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氏還是笑，“別跟我提這個。老實交代吧，沒有大牛兄弟，你是不是哪都不敢去。沒看出來，你平日裏倒也眉眼兒鋒利得很，竟是裝的，這內裏卻還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一般還沒斷奶。”

錢嬌嬌面色更紅，忍不住朝她翻個白眼。“哪有你這樣老是揭人短處的。再笑，我就不跟你好了啊。”

許氏還是忍不住笑了幾聲才住，然後又忍俊不禁。“行了行了，等你家大牛兄弟來了鎮裏，橋先生那邊的送行宴過去以後，我再叫了王婆過來，當著大牛兄弟的面挑人。我尋思著，還是叫上我家當家的也給掌掌眼，要不然……”她又開始笑。

好像一個大男人管起後院買賣仆從的事十分的荒謬一樣。

錢嬌嬌除了翻白眼，做不出別的表情了。

許幼芳這個在隔壁聽墻根的，不免也被你錢嬌嬌難得怯懦的一面逗笑。只覺得，她這樣無助的樣子別有一番動人的嬌態，恨不能全心寵著，不讓她沾染一絲外界的風雨。然後心中又有些發酸，他根本沒這個立場做這種事。

忽然又想到，之前去借人，錢嬌嬌望著他發怔的模樣，還有後來的羞窘之態，都分外地生動，竟比平日端莊的夫人模樣要可愛幾百倍。尤其那份羞態是因他而起，許幼芳心中不免一蕩。

如此心思百轉千回，不免半個下午就過去了。

黃昏的時候，陳大牛如約到了宅子裏，才洗漱不久，張世連就踩點到了。

許幼芳在這邊也不多耽擱，恢覆他書生公子的儒雅之態，施施然上門拜訪。

卻不想一進門就看到趙天麒，二人此前雖然交集不多，但卻都是認識的，難免互相一番問候。

晚上的宴席，張世連就道，“大家互相都是熟人，也就不必那麽多避諱，就在後宅一起吃吧。”他這麽說，主要是為了席間好問問錢嬌嬌羊毛紡布的事，卻不料中正了許幼芳和趙天麒的下懷，二人雖然表面端著，內心卻起了波瀾，把眼睛看向陳大牛。

陳大牛只說都是通家之好，沒這麽多避諱，答應了。

錢嬌嬌和許氏兩個加上小小只蜜兒，在內院正要擺碟吃飯的時候，前面來人說那一桌酒席也擺到後院同吃。錢嬌嬌有些吃驚，陳大牛最近喜歡弄些男女大防的設置出來，明裏暗裏讓她不要多接觸外男，現在怎麽反倒自己引狼入室起來。

許氏愛個熱鬧，聽到一起吃飯就笑著連連喚廚房的人趕緊把席面擺出來。

這邊張羅好了，把前院的爺們請進來入座。

蜜兒坐在錢嬌嬌下手，許幼芳恰好坐在蜜兒旁邊，陳大牛挨著錢嬌嬌坐的，他的旁邊是張世連，然後許氏和趙天麒。

古往今來男人們在飯桌上，都喜歡談論政治軍事，陳大牛他們也不例外。

錢嬌嬌一直苦於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趁機支起耳朵聽了個詳細。

原來草原上有個韃靼國，靠西邊一點還有個瓦剌。

原來大虞的前朝，是一個國號新的國家，因為游牧民族突進而覆滅，然後長孫氏挽大廈於將傾，驅逐胡虜，建立了如今的大虞。

無論是新還是虞，都不是熟悉的歷史的國號。

不在同一個時空是妥妥的了。就是不知道山川地理有沒有變化。

錢嬌嬌真想看一看這個國家的版圖，讓自己知道自己具體是在個什麽位置。但是地圖這種東西，在古代是算作軍事機密的，尋常人根本弄不到一冊，一般人能夠知道隔壁府的名字，並京城和幾座天下大城的方位，就算是有點見識了。

幾個男人之中，許幼芳曾外出游過學，趙天麒也隨著父親的升遷做官去過很多地方，張世連作為商人，更是大虞上下都走過的。只有陳大牛，到過最遠的距離，也沒出松源府。

奇就奇在這裏，陳大牛與他們攀談，一點也不顯得眼界窄小，並且對各種山川地理知之甚詳。聊著聊著，就連自來有些傲氣的許幼芳看陳大牛的目光都有讚賞之色，趙天麒更是覺得酒逢知己千杯少，連連朝陳大牛碰杯。

張世連的神情卻有些憂慮，聊著聊著天就走神去了。

陳大牛作為男主人，有責任讓每一個客人感到賓至如歸。因此察覺到張世連的憂慮，就詢問了幾句。

張世連倒也沒瞞著。把奶粉子生意告敗，急需攻破羊毛紡線這個難關的事情說了出來。

陳大牛聽了這話沈吟不語，錢嬌嬌也低頭裝作仔細盯著女兒吃東西的模樣。

氣氛一時之間僵了一下。

到底許氏不想自己丈夫為難，笑著跟錢嬌嬌討主意。還把這件事提拔到了整個張家生死關頭一樣的嚴峻方向。

錢嬌嬌心裏是有些不樂意的。羊毛紡布這件事，她從來就沒打算提出來，不過是日常閑聊說漏了嘴而已。張世連把仆從派過來偷聽這點讓她十分膈應。

雖說如此，與陳大牛對視一眼後，錢嬌嬌還是看出來他的意思。因此就問了問羊毛紡紗如今的工藝是怎麽樣的。

張世連也不避諱趙天麒和許幼芳兩個外人在，一口氣就把紡紗的過程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錢嬌嬌聽到他們還在燒草木灰堿化羊毛的時候，忍不住就嘆口氣，這些人難道腦子裏裝的都是草嗎？明明不是源源不斷地從草原運來天然堿用來制肥皂嗎？難道就不能從草木灰類比出天然堿來？畢竟肥皂沒出現以前，富貴人家用的香胰子就是草木灰和豬胰臟弄出來的產物。

錢嬌嬌笑著道，“衣服也好，毛發也好，臟了，我們都用肥皂清洗，羊毛也是毛發啊，為什麽不用天然堿去清潔呢。它的效果總比草木灰好一些吧。”

“唉，看我！”張世連恍然大悟，連連拍額頭，“好幾大倉庫的堿料堆在那裏，我卻想不到，真該死。”

然後就一副坐不住的樣子，恨不能立即投入到羊毛皂化的過程中去。看來他是真急了。

到底錢嬌嬌提了提這個過程不可能一蹴而就，讓他不必著急，他這才安下心來吃酒。因為心事一了，作為商人能說會道的本事就發揮出來了，之後的席面，有了張世連插科打諢，更加的熱鬧。到亥時過半，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錢嬌嬌和許氏卻早就散了席面，錢嬌嬌給蜜兒洗了澡，哄她睡了以後，才到院子裏陪許氏乘涼。

此時已經是亥時過半，男人們看著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許氏今晚也心情不錯，靠坐在院子裏的涼椅上，看著漫天星光哼著小曲。說起來，她剛剛起碼喝了有半斤白酒，竟然一點醉態也沒有，果然是酒場上的女將軍。

錢嬌嬌是半點不敢沾酒，怕再醉了說點什麽出來可了不得。

到快子時的時候，廳裏傳來嬉笑聲，好像是趙天麒醉了，硬要彎弓射箭，怎麽攔都攔不住。

錢嬌嬌本以為最先倒下去的該是許幼芳才對呢。

結果等席面散了，幾個男人出門來，張世連都有了些醉態，陳大牛看著也有些醉意，只有許幼芳，除了面頰稍微有些紅以外，一雙眼睛清亮宛如天上的明月般，竟是毫無醉態。

看不出來這麽文弱的一個書生，卻是酒場上千杯不醉的大佬。真正是人不可貌相。

之後張世連和許氏坐馬車回去，許幼芳卻說有些醉就宿在隔壁，趙天麒早被仆從扶去前院客房睡了。

陳大牛這些天許是累著了，又喝多了酒，草草洗漱一下，躺在了床上，等錢嬌嬌洗漱完回房，他已經睡熟了過去。散了頭發，正打算脫了睡袍的功夫，卻聽仆從在院子喊。

“許二郎萬萬不可再動了。”“老天爺，快使人架住解元公。”

滿院子的驚叫聲，又提到許幼芳，錢嬌嬌不得不披了袍子推開門看看是什麽情況。

有個仆婦眼尖看到她就似立即有了主心骨似的，喊道，“夫人，快想想辦法吧，許二郎醉了酒，正爬墻作詩呢。這要是有從墻上摔下個好歹來，傷了解元公的身體，還如何進京趕考。”

她喋喋不休地說一大通，錢嬌嬌不耐煩多聽，打眼瞧過去。見到許幼芳竟然站在墻頭，手中一把折扇，口中吟誦著瑤池月仙之類的詩句。 看那模樣倒是十分鎮定，可是他身上卻只著了一身白色裏衣而已。對於註重風儀的讀書人來說，穿著內衣到處晃蕩，已經算是極為失態了。

剛剛是看走眼了，這人啊，早就醉了。

錢嬌嬌笑了一下，這種事，她也不好出面，只得回房搖醒陳大牛。然後陳大牛看到許幼芳的樣子，也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叫了幾個仆從，搭了梯子，上去把許幼芳扶了下來，幹脆也不多折騰，把許幼芳安頓在前院另一間客房便罷。

陳大牛回房以後就笑，“還以為他千杯不醉呢，誰知，竟醉成這般模樣。”

錢嬌嬌橫他一眼，“他一個書生，酒量再好，能比得上你們，該是你們灌了他酒罷。”

陳大牛喊冤，“許先生雖是書生，卻是豪爽性子，喝酒再不推脫的。我和老張看他能飲，所以也沒有狠勸，誰知……”許是想到許幼芳爬墻吟詩的事來，陳大牛又笑了一陣。

錢嬌嬌無語，“要是許先生知道你這樣取笑他，恐怕一輩子也不原諒你。”

陳大牛忍著笑道，“我只是想起來，橋先生喝醉了也一般地喜歡爬到高處對月吟詩。讀書人這毛病，竟都一模一樣。”

錢嬌嬌都懶得說他。讀書人又怎麽樣啊，還不都是人。只是這個年代把讀書人幾乎架上神壇的位置，什麽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之類的，錢嬌嬌不這麽認為，各行各業都是推動社會發展前進不可或缺的一環。

陳大牛實在太過仰慕橋先生了，這不是個好現象。

好在橋先生很快就要入京為官，以後隔著一千多裏路，聯系自然就少了，希望陳大牛能有一個重新的認知，不要再束縛在橋先生給他營造的那個思想圈子裏。

夫妻二人重新躺在床上，許是經過許幼芳這麽一鬧騰，陳大牛醒了酒，就又來了興致。錢嬌嬌被他鬧了小半個時辰，方才雲散霧收。

“今晚你倒興致不錯。”陳大牛還在耳邊這樣說。

錢嬌嬌：“……”她也不好說什麽。可能這樣的席面和笑鬧，跟後世酒吧談天差不多，總之很容易讓人陷入暧昧的情境之中，自然而然就會有了些那方面的興趣。

“橋先生這次上京，手裏頭估計拮據。我們家這一季得了四五千兩銀，我的意思，把這些銀子都給橋先生。”

捉住陳大牛在胸口不規矩的手，錢嬌嬌想了想，就道，“我們家的存銀只有這麽些了，剩下的份子錢還要到年底才能拿到，家裏一直收著豬飼料各種作坊的原料，還要騰出錢來粉刷屋子建園子。你總得給家裏留下一千兩銀子花用才行吧。”

陳大牛悶了一會沒有出聲，良久才似有些失望地嘆氣。“那就留一千兩銀子家用。”

然後他就翻身對著了床外側，留給錢嬌嬌一個背影。

這是生氣了？他憑什麽！難道這種安排還不夠妥當大方的。錢嬌嬌自認換任何人遇到這種情況，怕不是會火冒三丈，哪有把自己的錢掏光了貼補別人家的。自家難道不要過日子了？

簡直不可理喻。

錢嬌嬌也有些生氣了，索性背過身對著裏面。想冷戰嗎？誰怕誰來！

一陣沈默之後，陳大牛又嘆口氣翻身貼過來。“我們的建築隊到年底之前，估摸能蓋好兩個宅子，這裏頭的利潤，我們家能分兩成。那也是好幾百銀子，我估計能支撐得起家裏的開支。”

錢嬌嬌的確沒算建築隊在內，她以為到年底前能弄出許融的宅子就不錯了，他那個本來就親情價，根本不可能賺什麽錢。

陳大牛可能怕她不理解，就解釋了一下，等工人們都熟悉了施工流程和技術，就分批去別處建宅子。

這倒的確是個辦法。不過工程上要是不小心出現一點難題怎麽辦，比如地基不好之類的。耽擱了工期，錢遲遲到不了手怎麽辦？

錢嬌嬌本來想跟陳大牛就這一點理論理論，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幹嘛這麽拼啊。如果沒銀子了，那就作坊停工好了，什麽原材料也別收了，反正家裏有糧，總不至於餓肚子。陳大牛愛把家裏的錢給誰就給誰罷。

因此，她就同意了陳大牛的話。只是心裏頭多少對陳大牛有些失望。為了一個橋先生，他竟連家小都放在了第二位。這跟他當年為了孝順父母，而致使妻子兒女精窮是一個道理。看來原主跟人私奔這當頭棒喝，並沒有讓陳大牛改變多少啊。

要是放在後世，如果自己辛苦賺的錢，被陳大牛轉手送給別人，然後自己喝西北風，都不用等到天明，立即分手吧。你愛奉獻給誰就給誰去，有多遠滾多遠。

可在這個時代，可能賺錢實在太容易了，也沒有琳瑯滿目的商品可以種草，根本就沒有購買欲。所以，錢嬌嬌看著財來財去如流水也安穩如老狗。

於是第二天，陳大牛把家裏所有銀票都裝盒子放在給橋先生的禮單裏的時候，錢嬌嬌也就裝作視而不見了。

橋先生是下晌才到的清水鎮。嬋兒成婚以後，就住在府城橋先生給買的宅子裏。這次沒有跟著來，許是快要生了的緣故。

林氏的夫人派頭架子更大了一些，許氏和鄭氏過來給她見禮的時候，她連眉毛都不擡一下，態度相當冷淡，似極看不上商賈婦。許氏還就罷了，畢竟這樣給她下臉面的官夫人不是一個兩個了。可鄭氏出身清貴，嫁的夫君雖然身份上不大好，但也是松源府有名的君子，讀書人隊伍中的一員，她從不把自己歸類到商賈婦這個身份上去。遭受這樣的羞辱，她的面色就有些不大好看。

錢嬌嬌除了無語，也不知道說點什麽別的了。

林氏的出身據陳大牛的只言片語，還是極不錯的，據說在山東是大族。照說出自名門，禮儀規矩自比一般人強上許多。可錢嬌嬌看林氏，不論儀態還是氣質，都要比鄭氏的娘宋氏差太多。

錢嬌嬌只能把這種差別歸類到林氏與橋先生多年失散，經歷了很多苦難，於是心生戾氣，整個人都變得癲狂起來。看她的態度，怕不是做夢都想重新做回貴夫人來。只是這也太急切了，到底等橋先生重新辦酒娶了她，名正言順以後，才把三品大員夫人的身份拿出來顯擺吧。

不過，錢嬌嬌對林氏的要求很低，只要不當面給她難看，她就阿米豆腐了。

哪裏知道，等晚間酒席散了，橋先生和陳大牛在院子裏說話的功夫，林氏卻忽然冷冷地提了一嘴，“你那個蕾絲鋪子，整整一季我才分了一千銀子的分紅，這會不會是賬目有些問題。”

錢嬌嬌驚訝極了。一個小小的成衣鋪子，三個月的凈利潤，一成能有一千銀子，已經是了不得的旺鋪了。還要更多銀子，怕不是想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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