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融還沒成家，沒有深刻地感覺來自家庭的困擾。因此，把這個話題略過，轉頭哀求錢嬌嬌。

“嫂子，千萬行行好，再弄一季時裝發布會，把那些該死的大蓬蓬裙弄掉吧。”

錢嬌嬌笑，“本來今年的秋季時裝發布會，就會換一種風格，放心，都是簡單利落的衣衫，不過呢，就怕反響不好，畢竟大蓬蓬裙已經成了大熱門潮流元素。”

“這不能夠。”許融連連擺手，“夢春坊出品，哪怕是一條手絹，同樣讓女人們追捧不已，何況是新一季的服飾，一旦出了新品，必然會引領全大虞的潮流，大賣是必然，賣不出去才是有鬼了。總而言之，我相信嫂子。”

錢嬌嬌謙虛道，“哪有這樣的事，你說得未免太誇張了點。”

趙天麒插話，“融哥兒的話沒有一點誇張的成分，如今那幫娘兒們提起夢春坊就兩眼冒綠光，真是怕了。對了，我家那幾位，也訂了幾件夢春坊的裙子，只是訂單竟然被排到了十二月，因此都想讓我在嫂子跟前討個人情，看能不能把日期提前一點。”

他如今的態度變得很奇怪，一直回避二人的對視，半個上午的酒席，哪怕就是對桌坐著，竟然沒能夠成功對視到一眼。

當然錢嬌嬌並非很想知道他怎麽想，只是他這種回避太刻意了一點，反倒覺得別扭。

了解到趙天麒家從母親梁氏，到兩個兄長的夫人小妾，再加上他自己一妻三妾，總計十來個女人每個人起碼都訂了兩件以上的衣裳，這個量太大了，就算做人情，也不可能這樣挪動訂單，所以錢嬌嬌表示為難。

“只有一兩件還好說，量太大，我也做不了這個主。”她只好拒絕。

趙天麒笑著點頭，“只要一兩件就罷了，其中一件給我娘的，要是能挪到十一月就好了，我娘十一月的生辰。”

錢嬌嬌道，“這自然沒問題，我會讓織女們趕工，保證在生辰禮之前做好送過來。”

“還有另外一件……”趙天麒吞吞吐吐起來，面色竟然可以地紅了。

許融頓時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趙大哥，另外一件裙子，你該不會是給哪個小情人做的吧。說起來，我從二哥那兒聽來，趙大哥以前在京城的時候，十分迷戀一名官妓呢。”

“啊，這個，那會兒年少輕狂，哈哈，別提這個了，都過去了。”趙天麒明顯慌亂起來。

許融完全沒打算放過他，又接著道，“據說那官妓藝名叫做鈴娘，是官家罪女，七八歲上頭就入了教坊司，十四五歲出落得沈魚落雁，琴棋書畫無不精通，扇子舞更是京中一絕。”

這種八卦，錢嬌嬌自然聽得津津有味，哪怕陳大牛也豎起了耳朵。

只有趙天麒，氣得咬牙切齒地去撲許融。許融就跳起來，圍著桌子跑，偏沒讓他抓著。

“鈴娘藝色雙絕，名動京城多年，是當之無愧的花魁。不過，今年卻不聲不響地消失了。說是不幸染病亡故了，但實際上，卻是她父親冤案平反，她得以脫離教坊司賤籍，重新做回了官家小姐。很多人試圖挖掘鈴娘的去處，卻都無功而返。趙大哥一看就是相思病犯了，不會知道鈴娘下落吧，幾年前，趙大哥畢竟為鈴娘一擲千金，還試圖幫鈴娘脫離賤籍呢。”

話說到這裏，基本上沒什麽可隱瞞的了。

趙天麒也不追許融了，甚為悲傷地嘆口氣一屁股坐下，“其實，鈴娘的確患了不治之癥，如今生命垂危，已經到了彌留之際。她想要一套夢春坊裙子做她的壽醫，這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事了。”

眾人呆了一呆，都笑不出來了。

“那個病，不能治了？”

趙天麒總算看了一眼錢嬌嬌，“她這病，除了安心調養，去不得根的。又因為她多年身處那種煙花之地，又是那麽個驕傲的性子，因此不堪折辱，心早已死了。如今能夠幹幹凈凈地以良民的身份去死，她內心很平靜。我一個外人，怎麽勸也沒用了。”

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來，八成鈴娘應該也是汞中毒。

錢嬌嬌能感覺到陳大牛臉色有些不好看了，因此，也就略過這個話題不打算說了。這畢竟是趙天麒與鈴娘之間的事，她這個外人就不用充什麽神醫去多管閑事了。

許融大概也感覺到這個話題尷尬，因此顯得很不好意思。

然後眾人提議散了酒席，結賬後回到鎮上的宅子。這次來，主要是給陳紅香的嫁妝做最後的準備，然後順帶把從府城運過來的布匹和衣衫帶回去。

許融一直忙著跑前跑後，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才是新郎呢。

只不過，在看到陳紅香緋紅的嫁衣以後，他就眼睛赤紅，好一陣子才低聲問。“她是真心想要嫁給徐陽？”

錢嬌嬌自然點頭。

許融輕哼一聲，“她放得下裴雲暨？”

錢嬌嬌：“……”這種事，她不好回答的。

沈默了一會，許融忽然低聲笑了一下，一臉諷刺地道，“裴雲暨不會死心的，他那種人，雖然看似文雅書生，其實根子上最是冷酷無情之輩。畢竟，他可是裴家培養起來的家主呢。”

錢嬌嬌問號臉。裴家的家主不應該是裴雲禮嗎？

許融看出她的疑惑，笑道，“二哥說，裴家的這兩位是不能惹的人物，都是妖怪。”

如果是許幼芳的話，估計應該不會出現認知錯誤。怪道裴雲暨總讓人難以親近起來啊。

“罷了，既然裴雲暨都爭不過的人，我也認栽，畢竟我算什麽，既不能文又不能武的。”許融悲傷地一笑，轉身就跑了。

這會兒天快黑了，陳大牛見了忙留他吃完飯，趙天麒卻攔了，“就讓他一個人靜靜吧。等會我去看看他。”

陳大牛嘆口氣，“融哥兒是個好的，可惜咱們兩家門不當戶不對。”

趙天麒除了無語還是無語。其實真要做親，許家未必不樂意這門親事。只不過許家這麽個龐然大物，陳家沾上未必會有好處，說不得被拆吃入腹或者成為從屬被轄制，都是完全有可能的。這對陳家來說，大大的不利。

至於錢嬌嬌所說的，嫁到富貴人家束縛太多這種問題，在趙天麒看來就完全是無稽之談。富貴人家的嬌娘子日子要是還不好過，那普通村婦是不是該去死。

之後趙天麒鎮外荒郊，臨近清水湖邊的水磨石邊找到了許融。

這會兒天已經完全黑了，天空漫天星鬥閃耀，鎮裏的燈盞如魚龍般亮起，燥熱的晚風從河對岸的玫瑰花田裏吹過來，馥郁的甜香味饒人鼻息。這時候，只需要深呼吸一口氣，就能得到某種程度的人生滿足感。

“其實想要快樂很簡單，那就是懂得放下。”

“那你放下了嗎？”許融轉過頭來，星光下他那黑亮的眼睛如平靜的湖水一般靜默。

趙天麒擡頭望星空。總有一天是能夠放下的吧，但是，他很好奇，許融難道猜出來了？這幾乎沒可能，畢竟之前那麽眷戀錢嬌嬌的時候，許融都沒看出來，最近都大半年沒見那女人了，他又是怎麽猜出來。

當然，也有可能許融指的是鈴娘。

鈴娘之於他來說，只不過是曾經深深悸動過的一個紅顏知己罷了，那份感情早就隨著時光流逝而消磨了個幹凈，如今頂多還剩下憐惜之情罷了。

但是，這些心裏頭的話，他沒打算說出來。

“你對嬌嬌嫂子的心思，我知道了。”誰曾想，許融這混蛋竟然真的知道了。

趙天麒心中驚濤駭浪似的，既然許融這麽個少年郎都瞞不過，那大牛兄弟那裏豈非……一想到這種可能性，他就覺得羞愧萬分。

“大牛哥應該還不知道。”許融充滿惡意地笑了笑，“至於我怎麽知道的，你不用猜了，不是憑我自己的本事。”

那又會是誰？趙天麒心裏頭轉了一圈，很快猜到了。“是幼芳啊。哼，果真不愧是屬狐貍的。”

許融沒有否認。“我能提個問題嗎？”問是這麽問，還沒等回答，許融就繼續道，“有香兒在前，為什麽，你們卻都喜歡嬌嬌嫂子。不要給我提年齡相近更容易互相理解這種事情，我知道，你們的後院裏多得是十四五歲的通房丫頭。”

看他一臉不解其意的樣子，趙天麒忍不住就笑起來。

的確，陳紅香是少有的美人胚子。要是放在自己的後院，說不得還很得寵愛。但是要說喜歡到骨子裏，總覺得還差點什麽。至於為什麽會喜歡錢嬌嬌，這個真的沒辦法解釋，好像自然而然地這種心情就在心底深處生了根。

“你笑什麽。”許融被他笑毛了，生氣起來。“不只是你，我知道的，喜歡嬌嬌嫂子的至少還有兩個人。”

趙天麒以為是韓景和許幼芳，因此不以為意，這種事情作為男人他早就看出來了。

“不過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罷了。終究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當不得真的。既然如此，不如幹脆不去想。你也是，既然陳家姑娘很快就要嫁人，就別再惦記了，好好兒地把建築隊的事情搞起來，我們手裏頭的訂單，工期已經排到了後年，我在思量，要不要再擴大施工隊伍，或者，再拉一些豪強入夥。”

談起正事，許融也就把自己那點風花雪月的事放在了一旁，與趙天麒就是否擴大隊伍，或者拉人入夥進行了詳談，最後的結果，還是要雙管齊下。

“不過，還是得定一個章程。就按嫂子的來，用分包的形式，把一棟棟房子分出去，我們只負責提供水泥，然後監督施工質量，下剩的讓分包人去做便罷了。”

許融這個提議趙天麒表示讚同。畢竟建築隊拉起來這麽多人，內部已經時不時出現不和諧的聲音，這很不利於管理。分包的形式，利益劃分就明確了，不存在內部扯皮的問題。

之後二人回到宅子裏，陳大牛已經備了酒水等待他們入席。錢嬌嬌這會兒早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趙天麒就要回龍泉鎮，錢嬌嬌把一個用綢布包起來的包裹交到他手中。

“這是我定的一件紗裙，你給那位姑娘帶回去吧。我看，我跟她品味應該差不多，你們家也就只有一件紗裙不是大擺裙。”

趙天麒啞然，的確，鈴娘定的那一套剛巧是不帶大裙擺的。

“這一套也剛巧是象牙色。”

趙天麒知道錢嬌嬌喜歡象牙色衣裙的毛病，所以當初鈴娘定那一套衣裙，他心底裏也覺得十分不可思議。難道自己喜歡過的女人，就連愛好也相近？

“裙子的上半身是全蕾絲配底紗，腰側一圈前短後長的荷葉蕾絲邊，這個設計可以凸顯玲瓏有致的身段，下半身的裙幅閉合褶橫向分割線將裙子分為三段，可以拉長腿部線條，使人顯得高挑輕盈。”錢嬌嬌特意描述了一下這條裙子的風格。

趙天麒聽得滿是圈圈眼。“這種事情，跟我說了沒用，在我眼裏，女人的衣裳只有好看和不好看兩種區別。”

錢嬌嬌白他一眼，把一個精致的粉色邀請函遞到他手中。

“我打聽到，鈴娘在衣裳首飾方面自有一套心得，一直是京中女子追逐時尚的目標。若是她有心，我們夢春坊願意邀請她成為時尚設計師。”

趙天麒啞然看著她。鈴娘一個躺在病榻上待死的人，她竟然也不放過。還有什麽時尚設計師，究竟是什麽鬼。他不由翻開邀請函，上面竟然還明碼標價這麽直白。

“噝！一年萬兩銀的薪俸。”

錢嬌嬌笑，“那是首席設計師的薪資，要拿這個價錢，得看個人的本事，不是每個人都能有設計天賦。”

趙天麒想了想，覺得在服飾新穎方面，鈴娘應該是比不過錢嬌嬌了，但是在傳統服飾方面推陳出新，錢嬌嬌卻很明顯比不得鈴娘。

“只不過她的身子，哪裏還敢費精神折騰這個……”

錢嬌嬌笑，“心病終須心藥醫。一旦有了賴以求生存的技能，誰還舍得去死。”

這倒的確。鈴娘脫離賤籍後，以往存的錢財半分沒帶出來，到底還是好姐妹悄悄資助，這才有了銀子南下回鄉，結果半道染了風寒，一直病勢浮浮沈沈，銀子花光了，被人趕出客棧時，才恰巧遇上了他。

實際上，以鈴娘的姿色，隨便委身一富商，照樣能吧日子過得富貴圓滿，只是，她寧可病死，也不願在仰人鼻息過活。

這個想法倒是沒什麽問題，但這年頭，一個女人想要靠自己的本事活著，除非繡工精湛，否則，基本毫無出路。而鈴娘身子弱，繡個帕子都不成，哪能以此為生。

雖然這個設計師聽起來奇奇怪怪的，但總歸只是動動手畫個花樣子，應該適合鈴娘。

“那我去跟鈴娘好好談談，務必讓她打起精神接了這差事。”趙天麒臨走前還是猶豫了一下，“夢春坊那邊，真的肯花大價錢請鈴娘，畢竟她的出身並不是那麽好。”他其實擔心錢嬌嬌難做，畢竟夢春坊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卻見錢嬌嬌無所謂地笑。“只要能賺銀子，誰還在乎這個。而且鈴娘現在已經不是鈴娘。”

趙天麒一想也是。鈴娘本名趙玉鈴，父母雖然都已亡故，但畢竟以前是官身，雖然之前因言獲罪，但如今冤獄被平反，鈴娘的官家小姐身份就回來了，雖然是個落魄的官家小姐，但畢竟身份是清白的，別人再想如何挑刺，也不敢宣諸於口。至於暗地裏的，管他誰罵誰來。

打馬匆匆回龍泉鎮，進客棧之前，竟被母親梁氏攔了路。之後，趙天麒被乖乖趕著去了茶樓雅間，接受母親的質問。

梁氏倒是沒打聽出來鈴娘的真實來歷，但是兒子陪著一個病怏怏的女人一月有餘，這大半年又基本不著家，她心裏就有點慌。他們這樣的人家，男人在外邊養個外室倒也無傷大雅，可要是因為一個外室子而不顧家小，以至於寵妾滅妻那就是大逆不道。

“你說說，要找個什麽女人，你得不了手的，偏弄個病秧子，這就罷了，你如今手裏頭有些閑錢，不至於一個宅子也弄不起，偏讓那女人住在客棧，惹得大家都在說閑話。這些個風流韻事原本沒什麽，可最近你爹的位置想要動一動，這個關節當口，你給我老實點，不論給錢讓著女人離開也罷，還是置個外宅，都給我處置清白了。再有不是，我讓你爹來問你。”

梁氏這番警告，趙天麒也就聽一耳朵，畢竟他從未想過納鈴娘為妾。可爹要動一動官位這個問題，就讓他頭痛起來，沒有父親這座大山罩著，以後建築隊想要順利進行下去，應該就比較困難了，看來還是得拉人入夥。

見兒子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梁氏就來氣。“怎麽，我的話你也不聽了。”

趙天麒哪敢讓母親發怒，因此連連賠笑點頭，“都聽娘的，明日，不，今日我就把這事辦幹凈了，保證以後不敢再傳出什麽不利父親官聲的話來。”然後，他又把夢春坊的衣裳日子提前的事說出來討好梁氏。梁氏這才放過他，搖搖擺擺地上轎子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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