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4章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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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二十四,過小年。

陳大牛一早就把浸好的豆子送去了磨坊磨豆腐。

今年日子好過了,家家戶戶幾乎都沒有賣糧,尤其是豆子賣不到好價錢,就幹脆自己留著,炒豆子給孩子做零嘴,或者拿豆子來磨坊打幾塊豆腐吃都不錯。

尤其過年,村裏的習俗過年都會榨油豆腐,把油豆腐和豬後腿肉煮在一起,如果再加上魔芋的話,那就是一道人間美味,也是過年菜之一。

所以,今年來打豆腐的特別多。不過大部分人家都是自己來把豆子磨了,剩下做豆腐的工序都交給糠叔,當然是要給幾個工錢的。

因此糠叔的生意還有點忙不過來,哪怕加上力氣大的傻兒子幫忙,也還是騰不開手。不過陳大牛挑了豆子過來,他還是放下手中擰緊豆腐渣的紗巾,擦了擦手笑著過來招呼。

陳大牛趕緊讓他別忙乎這些只管繼續打豆腐。

糠叔的女兒陳鳳兒這一年都在肥皂作坊做工,每月領著工錢不說,每逢節日還有米油獎勵,並且還給制四季衣裳和一日三餐,這個差事真正就想天上掉餡餅一般。不但得了裏子,還有了面子。以前家裏一個傻兒子一個不能生養被休回家的女兒,讓他沒辦法在人前擡起頭來。但是如今不一樣了,自打女兒去了作坊做工,第二月,家裏就來了好幾個媒婆,雖然大都是給女兒做婆家,但也有一兩個是替兒子做媒的。

這就讓糠叔歡喜壞了,之前為了替兒子娶個婆娘,他可真是愁壞了腦袋。一來家裏實在太窮,一年到頭磨豆腐賺的那點錢,還不夠給自家婆娘喝藥的。二來,兒子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腦子,長到二十歲,還像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尤其傻氣。這要錢財沒有錢財,有品貌沒有品貌,基本上也就沒人願意把女兒嫁過來。

哪裏知道女兒才進了肥皂作坊,就有人願意把女兒嫁過來,而且還是個十六歲的黃花大閨女呢,雖然長相敦實了些,那家也是精窮,但是女娃兒又勤快看著也有靈氣,自家兒子什麽樣,糠叔是清楚的,所以也就不挑了,今年下半年就定了親了,只等來年把媳婦娶進門,以後若得一兒半女的,陳家也就有後了。

至於女兒的婚事,糠叔沒敢應下。一來是女兒抵死不願再嫁,二來,也是糠叔一點私心,怕女兒嫁到了外村去,作坊那份工是妥妥地沒了,可就算是嫁給村裏的漢子,他也怕女兒胳膊肘往外拐,只顧婆娘不顧娘家。所以既然女兒不願意嫁,自然一切都皆大歡喜了。

“大牛哥,喝茶。”陳鳳兒剛剛在給煮豆腐的大鍋添柴燒火,見到陳大牛,就去仔細洗了手,倒了一碗茶水來。“茶葉是自家摘的山上野茶炒制的,不是什麽好茶,大牛哥將就吃吃。”

陳大牛笑著說,“不用這麽客氣。”一般嗅著茶香喝了一口,雖然有股子煙熏味,但是茶味回甘,竟不比買的好茶差到哪裏去。錢嬌嬌春天也說過,要是能得空摘些野茶回來自己做茶葉,倒也不失為一件浪漫的事情。浪漫這個詞……雖然有些怪怪的,但陳大牛卻能夠體會到其中的意思。當時候他嚇錢嬌嬌,茶山上清明過後就爬滿了蟲子,問她還去不去采茶,結果當然是錢嬌嬌當場就打了退堂鼓,之後再不曾提這事兒。

“這茶不錯。”咂摸一下嘴巴,陳大牛點頭讚了一句。

陳鳳兒立即喜笑顏開,“這是春日裏作坊休假我去山上采回來親手做的,一事一體都出自我的手,一準兒幹幹凈凈的,大牛哥要是喝著好,我家裏還有好些的,不如帶些回去。”

陳大牛笑道,“這怎麽好意思。”

糠叔忙道,“一點子野茶葉,算的什麽。”讓女兒趕緊去包了出來,硬塞給了陳大牛。

分量其實也不多,估計二三兩,陳大牛掂量一下就收了。糠叔見他如此,笑得就更加真誠了些,又跟陳大牛說,豆腐一定第一個給打好,後日就能來拿。

陳大牛卻道不忙,二十八那天來拿就成了。“這些天家裏要熏臘肉,忙不過來。”

糠叔當然知道,陳大牛家裏從十八開始殺豬,一直到二十三,才陸續擺平十口大肥豬。這不得不說,是讓村裏人,包括糠叔都艷羨不已的事情。記得開春的時候,村裏的媳婦子沒少嘲弄錢嬌嬌,說她一個嬌嬌媳婦,學什麽不好,竟然學養豬,還打算一口氣吃成個胖子,一次就餵十頭。這就罷了,錢氏竟然拿魚雜弄的粉末餵給豬吃。當時候別說其他人唱衰,就算糠叔心裏也犯嘀咕,覺得這事兒錢氏只怕辦不成。

如今結果擺在眼前,糠叔跟村裏人一樣,都知道這豬是怎麽餵出來的,因此心裏都有了主意,明年再怎麽樣,家裏也要養兩三頭豬了,反正也不費多大事。

雖然裏長挨家挨戶帶頭鼓勵大家明年養豬,也說錢氏願意出售豬飼料,而且豬飼料賣的極便宜,按照陳立秋的說法,只是個成本價,完全不賺一個銅子,這就是陳大牛夫婦對村戶的一個善舉。但是外村的來買飼料,卻要貴一些。這種差別待遇在收購油脂羽毛幹花等原材料的時候,村民們就享受過了,如今再來,雖然說只是一點小利,但是大家夥心中都很受用。

“大牛啊,我聽說你家餵豬那個飼料,幾個銅子賣一擔,這個賣法,你家不會虧本吧。我那幾個老兄弟都在商量著明年養幾頭豬,再趕幾只鵝,村裏其他人也都鉚足了勁頭明年準備大幹一場。到時候需要的豬飼料量就大了,你說,要是你家虧本了,大家夥也過意不去啊。”

豬飼料是如何個定價法,陳大牛自然是知道的,因為這就是他定的。豬飼料的的確確是個不賺錢的買賣,但要說虧本卻也不至於,一年下來,總能賺個幾十上百兩銀子。因為這個配方極容易被模仿,以後一定會有其他商家嗅到商機參與飼料買賣,所以幹脆一開始就把價格定低一些,好讓奸商無從下手。但是錢嬌嬌也提到過壟斷這個詞,一旦有人大規模投錢做這行,自然會大肆收購魚粉和米糠等原材料,他這個小小的村漢無論是門路還是人手錢財都拼不過,一定是要在爭奪戰中敗北,然後定價權回歸到賣方,到時候估計這些人還是會在養豬的農戶手上宰一刀。只是錢嬌嬌又說什麽市場決定論,一旦飼料的價格傷害豬農的利益,養豬的人自然就少了,商家的飼料也就賣不出去,所以一來二去,到最後會定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合理價格來。

除此之外,如果官府像限定糧價一般限制飼料的價格浮動,那就另當別論了。

因為養殖業是與清河公主那邊通過氣的,明年公主府自己就會大批量養豬,從目前得來的消息看,公主府已經在提前收購魚粉和米糠了。公主府當然不會因為飼料這一關讓人掐住脖子,最有可能的情況,最大的飼料供應商會落在公主府手中。

於是這樣一來,陳大牛倒也不擔心自己這個小小的飼料作坊倒閉,總能夠顧忌附近幾個村子的飼料供應。

這其中種種事情,陳大牛也沒跟糠叔說,只說自家不會虧本,讓糠叔只管明年大幹一番就是了。

然後二人聊了一些閑話,眼看著天上又開始下雪沙子。

“這個天,估計還有一場大雪下下來。”昨晚下了二寸後的雪,早晨飄了一陣鵝毛大雪後就聽了,這會兒又嚇雪粒子,這是還有一場大雪要下下來的節奏。

糠叔也看了天色,點點頭,然後又笑,“今年大家夥都有爐子燒石碳,倒不怕它下多大雪了。就是鄰村的,也開始來我們後山買石碳。”說到這裏憂慮起來,“我最近聽到一些風聲,後山洞子過去的黑山村的人,想要奪我們村的煤礦。聽說為此,還特地去北邊老林子山中拉了一夥強人來要跟我們村火並一場。”

實際上煤礦就在黑山上,黑山這邊是楓林村,黑山那頭就是黑山村,只不過煤礦是在靠近楓林村這邊,但要說黑山村沒份,似也說不過去。隨著燒碳的人家越來越多,尤其有了碳爐子以後,一來省煤,二來經燒,又沒有什麽煙火氣,這麽輕便的燃料誰不愛啊,這一年村裏就沒幾個人上山砍柴了,都是去炭窯背石炭回來燒。

而這種好事當然捂不住,很快就傳到了鄰村去了。別村的人也有人來買碳的,雖然多是大戶,但也有一些年輕人半夜來偷煤的,村裏的漢子於是又組成了一個煤炭組,日夜兩班守著,這樣倒也守住了。

因為一開始沒幾個錢倒也沒人在意,後來用煤的人越來越多,賺的錢也就打眼了。這也算是村裏漢子的一項重要的收入來源,所以沒人願意放棄這樣的好處。

可偏偏黑山村的人也察覺到了其中的利益,於是多次派人過來交涉,村裏漢子寸步不讓。讓黑山村自去尋一個地兒,在北面打洞取煤,想從南邊來強搶楓林村的煤,不可能。

所謂利益動人心,為了利益,人類不乏刀槍相向。

一來二去,形勢越來越緊張,好幾次擦著邊推搡,差點火並打起來。到底黑山村的村戶少,青壯漢子比楓林村少了三分之一,在楓林村強勢壓制下,倒也不敢真打起來。

不過陳大牛卻知道,黑山村拉了臨近一個村落的兄弟,打算二合一,來一起跟楓林村掰掰手腕,說什麽也得把煤炭窯子的一半利潤搶過來。這事兒陳大牛跟老裏長商量過,老裏長的意思,都是隔壁村的,祖祖輩輩住在這兒,都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鄉親,倒不如大家夥約到一起坐下來好好談談,弄個利益劃分,大家都戰個利字以後,自然都會想辦法守住這份財富。這樣一來,村裏的青壯就可以節省力氣和時間幹別的大事。

反正如今想要發財,只要勤勉些燒石灰做水泥也就夠了。剩下婆娘媳婦和小娃兒再養豬養鴨,收個油脂羽毛的,也都大進項呢。

陳大牛也覺得讚成這種息事寧人的做法。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理。再說,來年建築隊會擴大好幾倍,也就是各處同時開工,需要的水泥石灰數量也是翻幾倍的量,村裏這一年的庫存明顯不夠用,還需要人手多多開工。老裏長擔心水泥方子洩露,寧死也不肯雇傭外村的,這就造成一個問題,村裏的雇工人手不夠。所以,青壯們能從黑山上下來大半人手參與到水泥生產上來,其實是幫了他大忙了。

當然屬於村裏的炭場是絕對不可能分出多大利潤給別村,黑山村想要占一半的想法完全就是無稽之談,老裏長的意思,頂多讓出三成來。照陳大牛的意思,給二成就盡夠了,作為補償,多請一些黑山村的人去炭窯子裏挖碳就成,工錢楓林村出。他打算把這件事跟老裏長再談談。

不想在這裏聽到糠叔的話。糠叔的婆娘就是黑山村嫁過來的,因此得到那邊的消息倒比比人輕便些,但是糠叔平日裏只埋頭幹活,從不參與這些利益之爭。現在忽然提這麽一嘴,應該是十萬火急才透露出來的。

此時臨近年關,的確,村子裏的人都比較松懈,又因為下雪天冷,守炭窯子的人每天只有兩三人輪流放班。北邊老林子裏的那些人,說是獵戶,實際上還做些打家劫舍的買賣,就是一夥強盜。不像黑山村那些漢子做事有些分寸,這些人下起手來心狠手辣,紅刀子金白刀子出的事可沒少幹,到時候一言不合,可能會鬧出人命來。

陳大牛頓時坐不住了,趕緊去找了陳立秋和陳來運兩個,三人一起到老裏長那裏,把從糠叔這邊得到的消息說了,頓時老裏長一張臉黑如鍋底。

“那個老鐵喲,怎麽就這樣心急,說好了等過了年節,咱們兩村一起談談。就這幾天功夫,能耽誤什麽啊,他就心急火燎地請外援。”

黑山村的人基本都姓鐵。老裏長所說的老鐵是黑山村的裏長鐵鵬。因為同是擔任裏長這個職務,所以他們之間以前也算是能談得來的老友,又因為楓林村和黑山村一樣田地不肥,村裏都是苦哈哈,所以二人遇到也都是心有戚戚焉。

只不過,凡事有了對比就有了傷害。眼看著原來的老兄弟眨眼就富了,而自己還窮得掉褲襠,心裏自然就很不忿。再加上為了煤炭窯子的事多番紛爭,把老兄弟的情分都給磨沒了。鐵鵬惡向膽邊生,一不做二不休打算來場狠的,這事兒,老裏長自然也不是想不到,只是還是有些懊悔。

“早知道,早知道就該年前把這事給辦了。唉,我這一把老骨頭,原本還算過個輕省年呢。”看著三個年輕人,老裏長嘆口氣,“如今如何是好,是派人送信和談……”拍了一下桌案,老裏長眉頭倒豎,惡狠狠地道,“媽個巴子,和談個屁,他老鐵不給我面子,我也不怕,索性打他娘。”

陳大牛三個咳嗽連連。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聽到老裏長罵娘!!

然後三人都被老裏長瞪了,趕緊眼觀鼻鼻觀心地做好。

“你們是怎麽想的。”

陳立秋道,“打是一定要打的,不打服氣了還以為我們楓林村怕了他們,以後還會來鬧。”

陳來運沈吟,“只不過老林子那幫人,我也交手過幾次,都是些心黑手很的貨,手底下都有些功夫,真打起來,我們未必是對手。”

看陳大牛不說話,老裏長就道,“大牛你怎麽看。”

陳大牛想了想,就道,“立秋兄弟和來運叔說得都不錯。的確必須一次壓服了黑山村,才能永絕後患。只是北邊老林子裏的弟兄,手底下功夫硬雜,哪怕是我,遇到他們的大寨頭,也是一場狠仗。他們只要出十個兄弟,加上黑山村的青壯,我們村根本沒有勝算。”

老裏長胡子抖了抖,這件事已經算是他平生遭遇最大難題,不覺也皺緊了眉頭。

“唉,這人啊,大家都窮得掉褲襠的時候,還能互相掰腕子充兄弟。托了大牛兄弟你們夫妻的福,我們村子今年才好過些,往日裏那些兄弟就眼紅起來了,不惜攏來強人為禍。人心啊,都是見不得別人一點好。”

陳來運和陳立秋聽了這話心裏嘀咕,就算他們看到陳大牛的好日子,也是有些嫉妒羨慕的,不過陳大牛不吃獨食,凡事都拉著村裏兄弟,然後又慧眼識珠看中他們的才能,處處予以重任,他們心裏那點嫉妒也就化作敬意了。

“其實說起來,也是我的不是。”陳大牛忽然嘆口氣,“所謂患寡而患不均,我們村子裏的日子眼看著紅紅火火起來,別村的還餓著肚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大家夥心裏不舒服,開始仇恨我們,也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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