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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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男兩女騎著駱駝來到了王憐花三人跟前。

男子身著素白錦袍,背著個精致的藥囊,面容清臒,端方儒雅,似是個世家公子,或是因為長途跋涉,神色間難掩疲憊。

跟著他的兩個女子共乘一騎,一個柳眉圓眼,柔弱溫婉,惹人憐惜。另一個,細眉狹目,薄唇勾鼻,神情冷若寒冰。

蘭兒一看清那男子,便急聲呼道:“段公子,快救救公子吧。”

來人赫然是段家莊的段玉。

段玉也是個神秘莫測的人,他幫段風做事,更是段風的弟弟,偏偏還是這天底下最恨段風的人。

兄弟鬩墻,豈非也是人間一大悲?

那兩個女子,一個是他妻子蓮花,另一個是裘素素。

段玉翻身下了駱駝,疾步走到王憐花身邊,伸手在他腕子上一搭,神色驀然驚訝,忙從藥囊中取出只小瓷瓶,倒出粒小丸,放入王憐花口中,不多時王憐花果然悠悠轉醒過來。

驕陽正烈,王憐花卻在發抖,他無力地靠在蘭兒身上,看著段玉,笑容有些縹緲,“沒想到我命這麽好,竟遇到了你。”

段玉無法說話,只一臉的痛心疾首。他捏了根枯枝在沙地寫字,“蕉鹿以控制人心為目的,你心神不寧,妄動情思,是以蕉鹿提前發作。”

王憐花笑道:“別忘了我也是大夫,自己什麽情況難道不清楚?你又何必說出來。”

段玉又寫道:“沈浪呢?”

王憐花道:“我既不是他爹也不是他兒,如何會知道?”

段玉無奈搖頭,寫道:“那你接下來要怎麽辦?”

王憐花費力向遠處看去,“既然有人肯背我,我自然是要去狂風堡會會你那討人厭的哥哥。”

段玉猶疑了片刻,還是寫道:“我給你吃的是段風給的,緩解蕉鹿的解藥,只能維持七天。”

王憐花分別瞥了蓮花和裘素素一眼,道:“她們兩就是因為這解藥,才一直活現在?”

段玉點頭。

王憐花道:“我猜段風大事將成,已不再給你這緩解蕉鹿的解藥,所以你才不得不來?”

段玉緩慢又沈重的點頭,兩個女子臉上亦是無奈又悲傷。

王憐花苦笑道:“我們好像都已被逼到了絕路。”他眼神空濛,又自言自語般地囔囔道:“七天,只有七天。”

裘素素突然開口,“對,我們都只有七天時間,此行只可成功不可失敗。”

王憐花哼笑道:“成功?你有幾分把握?我曾與段風交手,自認無勝他的把握,況且,就算打敗了他,又如何確定他一定會交出解藥,段風這樣的瘋子,誰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段玉在沙地上寫道:“若我們可以問出解藥配方的關鍵。”他臉上突然露出種痛苦難忍的神色。

蓮花替他說出了想說的話,“阿玉一直在按照昔年段風留下的手劄中的配方研制解藥,但終究差了一步,卻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這次他已將所需的藥材盡數備上,只要段風說出那關鍵的一點即可。”

裘素素皺眉道:“段風當真那麽可怕?”

“形如鬼魅,深不可測,這世上恐怕只有一個人能打敗他......”王憐花緩緩說道。

“沈浪?”

“當然是沈浪,除了他,還能有誰?”王憐花的聲音輕飄,“而且,明天他一定也會來狂風堡。”

孫駝子神色難堪,猶豫了半天,開口道:“王公子,我一定要跟你說件事。”

王憐花哼笑道:“你是不是要說,其實你根本不知道沈浪的下落,那時只是情急之下隨口之言。”

孫駝子愧疚地點頭,“我先後帶你們兩入苦月洲,我看沈少俠著急尋你,猜測你二人感情甚厚,是以在那性命懸於一線之時,出言相欺。”

王憐花道:“你開口之時,我已知你是騙我,我卻還忍不住出手救你。”他的聲音突然降得很低,“我竟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難道是我變了......”

王憐花又繼續道:“我非但知道你騙我,還看出你是四世家中孫家的人,你使的掌法正是孫家家傳的落英神掌。”

孫駝子神色幾變,終於緩緩道:“王公子慧眼,我孫二今日欠你一條命,日後一定會報答你。”

王憐花淡淡道:“我王憐花不是有恩必報之人,也從不奢望別人來報答我。”

孫駝子閉了口,用一種古怪又不解的眼神看著王憐花。

他這一生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像王憐花這樣的,他簡直從未見過。他好像根本不懂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麽?

天色漸暗,星月東升。

沙漠白天的時候可以將人烤化,夜晚的時候,卻又冰冷刺骨。

眾人在沙地上圍成一圈,氣氛雖不至於太沈重,但每個人的面容都繃得很緊。

巨大的巖石建成的狂風堡就在極目可見的地平線上,像一座漆黑死寂的墳墓,又像一頭蹲踞在天地間的蠻荒巨獸。

墳墓裏面躺著的是誰?巨獸的血盆大口又將吞噬誰?

過耳的只有嗚咽的寒風,讓人忍不住瑟瑟發抖。

一座沙丘後,突然冒起兩簇火光。

孫駝子猝然跳起,壓低聲音道:“不知是何人?”

王憐花淡淡道:“勿急。”映著月光,只見他面沈如水,胸中似已有計較。

六人屏息凝神,等到火光靠近,看到是兩個男人。

一個細高幹癟的老頭,打扮得卻十分富貴,金冠束發,錦衣玉帶,看來家世非凡。他臉頰凹陷,神情陰郁,一縷山羊胡子飄在頜下,眼神淩厲如電光,只從氣勢上,已叫人生畏。他腰上掛了柄短劍,看來竟比普通的劍要寬許多。

另一個是臉盤方正的男人,神情嚴肅,漆黑光滑的長袍在腰上系了道巴掌寬的浮誇的黃金腰帶,在黑夜裏也分外刺目。他腰帶上也掛著一柄劍,卻是柄又窄又細的長劍。

兩人來到王憐花一行人面前,不遠不近地站定,戒備地打量六人。方臉男人似乎想要開口詢問。

王憐花已搶先笑道:“原來是司馬世家和昆侖派的高手。”他看了看山羊胡腰畔的寬劍,目光移到山羊胡那陰郁的臉,笑道:“劍長一尺五寸,寬六寸,其名疏星,有道是‘月到風來散流雲,千裏疏星無處覓’,劍是好劍,卻不知懸英先生的劍法是不是好劍法?”

山羊胡的神情乍然變了。

王憐花不待他開口,又看向那方臉男人,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不想區區在下竟見到了大名鼎鼎的‘逐波劍客’蕭湫尺蕭大俠,實乃三生有幸,若能瞻仰一下蕭大俠那長三尺,寬兩寸的奇劍‘銀浦’,也算死而無憾了。”

他說完,眾人心中暗自心驚,司馬懸英和蕭湫尺都是當世有名的高手,若動起手來,除了王憐花,只怕誰也不是這二人的對手。可奇怪的是,兩人非出同門,此時怎會並肩同行呢?

司馬懸英和蕭湫尺亦是行走江湖的老手,見眼前這席地而坐的緋衣少年只看了一眼,便道出了自己的出身門派及佩劍特點,言辭中還帶挑釁,心中不禁又驚又怒。

司馬懸英不動聲色道:“老朽慚愧,還未請教少俠高姓大名。”

王憐花笑著擺了擺手,“好說好說,在下王憐花。”

兩人又變了臉色。

王憐花這個名字,江湖上沒有聽過的人只怕已不多。

江湖傳言王憐花跟沈浪一起打敗了快活王,兩人早已化敵為友。

江湖傳言王憐花武功高絕,更兼善使毒、精易容,殺人無算。

總而言之,王憐花絕不是個好惹的人。

司馬懸英細細打量這少年,他面色白得不正常,神情卻極自若。他又把目光在其他人身上逡巡了一圈,一個駝子,一個背著藥囊的公子,三個女子。

司馬懸英陰沈沈地笑著問道:“久仰洛陽公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真氣度不凡,這些都是王公子的好友?”

王憐花笑道:“除了這位段大夫,其他都是些隨從。”

“不知王公子一行可是要去狂風堡。”

王憐花笑道:“走在這條路上,若我說不是去狂風堡,豈非把司馬先生當傻子?”

司馬懸英眸子深沈,“我看王公子形容間似有不適,是否身體有恙?”

王憐花笑道:“司馬先生慧眼,在下的確中了毒,連一分真氣都運轉不了,若是司馬先生此刻要對在下出手,在下亦只能引頸就戮。”

他這話一出,眾人駭然。

來到這裏的,皆是被那遺藏迷了心竅的,又怎麽會對自己的競爭對手手軟,自是狠下死手,趕盡殺絕,以確保那八百本秘籍和無數金銀最終落到自己手裏。

司馬懸英和蕭湫尺俱是高手,對一般人,又怎會放在心上。他們此刻遲遲不發難,不過是顧忌王憐花一人。

此刻,王憐花竟然自認身中劇毒,豈非正是除去了二人的後顧之憂?若他們出手,剩下幾個老弱病殘,又如何抵擋?到時只怕六人盡要成為劍下亡魂。

司馬懸英和蕭湫尺對視之間,目光閃爍,似在交換心意。

王憐花卻依舊笑意吟吟地凝註二人,神情間全無半分驚惶。

孫駝子、段玉幾人不知王憐花葫蘆裏賣得什麽藥,只能強作鎮定,見機行事。

司馬懸英猶疑半晌,終於拱手笑道:“王公子也要前往狂風堡,在下二人也要前往狂風堡,那就暫且別過,狂風堡再會吧。”

說完,兩人果真舉著火把,乘著濃濃黑夜走遠了。

孫駝子擦盡了額上冷汗,心有餘悸地開口道:“王公子不但目光如炬,更皆沈著冷靜,不露虛實,這二人想必是摸不清公子底細,是以不敢輕易出手。”

王憐花大笑道:“可他們卻想不到,我確確實實中了毒,根本使不出半分武功。白白放過了這殺我的絕好機會,若這二人再被我碰見,我又如何肯輕饒了他們。”

危機已過,眾人正暗自松了口氣。突然又聽得笑聲由遠及近,瞬間那兩簇火把又回到了六人跟前。

司馬懸英和蕭湫尺竟又去而覆返。

司馬懸英大笑道:“王憐花果然詭計多端,可你卻想不到我們其實並未走遠,正是在試探你是否真的中了毒。”

眾人面色乍變,仿佛剛剛逃出升天,又被打入地獄般驚駭交加。

王憐花卻還是不慌不忙,微微笑道:“哦?司馬老先生當真如此確定?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們存心試探?你為何想不到是我故意詐你們回來呢?”

王憐花面色雖蒼白,眼眸中卻精光閃動。

司馬懸英突然又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難道他真的是故意將自己引回來?他故意演場戲不過就是想要自己放松警惕?他到底有沒有中毒?

蕭湫尺心思簡單,被王憐花一詐之下,竟有些慌了神,脫口問道:“你到底有沒有中毒?”

王憐花緩緩起身,走至眾人身前,面對著司馬懸英和蕭湫尺,笑道:“我當然中了毒,幸好此地剛好有位大夫,不吝賜我解藥,我才服下,你們二位就來了,若你們方才出手,我餘毒未清,是萬萬抵擋不住的,可惜此刻,我毒性已盡除......”

他故意閉了口,可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白。

他說的話,虛虛實實,竟連孫駝子、蘭兒等人都有些迷糊了,看不出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難道他服下了解藥,此刻功力的確已恢覆了?所以根本不懼怕這兩人。

蕭湫尺又急問道:“那你為什麽要詐我們回來?”

王憐花笑道:“這個問題你還要問麽?我當然是要殺了你們,省的到了狂風堡麻煩。”

司馬懸英怒道:“既然如此,你為何還不出手?”

王憐花笑道:“我一向不喜歡以強淩弱,先讓你二人三招吧。”

孫駝子、蘭兒等人聽他說出這樣狂妄的話語,不禁心中大喜,看來段公子的解藥果然已起效了。

司馬懸英和蕭湫尺卻面容僵硬,面色忽青忽白,也不知該作何反應,怔楞了片刻,才聽得司馬懸英低呼一聲,“走”。

兩人頓時展動身形,舉著火把朝著西去了。

眾人靜默片刻,才聽得誰呼出口長氣,惴惴地說道:“他們二人不會回來了吧。”

又有女子說道:“我看到那兩只火把已隱沒在沙丘之後。”

王憐花依舊一言不發,站在眾人前面,清寒的月光灑在他繃得筆直的身體上,好像一桿佇立天地間的□□。

就在眾人心神剛剛松弛下來的片刻後,陡變又生。

一個漆黑的人影突然獰笑著疾馳而來,手中握著一把又寬又厚的短劍,映照月色,如一道漂浮在空中的白色匹練,直刺王憐花咽喉。

司馬懸英竟又一次去而覆返!

這一下,太突然。

這一劍,太迅疾。

蘭兒已驚呼出聲,王憐花卻還是不定如山地站著,大笑道:“等的就是你。”說話間,側身閃避,右手成拳,指縫間幽光閃爍,如星如螢,五指展開,絲絲縷縷的銀針飛蝗般射向司馬懸英的腰際。

司馬懸英本已認定,王憐花一直以言語相激,定然是真的中了毒無法出手。

終於下定決定偷襲這一劍,絕沒想到,王憐花竟真的出手,全無防備之下,只感腰上一麻,心中暗暗叫苦。他一擊不中,反受了傷,再不敢戀戰,身形甫落,便向著西邊逃竄而去了。

不過盞茶時分,孫駝子幾人已在生死之間走了幾個來回,把這極驚、極怕、極憂、極喜的情緒翻來覆去地體會了一遍。

此時,只目瞪口呆地看著王憐花——想不到天下間竟有如此冷靜機變之人。

王憐花穩了穩身形,道:“這次,他們兩一定不敢再回來了。”他又垂了頭苦笑著低聲道:“想不到,你昔年的把戲,今日救了我一命。”

眾人這次徹底松下心弦,卻看到王憐花踉蹌了兩步,猛然跌倒在地。

蘭兒驚呼一聲,沖過去扶他,卻見他面如金紙,已昏迷過去。

“段公子,他怎麽了?”蘭兒急問段玉。

段玉長嘆口氣,在地上寫道:“他本無法運功,不過強撐著最後一口真氣,救得大家性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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