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氏知道錢嬌嬌愛吃胡蘿蔔這個事，年前許融還從她家莊子裏拔了一筐胡蘿蔔送給錢嬌嬌呢。當時候家裏實在太忙沒騰出手來，所以春節後，許氏自己又弄來一大筐給錢嬌嬌送來。

“胡蘿蔔就那個味兒，你怎麽愛得這樣狠。凡事有個度啊，總吃一樣東西對身體也沒好處。”許氏勸道。

錢嬌嬌只擺手笑說沒事的。

兩個人聊了一陣子閑話，許氏看了看天色，春日裏霧蒙蒙的，才申時過半，天色就暗下來。

“天晚了，我該回了。”許氏站起身，“我這次去府城，有什麽想要的，我給你帶回來。”

錢嬌嬌想了一圈，在這個時代沒啥購買欲。“買布料吧，各種布料，為我們下一季新衣裳款式做準備。今年秋季，無論如何要兌現時裝發布會這個事了。再者，遇上好的裁縫，也給直接招一個回來我這邊放著，方便隨時討教。”

許氏見她病懨懨的，就不想讓她再把精力過多的花在時裝發布會上，因勸道，“離秋天還早呢，你且悠閑幾日，好好養病要緊。”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總得找點事幹，成日裏發呆，小心哪天我頭頂長出蘑菇來。”

許氏笑點低，聽了這話，頓時笑彎了腰。

“說起來，你給做的那個蘿蔔頭娃娃，實在太逗了。好多人見了都問我要來著。”

因為布偶很有可能涉及到壓勝等巫蠱之事，如今這年頭，雖然官府也有壓制巫蠱之事，但師婆還是滿地走，而師婆這種人在錢嬌嬌眼中也就跟騙子差不多一個等級。

牽涉到巫蠱，所以做布偶這個生意完全沒法做。

“對了，我們的家紡生意做到府城去，其中羽絨被這個事，之前我其實交給過湯老板，只不過他好像只是小範圍試了試，就沒有音信了。我們如今做這個生意，湯老板會不會有意見？”

許氏聽了這話臉色就有些不好看。“肯定是有想法吧。這兩口子，嘖。”可能考慮到湯若望畢竟是肥皂生意的合作夥伴，所以許氏把語氣改了改，淡笑道，“這生意本來就是你想出來的，他們得了先機不知道下財力鋪開做生意，這就是他們自己的失誤了，怪不得別人。再者說，這生意拉上了鄭家宋家，諒他湯家不敢吱聲。”

家紡生意實際上是拉上了鄭氏一起，鄭氏又把她娘宋鄭氏拉上，所以名義上看起來是跟宋家沾邊，實際上關系不大。

錢嬌嬌便又把蕭氏打算經營鞋子生意說出來。

許氏忍得很辛苦才沒有笑出聲來。她跟湯若望的夫人梅氏極不對付看來是真的了。

“說起來這梅妹妹，前兒還跟我討個主意，說是想入股蕾絲鋪子，被我給推了。也不看看她有沒有這個臉面，這種話竟好意思當面跟我提。”許氏掩飾不住諷刺地笑，“她這人，看著精明，實際上眼界既窄，心胸也不開闊。要不是娘家還算可靠，就憑她也想坐穩湯家大夫人寶座！想得美。咳，天色晚了，我這就回去了。”

錢嬌嬌站起身把她送到門口。

許氏上了馬車，卻忽然又掀開車簾子，一臉嗔怪地笑。“我竟把這事給忘了。”說著，拿出一個油皮紙包出來，慎重其事地交給了錢嬌嬌。

“幼芳從京城寄回來的文章，給荼娃和雲兒兩個孩子，勉勵他們好好讀書上進的。”

啊？錢嬌嬌有點發懵。“今天二月初九吧，我記得是會試第一場的日子。他不好好考試，弄這些做什麽。”

許氏笑，“說是過年時節順手而為。荼娃和雲兒兩個是讀書種子，他時常讚的。這又是他第一次為人師表教的弟子，會記住荼娃和雲兒兩個頂頂靈秀的孩子，也是人之常情。只不過寄回來的過程輾轉到了許家，又托人帶給我，可不就給耽擱了時間。”

錢嬌嬌趕緊謝過。不論怎麽說，許幼芳這份心意很讓人感激。解元公又是師長的肯定，對兩個小娃兒讀書志向上，是一種極大激勵。這是好事啊。

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感謝許幼芳。

錢嬌嬌想了想，讓許氏等一下，她回屋子把一件駝色的中長毛衣包了，這是最近無聊給陳大牛做的第二件毛衣。

“這是我親手做的，一點心意，替我謝謝許先生。”

許氏埋怨了一聲，“你還病著呢，針織這種精細活就不要做了。罷罷罷，我這就走了。”

送走許氏，錢嬌嬌拿了油布包放書房擱著，等陳大牛從地裏回來，就把這事兒跟他說了。

本來以為陳大牛一定會喜氣盈腮，畢竟他對荼娃和雲兒兩個孩子的學業十分看重，甚至有種把自己未完成的夢想寄托在兩個孩兒身上的感覺。

而許幼芳作為久負盛名的大才子，如今科舉上也十分如意，指不定會中個狀元之類的榮耀加身。有這麽個師長恰巧給兩個孩子啟蒙，並得蒙看中，實在是一件極幸運的事情。

作為一個殷切希望孩子在科舉上取得前程的父親和長輩，在這個時候應該萬分開懷才對啊。

陳大牛偏偏一臉的面無表情，甚至隱隱感覺還有些不高興。他這是怎麽了？

錢嬌嬌忽然覺得，他這個悶葫蘆的個性確實有點麻煩。

“不打開看看？”

“嗯，看看。”

錢嬌嬌總覺得那裏有點怪。陳大牛揭開油布包以前，為什麽要用那種眼神看著她？難道把她當文盲？不至於吧，現在已經表現出一副能看懂畫本子的半識字狀態了啊。

“是不是在擔心春耕的事。今年倒春寒，比平時要晚些很正常吧。最近天氣看著漸漸轉暖，雨水也多，應該不會耽誤農時的。”

錢嬌嬌試著安慰。陳大牛今天的狀態有點不大對，而最近能夠讓陳大牛苦惱的事情，就是農時了。

然後，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句安慰的話說到了點子上，陳大牛一掃郁氣，笑著附和，“倒春寒不怕，春日裏最怕幹旱，好在天公作美，今年雨水豐沛，這是豐收的好預兆。”

錢嬌嬌嗯了一聲。作為後世人，對於農事農時這件事，真的不大關註了。自打袁先生把雜交水稻弄出來，全華國人就再也沒有餓過肚子，而且雜交水稻也造福了全世界。但偏偏是這樣一個偉大的人，居然沒有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可想而知，所謂的諾貝爾，也不過是白人手中的一個玩具罷了。

話說回來，如今家裏谷糧滿倉，真不擔心吃不上飯。

而陳大牛卻還是為農時憂心，這大約是一種先天下人憂而憂的士大夫精神吧。其實想想還挺了不得，至少相比起來，錢嬌嬌覺得自己沒有這麽高尚的情操。

許幼芳鄭重其事地用油紙包包了好幾重，可打開以後，發現裏面卻只有兩只湖筆，和兩張素箋，其上題了兩首詩。都是勸學的詩。

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的，至少沒什麽一聽就是驚世名句的詩句，這點欣賞水準錢嬌嬌還是有的。

“許姐姐說，這是許先生新年時節想念家鄉，然後念及兩個弟子，順手而為作的。這個便箋紙，的確還挺隨意的。”

錢嬌嬌看過一眼，除了覺得字寫得極好以外，就沒看出別的好來了，因此興趣缺缺。

坦白說，陳大牛也沒看出什麽來。包括藏頭詩之類的，他都推敲一番，然後發現，這就是兩首實實在在的勸學詩。於是他有點慚愧，暗道自己疑心生暗鬼，差點枉費徐先生一番心意。

不過，這樣隨意寄來便箋紙，陳大牛還是感覺哪裏很怪。總覺得這兩首詩，怎麽看都不順眼。

好在錢嬌嬌完全不感興趣，瞧一眼就自個兒出房門去了。她應該是完全沒有感受到某人的心意吧。

陳大牛想想，忽然有些好笑。錢嬌嬌這麽個直性子，如果不直截了當地表達出愛意來，而用拐彎抹角的方式，比如蕭音傳達情意的話，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有時候遲鈍一點，也並非壞事。

只不過反過來說，自己在傳達情意的時候，有時候也很艱難。這女人，心裏總是亂想亂猜，然後也不求解，就自己下決定。這樣一來，好像也並不是一件好事。

天擦黑的時候，趙天麒卻冒著雨來了，進門就直喊冷。

原來他看早上出太陽，以為天氣暖和，竟把大衣裳脫了，這會兒只穿了個薄棉襖子，下午一場春雨下來，頓時凍得直哆嗦。

他剛剛從許融那兒過來，因為許融還是少年身板，比較纖弱，他這個武夫還真是裝不下他的衣裳，所以朝陳大牛這邊來借衣裳穿。

陳大牛笑說他，“剛入了春就脫大衣裳，也不知是要把這風流給誰看。”

趙天麒聽了就擺手，苦哈哈地自嘲道，“自打弄了這個建築隊，成日都在臭男人堆裏廝混，就算滿風流也是裝給瞎子看。阿嚏！冷啊，嫂子，可憐可憐我，賞件舊衣裳穿穿。”

錢嬌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多大個人了，還不懂照顧自己。凍死活該！”

說是這麽說，還是上樓去。

趙天麒這貨又喊道，“最近看大牛哥穿的那個毛衣，又柔軟又舒適，我跟融哥兒都羨慕得緊啊，可惜，身邊沒有嫂子這麽靈巧的女人，唉，可憐無助弱小！”

陳大牛就笑道，“一件毛衣而已，看把你饞的。家裏多得很呢。”跟錢嬌嬌道，“就賞他一件，我看前兒你弄的那件駝色的就很好。”

那件毛衣做得小了點，陳大牛穿在身上有點緊，所以他才在這裏大方做人。

錢嬌嬌趴在樓梯欄桿上回頭甩了二人一個白眼，“可惜你倆沒那個福分，那件衣裳今兒讓帶給許先生做謝禮了。”

“什麽？”陳大牛噌地站了起來，面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趙天麒嚇了一跳，“這是怎麽了？許先生？哪個許先生，難道是幼芳？”他跟許幼芳也算認識，認識的地方還是在青樓裏。從前他好色風流，許幼芳風流好色，因此即使他文墨不通，但因為這個共同愛好，兩人之間也算是半個‘知己’了。

錢嬌嬌奇怪地瞪了陳大牛一眼。“你這麽驚訝做什麽，那件衣裳你穿小了，左右是要送人的。許先生對孩兒們這麽看重，特意千裏迢迢送來勸學詩，送毛衣給他也是表達一番謝意。至於趙公子，給他另外拿一件毛衣就成，家裏還有多留了三四件。”

不過這些毛衣卻是香水作坊的少女們織的，最好的拿去賣，次一等的錢嬌嬌挑了幾件自家穿。

“勸學詩，嗯，算算時間，幼芳應該正在考場會試。”趙天麒眨眨眼睛，強行扭轉話題，“也不知他這一科考能不能中。”

陳大牛面色很快恢覆如常，笑道，“以徐先生的才學，一旦上了考場，必然有所俘獲。考中自然不在話下，就看能否摘得頭魁了。”

對於許幼芳的才學，趙天麒還是很佩服的，因此笑著附和。

幾句話功夫，氛圍又變得和諧起來。錢嬌嬌卻總感覺，陳大牛今天實在是有哪根筋不對，她準備晚上睡覺好好問問。

趙天麒裹了一件中長毛衣，又喝了一碗姜湯以後，面色就恢覆了紅潤，也不再打噴嚏了。他身體底子好，應該不至於感染風寒。

開年以後，他就專門負責龍泉鎮那邊的建築隊，所以很少過來楓林村。

這次來，卻是來商量弄個羊毛作坊的事情。而且，並非他很想做這個事業，因為春季時裝發布會還沒開始，幾乎沒人知道毛衣這個新生事物，所以很難看出羊毛作坊的價值來。只不過呢，這次是趙天麒的父親給他的政治任務，必須盡快探索出來羊毛作坊的經濟作用。

“之前我還犯愁，這種事情讓那些商人去操持便罷了，我賺的這點錢，哪裏能夠拿來隨便打水漂。要不是融哥兒一身毛衣在我面前嘚瑟，我竟真不知道羊毛還能織出如此溫暖實用又美觀的毛衣來。還是嫂子心靈手巧啊，竟能想出這麽絕妙的編織手法。”

趙天麒總是不忘記給錢嬌嬌貼金。

如今他也不總是能出入楓林村，開春還是第一回見呢，見面了嘻嘻哈哈的，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錢嬌嬌以為他應該是忘了二人之間的荒唐事，不會再有什麽執念了，因此，很松了一口氣。

“實際上，羊毛還可以用來做羊毛被，就跟鵝絨鴨絨一樣的暖和。一旦紡成布料，那就更了不得。”錢嬌嬌對趙天麒道，“一旦你紡布成功，第一件羊絨大衣我親手做給你穿，保準穿出來風流倜儻。”

趙天麒聽了這話頓時樂了，回頭看著陳大牛，“大牛哥你得作證，這是嫂子親口說的，不許抵賴的啊。”

陳大牛輕松一笑，“等你把羊毛紡成布料再說吧。”張世連花了多少心思多少金錢在羊毛作坊裏面，陳大牛知之甚詳。羊毛紡紗到底還需要摸索前進，不是你想，就能把事情辦成。趙天麒接了這活，應該是有苦頭吃了。

“不過，張老板那裏，還需要大牛哥幫我從中說和一二。畢竟我算是半路出家，搶了人家的技術，並且還給不了幾個錢補償，實在有點對不住他。”趙天麒話是這麽說，語氣卻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衙內巧取豪奪的嘴臉完全顯露了出來。

看來張世連這次恐怕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誰讓趙大人在松源府只手遮天呢。

而且，既然趙天麒說，這是他爹給的政治任務，那麽應該是令出於上，所以張世連前期的投資研究費用，是真的只能打水漂了。好在張世連現在家大業大，也不在乎這一點損失了。

陳大牛表示願意做這個中人以後，趙天麒就說此時宜早不宜遲，準備明日一大早就去造訪張世連家。

當晚趙天麒自然留宿下來。飯後，他說了一件韓景的趣事。韓景回京以後，竟硬是不願意與妻子同房，然後其夫人一怒之下家去了。結果，幾天不到，韓景竟從外頭帶回來一個女子，聽說生得十分秀美，韓景對著女子寵愛有加，他的夫人就在娘家坐不住了，提了一把鋼刀殺了回來，據說當天跟韓景大戰了三百回合不分勝負，最後還是老夫人將二人呵斥一頓才罷休，然後老夫人再給二人擺了一席酒，重新弄了個花房，夫妻才總算圓房。

趙天麒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就放佛親眼見過似的。說完以後，意猶未盡一笑。“韓小公爺是京城貴公子裏頭出了名不近女色的，想不到竟然傳出這麽一段風流韻事來，真讓人想不到，惹不起惹不起，哈哈哈。”

陳大牛笑著搖頭，“怕不是以訛傳訛，韓兄弟不是這樣的人。”

趙天麒哈哈大笑，“估計這個呆子開竅了罷。就是不知怎樣的絕色，讓這個呆子也動了心。”說這話的時候，因為是兩個男人的酒話，其他人都坐的有些遠的。

但是大家都很無聊啊，因此，誰都是豎起耳朵聽八卦。

錢嬌嬌也不例外。老實說，她還挺失望的。雖然對韓景的了解不多，但他那樣冷冰冰的男人，實在最適合成為言情劇女主裏面專情的男主角，而且是對女主死心塌地寵愛有加的那種，這樣的反差萌，女人幾乎阻擋不住的。

結果說到底，男人都是一樣的貪花好色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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