他一眼，“我問了許姐姐，好馬也有，只不過價格略貴些。”

“多少？”陳大牛氣定神閑，家裏的確不怎麽缺銀子。

錢嬌嬌伸出一個手指頭，“頂好的那些一萬銀子一匹，算是寶馬級別的。剩下也有幾千銀子的，最低也要三百銀子。”

陳大牛皺眉想了想，“給孩子們騎，買些小馬駒就行了。我到時候去找張大哥問問。”

蜜兒在一旁一直乖乖聽著呢，這會兒舉起小手。“爹，娘，我也想要一匹小馬，我也要學騎術。”

陳大牛好笑道，“女孩兒家家的學什麽騎術。”

蜜兒委屈地撅起小嘴，“公主家裏的蘿兒姐姐去年就開始學騎馬了呢。”

陳大牛不忍斥責她，耐著性子解釋道，“人家那是皇家氣派，有嚴格的規矩禮儀需要遵守，女子騎術一道，也是規矩繁多，你這丫頭野慣了，到時候我看你未必受得了這個束縛。再說，家裏也沒有會女子騎術的師傅。”

蜜兒還是很委屈。“那就把我當兒子教不就行了。娘，哼，爹爹就是重男輕女哦。”

錢嬌嬌倒覺得小女孩兒學點騎術沒什麽，馬在這個時候就像後世的車，後世她自己還考了駕照呢，作為一門生存技能，學點不是壞事。因此她就對陳大牛道，“你就教教她吧，反正一個是教，兩個也是學。”

蜜兒立即高舉雙手，歡呼還沒出聲，就被她爹給瞪了，趕緊可愛地捂住嘴巴，不過仍舊興致勃勃的。因為只要母親同意的事情，基本上父親是不會不同意的。

果然陳大牛無奈地道，“蜜兒轉過年就八歲了，還是整天還在外頭撒歡，上次我還見她跟幾個小姑娘去田裏挖泥鰍……這要再學會騎術，還了得。”

錢嬌嬌覺得這樣挺好的，小孩子就該快快樂樂的，農家的小女孩兒誰不會挖個泥鰍啊，何況蜜兒挖泥鰍也是等田裏稻子割掉以後，拿個小鋤頭翻開稻草根撅泥鰍呢，跟後世自己直接上手挖，這已經十分文雅了。

因此笑道，“我們農家的女孩子，野一點才正常。何況蜜兒長成什麽模樣，我心裏有數。只要她能開開心心地長大就好，以後我們好好尋摸一個陽哥兒那般溫柔小意的孩子，放在眼皮底子下看著，不怕有人敢嫌棄她。”

陳大牛無語地嘆口氣，到底還是沒說什麽。

“後天初十，我去接荼娃回來，你們娘兒兩個要不要去鎮裏。”

蜜兒搖手，“不去，鎮裏沒什麽新鮮的玩意，要是去府城，我就勉強去玩玩。”

夫妻兩個被她這話差點逗笑了，互相對視一眼搖搖頭。

“我也不去了，這麽冷的天，不想動彈。等荼娃回來，十一我準備辦個小宴，只請許姐姐和她的幾個孩子，還有鄭妹妹和她的女兒，我們娘兒幾個打算好好熱鬧幾天。你初十那天剛好給我去送個帖子。”

陳大牛看她一眼，什麽都沒問就點頭了。“需要什麽菜色，我給捎回來。”

錢嬌嬌擺手，“如今豬羊雞鴨魚我們村都有，就在村裏買就是了。弄些小羊排，我準備弄個燒烤，還有豬排豬裏脊也要被一些，這個需要你去辦了。”最近作坊收油脂，所以弄個豬排裏脊肉非常容易。

陳大牛應了，“既然要弄燒烤，那我去鎮子裏看看，要是能弄點鹿肉回來，那才鮮香。”

一家子一邊說一邊吃了晚飯，夏如芳領著四個丫頭就過來了。“那四個小子我先教教規矩，等教好了，再跟在老爺身邊伺候。”

一會廚娘也過來收拾了碗筷，並把瓜果點心擺到暖爐的桌上，然後回去燒了兩鍋子熱水，就出來福了福回宿舍去了。基本上，她今天要做的事就做完了。沒有十分特殊的情況，錢嬌嬌不會再使喚她。

接著一家三口輪流洗了澡，圍著火爐說一會子話，到了亥時，就可以睡覺了。

放洗澡水這個事，其實一般都是陳大牛提熱水過去。除非哪天陳大牛心情不好，才會是四個小丫頭的活。

故此，錢嬌嬌說過好幾次，晚飯過後，大家就都各自回宿舍，隨便做點什麽松快松快就成了。只可惜夏如芳不同意，說不能這麽沒規矩。

晚上閑聊的時候，吳雪蓮過來串了個門子。趁著年前，她打算去一趟府城看看爹娘和姐姐。

她的那個姐姐啊，錢嬌嬌不大看得上，估計吳雪蓮過去了，會惹一肚子氣回來。

“香水作坊分成的事，你最好還是不要告訴你爹娘和姐姐。”錢嬌嬌不得不提了一嘴。

哪裏知道吳雪蓮卻苦笑道，“之前我去信稍微提了提，這不，今年就找我要過兩回銀子了，一次張嘴就是一千兩。”

錢嬌嬌除了無奈還能說什麽呢。吳雪莉那種女人，逮住蛤蟆能攥出尿來。但凡能利用得上的人，她就無所不用其極，更何況是個性子軟的妹妹，那還不順手就欺負了。

“今年天氣這樣冷，說不得過幾日再下幾場凍雨，路就要凍住了。你和大偉帶著兩個孩子，天寒地凍的出門，路上萬一出點子事那還得了。我看啊，你還是打消了去府城的心思吧。送個孝敬銀子過去，就算在父母面前盡孝了。”

錢嬌嬌有句話沒說完。吳雪莉圖的就是銀子呢，你們一家子過去，她還要花銀子招待，估計心裏頭不會痛快。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吳雪莉會耍手段把吳雪蓮手裏頭的錢全部騙走。後一種可能性估計更大。

只是吳雪蓮卻笑道，“理是這麽個理，只不過到底好多年沒有回府城看看了，心裏想的緊。”

看她這樣，錢嬌嬌只好不阻攔她了。

“那你準備帶多少銀子過去？三百還是五百？”今年作坊分紅，單香水，他們夫妻就得了四千兩，還不說陳大偉在建築隊做個小包工頭賺的錢呢，估計一千兩總有的。

總而言之，他們夫妻是發了財的。上次買男仆，吳雪蓮也搭伴買了兩個小丫頭，是記在錢嬌嬌名下的，吳雪蓮一個村婦，還沒資格買賣奴仆。

“三百五百，會不會少了點。”吳雪蓮紅著臉，“我準備給一千銀子的，給公公婆婆的年禮也是一千銀子。”

錢嬌嬌氣得火冒頭蓋骨。“你就傻吧。給公婆的銀子，讓大偉去給，他給多少你都認。至於你娘家人，我給你定個數，就給五十兩，不能再多了。”

吳雪蓮張口結舌，“五十兩那哪夠啊，之前每回他們張嘴，我都給了一百銀子。”

錢嬌嬌盯著她，說話沒有絲毫煙火氣，“那你給了幾回。”然後一邊使了個顏色給夏如芳，夏如芳便帶著四個小姑娘走了。

吳雪蓮看到這個氛圍，就有點心虛了。“只給了三四回，都是瞞著大偉的，他應該還不知道。”

陳大牛聽到這話，就站起身上樓去了，蜜兒也被他拎了上去。

錢嬌嬌只看他之前的眼色就知道，陳大偉不但知道了這事，估計怨氣還很大。

吳雪蓮不是傻的，也看懂了意思，頓時面色雪白，等陳大牛上樓了，就落淚起來，“怪到大偉如今寧可在外面呆著，也不肯回來，即便回來了，也總不兜攬我，只逗兒子玩。他是心裏有氣啊。”然後又抱怨，“有什麽怨言，跟我說，我改就好了，幹什麽非得憋在心裏。”

錢嬌嬌嘆氣。“大偉不比你我，是一個比較看重錢財的人。再說，這事兒你就做得不對。涉及到錢財這種事，兩夫妻就一定要互相商量著來。你竟然瞞著，這就罷了，還給那麽大的數額，你這是想跟所有人說你有錢，巴不得別人來打劫你吧。”

吳雪蓮落淚更狠了。“爹娘次次跟我哭窮，我怕他們真有個什麽不測，才給的這許多銀子。”

錢嬌嬌無語了。“你以前一分銀子都沒有的時候，你爹娘也時常給你哭窮？”

吳雪蓮一楞，“那倒沒有。”

錢嬌嬌攤手，“你看，這就是癥結所在，你一次給一百，而且有求必應，你爹娘，尤其你姐姐那個精明人，早就揣度出來你的家財如何，你且等著吧，以後他們一定會時不時來找你要錢。一百兩肯定餵不飽，二百三百的他們也有怨言，估計你把家財都散給他們，他們還覺得你藏了私財。人就是這樣，貪得無厭。”

“他們是我最親的人啊，不至於這麽待我吧。”吳雪蓮又哭起來。“以前爹娘只疼姐姐，我只當是姐姐生得比我好看，又會來事，還攀上少爺做了姨娘，給他們長臉了，他們才多疼一些。如今我也算揚眉吐氣起來，我也能讓他們長臉，所以才給了那麽多銀子。可哪裏知道，大過年的，他們要年禮一張嘴就是五千銀子。他們是不是從來不把我當女兒看啊，難道我不是他們親生的？”

看來她心裏也不是沒點底，還不算傻透。

錢嬌嬌嘆口氣，拉了她手。“算了，這些事想多了只會讓自己難過。總之呢，該有的孝敬的確是要給，畢竟你爹媽養你這麽大也不容易。但是過分的要求，就絕對不要答應了。聽我的勸，這次不要去府城了，年禮的話，你還是只給五十兩銀子去，另外帶些布匹點心，信裏必須哭窮，以後他們來信哭窮，你就哭回去，銀子不給，節禮才稍微給個二三十兩充當孝心。把這個決定給大偉說說，再認個錯，你們夫妻感情應該還有轉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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