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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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憐花睜開眼時,看到的依舊是寂寞的藍天,死氣沈沈的大漠。

——清明時節雨紛紛。

沙漠裏又怎會有雨?只有人的血,人的淚。

蘭兒的呼聲在耳畔響起,“公子,你醒了。”

王憐花淡淡道:“我不過強行運功而已,還死不了。我們到哪裏了?”

蘭兒道:“狂風堡就在前面。”

王憐花道:“今天已是清明?”

蘭兒道:“今天是清明。”

王憐花從蘭兒懷裏坐起,縱聲大笑道:“好,段風,我來會你了。明年今日,卻不知是我祭奠你,還是你祭奠我?”

他掙紮著起身,腳步虛浮,終究還是咬著牙一步步往地平線處那座雄偉的石堡走去。

狂風堡以巨大的青石建成,也不知是什麽樣的能工巧匠造出這樣的鬼斧神工。

就像一個圓圓的巨大的黑饅頭,擺在荒涼的沙漠中。

沒有門。

也沒有窗。

只有給死人住的墳墓才無門無窗,這個石堡又將是誰的墳墓呢?

清晨的沙漠還有一絲涼意。

雲淇、羅兒和宋破三人正站在石堡門口接客,王憐花一路過去,就遠遠看到四五個被拒絕進入的人四散離去,兩三個被允許進入的人則攀著從石堡頂上伸出來的粗麻繩,躍上了石堡。

原來,狂風堡的入口在頂上。

王憐花走到雲淇面前,躬身一揖,笑道:“雲淇姑娘,我們又見面了,今天雲淇姑娘要不要為在下演奏琵琶一曲呢?”

雲淇笑道:“今天小女子不彈琵琶,看王公子彈。”

王憐花拊掌笑道:“好好好,那雲淇姑娘快送我進去吧。”

宋破冷冷道:“還請王公子拿出請柬。”

蘭兒遞過自崆峒派兩人手中拿到的請柬,宋破接過看了,伸手指著石堡頂上垂下的一根繩索,“我們還要接客,請二位自行入堡。”

狂風堡高數十丈,由光滑的巨石砌成,即便有繩索借力,可若不配合輕功,也無法上去。

王憐花看著這繩索,心中卻在犯難,自己此刻當真是一點輕功都使不出來了,要怎麽進去呢?

孫駝子看出他的難處,開口道:“王公子一路勞累,就由我背你進去吧。”

王憐花點點頭,看向蘭兒,目光深沈,似有話要講。

蘭兒凝目看著他,“公子,我......”

“你不要進去了。”王憐花打斷她的話,“裏面形勢不明,兇險萬分,我們就在這裏分別吧。”

蘭兒怔住了,好像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分別?為什麽?”

王憐花凝註著她,伸手撫了撫她的發絲,“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你不能進去,更不能留在這裏,我進去之後,你就帶上包袱和幹糧速速返回,萬萬不可耽擱。”他的聲音竟是少見的柔和。

“不,公子,我等到你出來。”

王憐花冷冷道:“若我永遠都不出來呢?”

“不,不會的。”她的聲音已經哽咽,“公子,你一定會好好的,我會一直等你。”

“你這樣繼續等下去又有什麽意思?你自有你的天地。”

“公子......”蘭兒已泣不成聲。

難道,這就是生而為人所必須經歷的苦?

愛別離,求不得......

為他做這些,後悔了麽?

不後悔,為自己所愛的人付出,從來就沒有後悔,有的都是甜蜜,都是值得。

蘭兒呆呆地看著孫駝子背起王憐花,一拉繩索,便往狂風堡的頂上飄去。

他緋紅的衣裳是那麽的鮮艷,像一朵被漫天霞光映紅了的雲朵。又像他這一生,那麽奪目,那麽有色.......

王憐花沒有回頭,只向著身後擺了擺手,可蘭兒已看不見了,她的目光被淚水模糊,只剩一片永遠印在心頭的緋紅。

* *

孫駝子背著王憐花,躍上了那石堡的頂,見一個水井大小的黑黝黝的洞口,有繩子垂入。

兩人順著繩子,小心滑入洞中。

石堡內是一個空間貫通的大廳,沒有分隔,極為開闊,但僅以頂上圓洞采光,即便是此刻朝陽已升之時,亦光線不佳。幸好石壁上成片的安著金光閃閃的黃銅燭臺,燃著燭火,照得四下輝煌燦爛。地上也鋪著巨大的青石,上面雕刻著精美古樸的圖案。

大殿中間有一個凸起的方形石臺,高三尺,寬三丈,圓形的大殿方形的高臺,形似銅錢。

石堡中已有十幾個人,三三兩兩的站著,王憐花和孫駝子進來時,目光盡數投了過來。

無論誰進來,所有都會將他審視打量一番。

畢竟,每一個進來的人,接下來都會成為自己的對手。

段玉三人也已進來,站在一處角落裏,盡量不引人註目。

廳中有不少王憐花的熟面孔。

剛剛交過手的司馬懸英和蕭湫尺就在其中,兩人神色覆雜地看了王憐花一眼,立時調轉目光。丐幫的錢公泰和高小蟲也站在不遠處,高小蟲看著王憐花,臉上還是那種傻乎乎的笑,錢公泰則神情嚴肅。

除了這些很“熟悉”的,還有幾個在武林中極有名望,王憐花叫得出名字的,比如有少林派的天門大師——正是死在路上的圓覺大師的師叔。天門大師看了王憐花一眼,又閉起眼睛,一邊撚著佛珠,一邊小聲念誦經文,莫非是提前替那將要新添冤魂超度?

還有武當派掌門的嫡傳弟子,桑羊子道長,是個須發已經花白的老頭,皮膚也松弛得厲害,目光卻依舊精銳如鷙鳥,背負一把長劍,那劍也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神兵利器,名洗心。

正與桑羊子說著話的,是峨眉派的掌門雙眉師太,以一柄拂塵冠絕江湖。

這三人本都是方外之人,也不知被什麽引著,非要來摻雜這些紅塵之事。

還有一個熟人,一身大紅裙衫,雖然年紀已不輕,但那種成熟女人身上的韻味卻依舊令人心動。

她一看到趴在孫駝子身上的王憐花,便走了過來,猶疑道:“看王公子好像身體不適?”

王憐花趴在孫駝子身上,也不下來,笑道:“時老板娘風采依舊,在下趕路辛苦,請這位仁兄暫時充當一下坐騎,還請見諒。”

時玄芝又四下搜尋一圈,問道:“怎麽不見沈大俠跟你一起來?”

王憐花笑道:“沈大俠美人在懷,怎會有空搭理在下。”

時老板娘張了張嘴,滿臉的不可置信,“你說沈大俠不搭理你,叫我怎麽相信......”

王憐花視線投在她身後,打斷道:“時老板娘故人相見,何不去敘敘舊?”

時玄芝回身,就看到一個中年男子正向這邊走來。

他極清瘦,面色蒼白,神情蕭索,看著時姑娘的眼神卻灼熱。

時玄芝有些不自在,低低喊了聲,“阿宿,你來了......”

這男子正是昔日在雲南邊境跟沈浪一較高下的宿劍客。

他是段風的手下之一,他當然會在這裏。

但他好似也變了許多,應該說正常了許多,先前堆砌在身上的詭異的妝容和花哨的服裝竟全都不見了。

宿劍客走到時玄芝跟前,猛地抓起了她的手,“玄芝,我終於找到你了。”他激動的心情竟似已難以抑制,聲音微微地發抖。

時玄芝似觸電般抽回了自己的手,沈聲道:“阿宿,見到你我也很開心,但還請你註意自己的言行。”

宿劍客空了的手怔在原處,半晌才收回,訥訥地道:“你可知道這麽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你究竟去了哪裏?”

王憐花突然笑道:“時老板娘不是一直在興龍山中麽?”

宿劍客奇道:“你是誰?你怎麽知道她一直在興龍山中?”

王憐花笑道:“因為我之前一直跟她在一起啊。”

宿劍客幾乎要勃然變色,王憐花又道:“我是說,住在她的客棧中。哦,她的客棧就是興龍山中鼎鼎有名的夜雨客棧。嘖嘖嘖,你是不是根本沒用心去找我們的時大美人呢?”

宿劍客怒道:“你不要騙人,興龍山我不知跑了多少次,為何一無所獲?”

王憐花大笑道:“你的腦袋實在不好用,這原因豈非簡單得很,你找不到他,只因她根本就不想見你。”

他此話一出,宿劍客便似雷極般怔住,很快,臉上就現出一種難以相信更難以忍受的痛苦神情。

時老板娘冷冷道:“王公子,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王憐花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我不說,是我失言了。走吧,孫二,帶我到找別的老朋友敘敘舊。”

孫駝子背著他朝丐幫的錢公泰和高小蟲走去,剛走兩步,卻被一只肥得像豬蹄的手攔住了去路。

他的手肥得像豬蹄,人當然也肥得像豬,臉上的橫肉堆得鼓鼓囊囊,整個人塞在一套藍緞袍子裏,肥肉勒出道道痕跡,幾乎要把衣服給撐破。

他身邊卻跟著個瘦得像鹹魚的女子,幹幹癟癟,穿得紫衣雖漂亮,眼神卻傲慢,下巴高高擡起,好像天下間的男人沒有一個能入得了她的眼。

那“肥豬”躬身一揖,“王公子,有禮了。”

王憐花眼眸轉動,仔仔細細把兩人打量了一圈,笑道:“若在下猜得不錯,閣下可是南宮世家的“三絕手”南宮先生,這位想必就是南宮大小姐。”

南宮齊笑道:“在下仰慕王公子已久,今日一見,果然風采照人,眼力超群,當真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王憐花笑道:“仰慕在下大可不必,只盼南宮先生下次拔刀之前能通知在下一聲。”

南宮齊微微色變。

孫駝子低頭去看,瞬間駭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什麽時候,一柄亮晃晃的尖刀已抵在王憐花的腰際,刀柄握在南宮齊手中,刀尖卻被王憐花用掌心緊緊壓住。

這刀若是再往前送一分,王憐花恐難逃一劫。

南宮齊此人也當真是個人才,暗下毒手,被人看破,卻也毫不在意。只收斂了神色,若無其事地收回短刃,笑道:“通不通知又有什麽關系?在下的雕蟲小技如何入得了王公子的眼。”

王憐花冷哼一聲,再不理南宮齊。

這石堡大廳中的十多個人,表面上雖還算風平浪靜,其間卻已暗潮湧動。

王憐花不禁在心中暗嘆,所謂的江湖大俠,正人君子,真正名副其實的到底有幾人呢?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歡迎諸位光臨我狂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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