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樓裏突然嘩啦一聲巨響,地面震動了一下。

一條人影從二樓飛下來,摔在地上,把一張桌子砸得稀巴爛。這人瞪大了眼,驚懼地看著樓梯方向,眼珠子幾乎凹出來,噗地嘔出一大口鮮血,抽搐兩下,再不動了。

眾人只覺毛骨悚然,那濃烈的血腥氣又叫人惡心作嘔,不禁都閉住了嘴巴,整個酒樓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咚咚咚的腳步聲在這詭異的安靜裏響起,似一把鐵錘砸在心頭,令人心驚肉跳。

兩個白衣人自二樓走下,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若非個頭有些微差距,看來就像一個人。

他們非但五官很像,臉上那種驕蹇的神情也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身板都挺得筆直,紅光滿面,目光高傲,好像這天下再沒有任何東西入得了他們的眼。

高個白袍人腰畔掛著長劍,劍鞘上鑲嵌著翠玉和瑪瑙,矮個白袍人腰畔掛著長刀,刀鞘上鑲嵌著珍珠和琥珀。

這兩人一定就是無極門的陰陽雙雄——帶劍的哥哥“金波皓月”武桑子和帶刀的弟弟“銀龍耀日”武慎之。

武桑子走到樓下,垂目看著那死人,冷聲道:“三才門?什麽挑梁小醜都來了。”

武慎之環顧一圈,對眾人揚聲道:“此乃三才門的“追魂劍”蘇雋,妄想挑戰我兄弟二人,偏偏技不如人,自己反而做了刀下亡魂。我奉勸各位一句,有想去狂風堡的,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究竟幾斤幾兩。”

眾人噓若寒蟬,無人敢出聲。

武桑子又傲然道:“若有人掂量清楚了的,交出手中的狂風堡請柬,滾出這扇門,我兄弟絕不與他為難,若還有不清醒要留著請柬的,我兄弟少不得要親手來取,到時候,取走的可就不只請柬了。”

他語氣傲然,盛氣淩人,竟是要逼大家拿出請柬,放棄前往狂風堡。

要知這狂風堡聚會的請柬上並無客人的名姓,卻偏偏說明了,若無請柬,是絕對進不了堡。

顯然段風早已設計好,請柬這一關,就要江湖為之廝殺一場。

武桑子說完話,不少人已被嚇得面色發白,果真拿出請柬擺在桌上,匆匆忙忙地爭先離去。十多個人蜂擁往外,樓裏頓時一片混亂,踢倒了幾張椅子,四下亂響。

三才門的蘇雋乃當世的青年才俊、後起之秀,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此刻竟不聲不響地死在二人手中。顯見兩人不但心狠手辣,且功夫亦頗有火候。

秘籍金銀雖動人,可性命難保之際,誰還敢再去想?

陰陽雙雄鄙夷地看著那些人離去,得意地將那些被留下的請柬收進懷裏。

待得酒樓平靜下來,只剩三張桌子前還有人。

除去沈浪和楚樓人外,中間一張坐著一男一女,東南角裏坐著個身材清瘦的黑衣人。

黑衣人背對著陰陽雙雄,一直兀自喝酒,似根本未註意到酒樓中發生的一切。此刻突然哂笑道:“什麽陰陽雙雄,陰陽雙狗還差不多。”說完,又端起酒杯喝酒,根本不屑看這兄弟二人。

武桑子眸中精光爆射,死死盯著那黑衣人,似要把他的背脊盯出個洞。

這兄弟二人年少成名,縱橫江湖數十載,雖然近幾年已甚少離開門派,但自詡江湖前輩,還從未被人如此輕視過,正要發怒,又聽見這黑衣人譏諷道:“你們連蘇雋都打不過還敢大言不慚。”

武慎之怒道:“你說什麽?”

黑衣人淡淡道:“我說,蘇雋不過佯裝敗於你二人之手,他躺在地上卻是要伺機對你二人下手。”

他這話說得既驚且怪,兄弟二人也不禁心中生疑,蹲下身子,去試探蘇雋的鼻息和脈搏,各自試了幾次,確定蘇雋早已魂歸西天,才起身怒道:“你在放什麽狗屁。”

楚樓人也心下疑惑,不知這黑衣人在搞些什麽鬼,看向沈浪,卻見他神色黯然,低聲嘆道:“蘇雋的仇只怕即刻就有人替他報了。”

楚樓人再擡眸去看時,只見那兩兄弟的面容驟然變了,高傲的神氣已全然消失,臉頰肌肉扭曲抽動,紅光滿面的臉也突然變成了死一般的灰黑——顯然已中了毒。

兩人不可置信地去看自己的手,再擡頭看向那黑衣人時,眼神中已只剩驚懼和恐怖。

他們已看到了這世間最可怕的東西——死。

武慎之費盡全身力氣才擡起手,指著那黑衣人,嘎聲道:“你,你,給我們下了毒。”

黑衣人終於轉過了身子,他臉頰無幾兩肉,一雙眼睛卻亮得好像夜裏的明燈,射出刺人的光線,“我動都沒動,又如何能給二位高手下毒呢?”他故作詢問,語氣中卻滿含譏誚。

武桑子喘著粗氣,嘶聲道:“你是唐門的人。”

黑衣人目光殘酷,哂笑道:“切莫誣賴別人,只怪自己技不如人。”

兩兄弟喉嚨裏咯咯作響,似想說話,又被人扼住了喉嚨,兩人面色越來越黑,終於慢慢軟倒在地,抽搐幾下,也跟那蘇雋一起不動了。

頃刻之間,酒樓裏便已死去三人。每一個都已在江湖成名多年,都絕非籍籍無名之輩。

老板和店小二早已躲去酒樓後廚,只恐惹火燒身。

楚樓人看著地上的死人,不忍道:“他們......究竟是如何中毒的?”

沈浪嘆道:“毒在蘇雋身上。”

楚樓人驚懼道:“蘇雋?是了,那黑衣人故意讓他們去查看蘇雋屍身,正是要叫他們中毒。”

楚樓人又看了一眼那其貌不揚的黑衣人,驚道:“但他在蘇雋身上下毒,陰陽二雄竟未發現,難道他的輕功身法竟高到這般匪夷所思的境地?”

沈浪道:“他輕功也不見得多高,不過是趁著剛剛的一片混亂彈出一些藥粉罷了。”

他口中雖然這般說,心中卻已暗嘆,這唐門□□,實在霸道,輕輕一沾即可要人性命。雖然陰陽二雄也是心狠手辣之輩,但卻也是兩條性命。若是王憐花在此,或許還可救那二人性命,偏偏他又不在。

黑衣人從陰陽雙雄懷裏摸出全部請柬,塞進自己懷中,才擡眸去看那坐在中間的一男一女,臉上帶著邪惡的笑容。

這一男一女亦十分怪異,男人胖得像頭肥豬,女人卻瘦得像條鹹魚。

女子似已被眼前的殺戮駭呆了,怔楞楞看著黑衣人,窩在椅子上,蜷成一團,像極了一尾經過烈日暴曬的幹蝦。

胖男人又白又圓的臉盤子已漲成了豬肝色,牙齒咯咯打戰,目光游移,簡直連看都不敢看那黑衣人一眼,好像那人是來自地獄的勾魂使者。抖了片刻,終於跪在地上咚咚磕起頭來,一遍一遍哀聲求饒,“大爺,饒了我們吧。”

黑衣人威嚴地站在胖子那匍匐著的巨大的身軀前,似一具九天之上降下來的神坻,冷聲問道:“你也有狂風堡的請柬?”

胖男人磕頭如搗蒜,不敢擡頭,只哀求道:“有有有,小人哪是唐門三少唐無邪公子的對手。唐公子要什麽,只管吩咐,只求唐公子饒我一條狗命。”

黑衣人露出了譏諷的笑意,技不如人固然令他鄙夷,但全無骨氣之人更讓人惡心。他已不屑再看胖子,只把那冷冽的如寒刃般的目光投向沈浪這桌,冷聲道:“還算你有眼睛,認得出我,交出請柬,立刻像狗一樣滾出去。”

胖男人如蒙大赦,欣喜道:“好好,好,我們這就走。”說著已伸手掏進懷中。

黑衣人還在打量沈浪和楚樓人,似乎在計劃著要如何對付最後這兩個對手。

突然,寒光一閃,一柄尖刀已沒入黑衣人的小腹。

胖子的兩只手還是撐在地上,支持著他碩大的身軀。

誰刺出的這一刀?這快若流星,迅若奔雷的一刀。

拔刀、刺入、收手,眨眼剎那便已完成。

好快的出手,好快的刀。

誰能想到剛剛還在跪地求饒的胖得像頭豬的男人,竟會突然出手。一擊即中。

他這精妙的一刀,即便黑衣人全神戒備,只怕也躲不開。但這胖子卻不惜跪地求饒,全不在意自己的尊嚴,偏要那黑衣人放松了戒備,方才出手。

他不到萬無一失,絕不出手。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人,

胖男人看著黑衣人捂著小腹驚懼地倒退了兩步,才噌一下從地上翻身跳起,動作輕靈。

這時,他連半點也不像豬了,反而像極了一只在密林裏恣意縱躍的矯健猿猴——盡管胖了些。

胖子高聲大笑,橫肉在臉上抖動,“唐無邪啊唐無邪,連南宮世家的人你都認不出,你才真是瞎了眼。”

剛剛還蜷縮得像蝦米的瘦女子也已舒展開來,身材高挑纖細,盈盈走到胖子身邊,滿臉的驚懼也已變成了凜然的傲氣,她嬌笑著道:“瞎了眼的人,還活著幹嘛呢?”

唐無邪緊緊捂住小腹,鮮血自他指間汩汩流出,他絕望地盯著胖子,嘎聲道:“你是南宮齊。”

此話一出,楚樓人也不禁失聲道:“‘三絕手’南宮齊!”

南宮齊笑道:“死前知道自己是死於何人之手,也還不算冤枉。”

唐無邪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剛剛那刀太狠。他連退了兩步,哄然倒地,也變成了跟陰陽雙雄、蘇雋一樣的冷冰冰的屍體。

這難道是一場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游戲?魚餌就是那封紅彤彤的像血一樣顏色的請柬。

有這請柬的人,都將變成眾矢之的。

沈浪擰眉道:“四大世家中南宮家的‘三絕手’,聽聞他有兩只手上有三樣絕技,點穴、短刀和擒拿。”

楚樓人沈聲道:“正是他。”

他們兩交談聲音雖低,卻也未刻意隱瞞。況且,在這小小酒樓中,又如何瞞得過?

南宮齊已看了過來,目光淩厲,滿是探究,他顯然不認識這兩個少年,更不知道為何他們還不走?

沈浪也看向南宮齊,視線交匯時,微微一笑。

南宮齊一楞,眸中光線跳動。他身畔的瘦女子似已想要出手,腳步微動,已被南宮齊肥厚的手掌攔住。

女子沈聲詢問:“叔叔?”

南宮齊一直盯著沈浪,似乎過了盞茶時分,他才低聲道:“我們走。”

說著大步出了酒樓,女子看向沈浪,雖有不解,但她顯然不能違逆南宮齊,冷哼一聲,也出了酒樓。

楚樓人看著二人離去,嘆道:“他們終究是聰明人,看不透的人,絕不敢輕易出手。”

沈浪笑道:“只因他們從你我身上,看不到必勝的把握。”

楚樓人笑道:“因為你絕沒有露出半點驚慌和無措。”

沈浪笑道:“我本就沒有何驚慌失措的必要。“

楚樓人笑道:”我之前確實對你身份還有所懷疑,但此刻已確信,唯有沈浪才會有如此氣魄。”

沈浪突然收了笑,深深嘆息道:“我雖不懼怕任何風波和亂局,但此次狂風堡聚會之兇險只怕已超出了我的預期。”

楚樓人道:“那你為何要去?”

沈浪道:“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但朱兄卻是千萬不能去的。”

楚樓人面色乍變,似不解,似訝異,但他還未來得及出聲詢問,沈浪已突然出手,瞬間便已點中他前胸大穴。

沈浪嘆道:“我雖已於七七姑娘說明一切,但她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亦想為她略盡綿薄之力。”

楚樓人驚懼交加,“沈兄,你在說什麽?”

沈浪搖頭道:“朱五公子萬萬不能前往狂風堡,請恕在下無禮了。”說話間,已伸手從“楚樓人”懷中摸出一張請柬,才替他解開穴道。

楚樓人怔楞片刻,不解道:“沈兄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

沈浪嘆道:“我觀你面貌有幾分神似七七,是以有此猜測,出言試探,果然被我猜中。”

原來此人竟是朱七七的哥哥朱五,他一向行蹤飄忽,喜歡熱鬧,此次聽說狂風堡聚會之事,又恰巧得到一封請柬,是以準備前往。

他行走江湖,為免風波,一向不以真名示人。後來發現此人竟是名俠沈浪,更存了幾分想要試探的心思,畢竟江湖皆知,沈浪和自己妹妹昔年曾糾葛不清,後來的結果卻似風過無痕般悄然結束。只是不想自己真實身份竟被沈浪看出,更不想他竟費心阻止自己此行。

沈浪又道:“狂風堡聚會之兇險,只怕不下於昔年衡山一役,朱五公子今日也已看到,江湖殺戮四起,你萬萬不能前往。七七姑娘昔年對我有恩,是以在下才鬥膽阻你此行。”

朱五嘆道:“沈浪果然是沈浪,難怪七七無論如何也不願放開你。”

沈浪笑了笑,並不回答。

朱五道:“好吧,我聽你的,這就返回中原。”

沈浪頷首。

朱五又問道:“那沈兄自己為何非去不可?為武林正道?為江湖大義?”

沈浪道:“在下不過也是個普通人,又何曾這般偉大。”

朱五不解道:“那你到底為何?”

沈浪鄭重道:“我卻是為一個人。”

朱五看了他半晌,突然笑道:“我終於知道上次回家,為何見到七七悶悶不樂了,原來她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沈浪笑道:“緣分之事,上天早有註定。”

朱五笑道:“你我今日一見,豈非也算緣分。那便就此別過,希望沈兄日後有空,能來朱家看看在下,以敘今日未盡的情意。”

沈浪抱拳道:“自當登門拜訪。”

朱五起身回禮,大步離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