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暨看起來有點憔悴，下巴上有些青茬，但是仍舊難掩風流本色。

他的一雙眼睛像狼似的，血紅地瞪了陳紅香一眼，才跟錢嬌嬌客套寒暄。

跟著他從馬車上下來的，還有一個二三十來歲婦人，一直低眉順眼地站在他後兩步的位置，衣飾雖然樸素，但是布料卻都還挺貴。

因為不知道是個什麽來路，錢嬌嬌沒有冒然詢問。

裴雲暨很快給她解惑了。這位裴姑姑是裴家供奉的女醫，專門過來給她看病的。

錢嬌嬌就想，自己家裏這點事果然瞞不了別人。

一時迎了人進屋，裴雲暨就要求立刻馬上診病。錢嬌嬌自然也不推辭。

看診的時候，這裴女醫從始至終都是半垂著眼簾，錢嬌嬌一次都沒能與她對視，自然也無法從她平淡表情看出來什麽來。

錢嬌嬌就想，大約醫生高明的醫生就是這麽高深莫測，她只要負責聽結果就好了。老實說，她自己心裏也沒底，到底吃胡蘿蔔的效果怎麽樣。

可誰知道，裴女醫站起身以後，只跟裴雲暨對視一眼，就一言不發地出門上了馬車離開了。

她就這麽離開了……

不只是錢嬌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了看門口，又望著裴雲暨，給個解釋啊，兄弟。

但是裴雲暨只給了眾人一個無聲的冷笑。然後，他就把一雙寒冷的眼睛對準了陳紅香。“我們談談。”他說話的樣子咬牙切齒的，然後自己就帶頭往屋子外頭走。

陳紅香一直半低著頭，不知道此時什麽心情。

錢嬌嬌想了想，還是攔住了裴雲暨。“你們有什麽話要說，去樓上談，給你們一炷香時間，總是夠了的。”

裴雲暨聽到這話，就悲憤地回頭。

“畢竟你們雙方都是議過親了的人呢。”

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裴雲暨挺拔的後背委頓起來。而陳紅香這會兒總算敢堂堂正正擡起臉來。

接下來，兩人老老實實地去了樓上談話。

也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麽，說話聲音很低，在樓下聽不見。

而夏如芳說了一個勁爆消息。“裴女醫是如今宮裏正當值，醫術最好的女醫，在太後跟前當值。”

錢嬌嬌頓時腦子裏跑馬似的。本來還以為是裴雲禮請來的女醫，這下子，她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裴雲禮的面子還是別人的面子了。

本來打算等會敲敲裴雲暨，從他那兒得到點消息。

哪裏知道，樓上兩個人很快就下樓來，兩人的嘴唇都掛著血水……陳紅香寒著臉低頭不語，裴雲暨卻是掉過眼淚了的，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全幹，他這會兒表情寒涼起來，就跟裴雲禮還真是不相上下了，像只餓狼似的嚇人。

然後，他什麽都沒說，一陣風似的出了門，騎馬奔行，片刻出了村。

錢嬌嬌拉了陳紅香上樓到了房間。

“想哭就哭吧。”

陳紅香卻一滴淚都沒掉，反倒還笑了。“他終究一直是惦記我的，如今我心裏那口氣也平了。這樣也好，我們總算做了個了結。”

她這笑模樣簡直比哭還難看，都不知道幹嘛非得這麽強撐著。

錢嬌嬌站起身，向當地無語，“那你一個人呆一會兒，晚飯我給你送上樓。”

陳紅香卻道，“我下樓吃晚飯。”

錢嬌嬌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八卦了一下。“你們嘴唇上這傷……”

陳紅香沒好氣地道，“他親我，我推不開，就咬他，接著這個沒良心的混球，竟然也咬了回來。哼，他還算個男人麽。”

額嗯，那啥，你們開心就好。用這麽平淡的語調講述這麽虐戀情深的場面，你也是棒棒噠啊。錢嬌嬌忍不住扶額。來安慰失戀少女的自己到底算什麽啊？

“那你們徹底說清楚了？”

“嗯，完完全全，說清楚了。”陳紅香一巴掌拍桌案。“從此以後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誒？沒必要這麽絕……的吧。”

陳紅香敲敲桌案，“做朋友什麽的，是不可能的。這個混球，他居然威脅我，要是我敢嫁，他就敢把陽哥兒弄死。”

“額。這個的確有點霸道了。只不過，也許是氣話。”

陳紅香冷笑，“陽哥兒但凡有一點不好，我死到裴雲暨面前去，讓他也試試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這個……相愛相殺什麽的。還有啊，最重要的人……啊。這三個人的關系還真是扯不清理還亂。

管不了，管不了了。

“那如果，他失去理智，真對陽哥兒不利，又如何是好呢？”老實說，以裴家的實力，悄無聲息弄死個農戶，還真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啊。深陷愛情中的人失去理智，那可什麽都做得出來。好像有個統計，謀殺案裏面有超過百分之四十是情殺。

“這不可能。”陳紅香笑了笑，臉上有著別樣的光彩。“以裴雲暨的驕傲，做不下這種事。別看他這樣，實際上是個十分溫柔的男人呢。”

溫柔這個詞，確實是裴雲暨的代名詞。只不過呢，錢嬌嬌卻覺得這人骨子裏頭的冷漠跟他兄長是一模一樣的。溫柔之於他，實際上只是一件華麗的外袍而已啊。戀愛中的少女……果然無法透過現象看清本質，這也情有可原。

“總之，他不會做出讓我傷心的事情來，這一點我深信不疑。”陳紅香嘆著氣說出這種話的樣子，說不出的憂傷。

錢嬌嬌就想。或許裴雲暨的所有溫柔都用在對待自己心愛的人上去了，所以陳紅香才會如此沈陷其中。

戀愛到底是兩個人的事，旁觀者再怎麽覺得自己一眼看穿，實際上也根本無法觸及到二人真正的心靈深處去感受那份悸動，所以也就不要指手畫腳了。

把空間留給陳紅香去遐思，錢嬌嬌下樓的時候，陳大牛攔住，詢問了一番裴雲暨忽然前來的細節。在知道裴雲暨和陳紅香不過是談了半刻鐘的話，就不歡而散以後，陳大牛就不再關註這件事了，可能他認為這是最好的結果。反倒是那裴女醫的事情，他仔仔細細地問了兩遍。

因為裴女醫的行動實在太出乎意料之外了，陳大牛想了一會也弄不出個頭緒來。

第二天，裴雲暨托了自己的書童送了一張方子來，其上的配藥其實跟包女醫的相差並不大，無非還是調養身體的。陳大牛看著藥方卻笑了，“你的身體看來的確好很多了。”

錢嬌嬌奇怪地看著他。他是怎麽看出來的，之前可是死都不信的。

“你看，好幾味藥用量有所減輕。”陳大牛的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錢嬌嬌對比一下兩張藥方，發現還這真是如此，心裏多少松了一口氣，看來紅蘿蔔功效過果然不錯，但是還得繼續吃下去，雖然真的快要吃吐了。

“不如婚事提前吧。”

“誒？”錢嬌嬌覺得這個話題跳躍性未免太快了點。

陳大牛嘆口氣，“從韓兄弟那兒打聽到，裴小公子的婚事就定在今年十月中旬。”

“那是他家的事，跟香兒什麽關系。”

陳大牛看了她一眼，一副‘你怎麽這麽傻’的表情，讓錢嬌嬌忍不住翻白眼。見她這樣，陳大牛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道，“香兒的婚事往前挪一挪，也定在十月，這樣一來，裴小公子想要搗鬼也騰不出手腳來，這對雙方都是好事。”

錢嬌嬌想了想，這的確是一個辦法。

“總得問問徐家的意思，我們這麽著急嫁姑娘，徐家看輕了香兒怎麽辦？”

陳大牛笑著搖頭。“要不是你一直說女孩兒十六歲以後再嫁人比較好，我才把婚期定在明年。其實，徐家有意早日迎娶香兒過門，婚期最開始也就是定在了十月的吉日。畢竟徐陽年紀也不小了，同齡人做爹的都有了。”

錢嬌嬌無語。“香兒十月才剛十五歲，實在太小了些。”放在後世還是個初中生呢。

“十五歲還小？”陳大牛笑起來，“你當年嫁我，才十四歲呢，不照樣好好的。”

……這就沒辦法理論了。錢嬌嬌只得作罷，反正陳紅香心理成熟的程度，早就超越了少女的級別了，結婚就結婚吧。

“到底還是徐家提出意見比較好。”

“我會跟飛大哥提點一聲，這事你放心。”

之後沒過幾天，果然徐家就送了豐厚的禮給陳三才，再三請求婚期提前，陳三才收了幾趟禮，心裏極得意，就答允婚事提前到十月這件事了。

如此一來，嫁妝方面的事情就必須加快速度了。好在家具、布料、鋪蓋包括窗簾一整套都弄齊全了

而徐陽在家正在建宅子，只是一棟簡單的二層紅磚屋罷了，不費太多功夫，十月之前應該是能落成的了。到時候粉刷好，把家具送過去，布置起來應該還滿溫馨。

陳紅香自己能做的事情，就是繡嫁妝了。以她的繡工，只怕到明年也弄不好，所以，她頂多也就繡個帕子，其他的，錢嬌嬌幹脆委托給了陳紅玉，讓她組織蕾絲鋪子的女工做嫁衣。

嫁衣分了兩套，一套就是現在最時新的京城裏流傳出來的款式，代表此時正統。另外一套，則是錢嬌嬌自己設（chao）計(xi)的後世婚紗奢侈品牌的經典設計，其中有刺繡大裙擺女王型的，蓬蓬大紗裙系列浪漫系列的，還有蕾絲夢幻優雅高貴型的。

陳紅線挑中的是一款蕾絲堆紗的禮裙，裙擺跟半開的牽牛花差不多，上半身刺繡蕾絲，優雅中帶著點可愛，的確很適合她這個少女。因為這年頭沒有拉鏈，所以只好用後背綁帶式，即使這樣，因為上半身屬於貼身款，無比凸顯身材，在這個年代可謂十分大膽了，所以，幹脆還加了一件皮毛披肩，這樣的話，就保守多了。

但問題來了，白色婚紗肯定是不可能的，大紅色的婚紗的話，這個設計……錢嬌嬌不敢保證好不好看。

反正左右讓夢春坊的女工先試做一番去吧。

婚紗圖樣是托了許氏帶去的府城。哪成想，許氏當日接了圖，隔天上午就趕來了楓林村。

“你這衣裳實在太好看了，昨晚只看了圖樣，我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

錢嬌嬌本來還擔心這衣裳驚世駭俗呢，誰知道許氏的接受度竟然這樣高。

許氏歉意地笑，“這種款式的衣裳，能不能稍微改改，做成日常款式？比如袖子改大一點，領口改用交領的。”

錢嬌嬌覺得這都不算事，讓她盡管大膽去改。

許氏頓時眉開眼笑，然後又問。“你這還有沒有別的款式，我不信你只做了這一款。”

錢嬌嬌就把之前畫的婚紗都給她看，然後就瘋了一個。

“我必須親自去一趟府城。”小心地把畫冊用手絹包好放在匣子裏，許氏站起身一副奔赴戰場的英雄模樣。“我要親自盯著織女們把衣裳給做好才行。”

錢嬌嬌覺得她有點小題大做了。

“花樣子已經十分精細了，哪怕是細節部位的刺繡都有個詳圖，你去不去盯著，差別不大，這大熱天的何苦來回折騰。”

許氏胖回來後，就沒瘦下去了，過了一個夏天，感覺還胖了點，身體豐滿就有點怕熱。這種三伏天裏，哪怕錢嬌嬌都覺得燥熱難耐，她就更是揮汗如雨，身旁必須隨時跟著兩個丫頭給扇風才成。

一聽暑熱，許氏的確遲疑了一下，不過很快又精神抖擻起來。

“這是一宗大買賣，必須親自盯著我才放心。”

錢嬌嬌有點遲疑。“這些款式日常穿起來，倒是不大方便，差不多都是大裙擺，又是刺繡又是堆紗又是蕾絲的。就怕賣不出去，你先悠著點。”

許氏哈哈一笑，“這你就看走眼了，不提別的，單第一款刺繡蕾絲，超大裙擺那個，不論皇室公主還是貴婦人，保準一見就舍不得移開眼睛。”

……那個本來就是經典皇室款，她倒有眼光。

看著她志得意滿地離開，錢嬌嬌忽然有點腦仁疼，要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而把大裙擺設計火遍大虞的話，自己以後不也得穿這麽麻煩的衣裳？大裙擺要靠支撐件才能撐起來的啊，那種衣服超級不方便的……簡直就是給自己找罪受。

希望這陣風稍微流行一下就過去的好。

可惜，這股風氣估計還是要給帶起來。許氏不久後就帶話回來，這些衣裳款式，清河公主就沒有不愛的，還給太後定制了一套。許氏問詢要不要幹脆組織一場時裝發布會。

太後四十多歲年紀，保養得宜，據說看起來才三十歲上下，是個大美人兒。清河公主給定的，就是那款刺繡的女王款。

本來夢春坊的衣裳就已經成為如今的流行時尚標，再來個皇室引領潮流，估計大蓬蓬裙的盛行應該不遠了。

但錢嬌嬌還想搶救一下。因此帶信給許氏，時裝發布會可以辦，但必須是以婚紗為主題。她的想法很簡單，大蓬蓬裙打入婚紗的特別行列之中去，應該就沒那麽多人願意穿了吧。

但實際上，偏偏女人對美麗新事物的接受度非常高，尤其服飾方面。

於是八月底舉行的時裝發布會過後，大蓬蓬裙一時間成了貴婦們追捧的潮流，到了十月份，竟然流行到了清水鎮，但凡稍富一點的人家，哪怕請裁縫模仿，也要弄個大蓬蓬裙穿起來，不過一般以堆紗居多，畢竟高端刺繡是需要手藝的，而蕾絲工藝也沒有流傳開來。但只是一個堆紗蓬蓬裙，就夠讓錢嬌嬌瞎眼的了，尤其身材彪肥的女人穿起來的時候，那就是一座一棟的大山啊。陳大牛這麽個悶騷的性子，見了這樣的場景，居然沒忍住噴笑出聲。

當時候，許融和趙天麒也是在一起的，這兩個就毫不顧忌地大笑起來，然後下一秒同時憂郁。

“家裏從夫人到小姐，全部穿上這種大裙子，每天給老太太請安，大廳都不夠站的了。現在都嫌棄家裏宅子小了，要建紅磚大瓦房。”

陳大牛笑，“這是好事啊。”

“好個鬼啊。”許融叫屈，“老太太只管要我建宅子，可是伯父、爹爹他們卻說要守著祖宅，堅決不能動土。結果，他們說不動老太太，竟然把我叫過去罵一頓。瞧瞧這都什麽事。”

趙天麒那邊倒還好，因為他自己在龍泉鎮的宅子今年也推倒重建了小洋樓。只不過，宅子裝飾一新以後，家裏夫人小妾全部住過來也就算了，母親竟然也跟著搬過來，說是這宅子住著寬敞，弄得父親老大意見。可問題是他們家住的是官宅，這就沒辦法推倒重建了啊。然後兄長那邊一文錢不出，就只管找他建宅子，他不答應，兄長就罵他小氣，說一棟不過費幾個人工的事情，竟然這點小忙也不幫。

“唉，以前沒錢有沒錢的煩惱，現在手裏頭松了一點，個個都以為賺了大錢，伸伸手就接幾千一萬銀子的，人人都把我當提款機了。大牛兄還是你好，親戚關系簡單。”

陳大牛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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