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在前，三人片刻便已走到了山腰，一路都是茂密的紫竹林。

沈浪駐了足，朱七七和熊貓兒也跟在他身後停下了步伐。

夜色已深，竹林被風吹動，發出如海浪翻湧般的聲音，孤清的冷月透過幽綠的碧葉，把沈浪的臉照得有些斑駁。

朱七七凝註著他挺拔的背影，猛然發現，眼前這個人已於兩年前不一樣了，哪裏不一樣她說不出來，卻明明白白地感覺得到。

他已不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沈浪。

她的心猛地一抽，恐懼從心底蔓延出來，她再也忍不住，跑過去，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沈浪。

熊貓兒忙背過身去。

朱七七抱著沈浪的身體，她感覺到沈浪的身體繃得很緊。

她的面頰貼在他的背上，感受著沈浪的體溫。

沈浪的身體是什麽溫度？

朱七七已有些記不清，但她確定自己此刻感覺到的，一定不是愛的溫度，她的心突然也變得跟這數九寒冬的朔風一樣冷。

沈浪什麽都還沒說，朱七七的眼淚已湧出了眼眶，她的心在抽痛，那是一件本已融入心臟的東西正在被生生剝離的痛苦。

沈浪轉過身子，朱七七不得不放開了他。

沈浪垂眸看著她，嘆道：“七七，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的一直逃避，才害得你這麽辛苦，以至於出此下策，跟丐幫的人一起來騙我。”

朱七七抽泣著，哀聲道:“不，是我的錯，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沈浪道:“不，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其實，我早就該跟你好好說說話的。”

朱七七拼命點頭，“沈浪，你說吧，我在聽，沈浪，以後，你說什麽，我都聽。”

沈浪伸手替她擦拭眼淚，他凝註著她的目光是那麽溫柔，那麽憐惜。朱七七已無法再去看那雙眼睛。

她寧願那目光是憤怒，是怨恨。偏偏不是，那目光真誠得就像一泓清泉，透出的卻是深深的歉意。

她不要抱歉，她最恨的就是抱歉，為什麽要抱歉？

因為要讓別人失望，讓別人受傷才會有抱歉。

她的淚水已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如何都穿不起來。

沈浪柔聲道：“七七，你是一個勇敢的姑娘，更是一個坦率的姑娘。”

朱七七猛地打斷了他的話，哀聲道:“不，我不勇敢，也不坦率，我只想要跟著你，我只想嫁給你。沈浪，我們以前不是好好的麽？”

沈浪嘆道:“可我不會娶你。”

朱七七怔在那裏，無論想過多少遍，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如遭雷極，心臟仿佛被瞬間撕裂。

他說的是，我不會。不是，我不願，也不是，我不能。

一字之差，含義豈非天差地別。

他不會，無論是感情上，還是事實上，已全盤的否定。

熊貓兒也猛地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浪，半晌，才沖過來，雙眼已經怒到發紅，“你說什麽沈浪？”

沈浪看著林間透下來的一縷幽白月光，淡淡道:“我的命可以給你，卻不會娶你。”他那遠山般的眉峰皺起，帶著掩蓋不住的愁苦，可臉上的神情卻一如既往的堅定。

“為什麽？”朱七七淚水漣漣，近乎嘶吼，“難道你對我從未有過半分感情？”

“有”這個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那些感情大抵上可以稱作感激和感動，卻絕不是愛。”

“你，你說你從未愛過我。”朱七七連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沈浪已不忍在看那個哭到聲嘶力竭的女子，他們曾那麽親密，可自己此刻卻要親手將她傷到心碎。

“只因我從未恨過你。”

朱七七被淚水迷蒙了的雙眼裏滿是不解，“恨我？”

“恨和愛從來就分不清，愛極了就是恨，恨到極致就成了深入骨髓的愛，我從未恨過你，只因我對你從來就不是愛。”沈浪的目光正投向某一處虛空，那裏什麽都沒有，有的只是他心中難以言說的不忍和痛惜。

“所以，你其實真正愛的還是白飛飛？”

沈浪搖了搖頭，卻不再說話。

他已不知該說什麽，這本已說得足夠清楚。

朱七七恨聲道:“沈浪，你本是極透徹的人，為何在感情上總要猶猶豫豫，趑趄不前，你可知，你這樣的善良，比那殺人的刀子還要鋒利三分。刀子劃開的不過是皮肉，你切開的卻是心。”

沈浪嘆道:“你說得對，錯的人是我，時至今日，我已明白心中所願，從今以後，我祝福你能喜樂幸福。”

熊貓兒似乎依舊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盯著沈浪，怒道:“沈浪，你......你......你說的可是真心的？你知道，盡管你已離開兩年，可七七一直在等你。”

淚水流滿了朱七七的臉頰，“所以，你果然已有了摯愛？讓你甘願為她放棄你的那些深藏的自負和傲氣？”

沈浪沈默。有時候沈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只因他已不需要回答。

朱七七的哭聲越來越大，幾乎已是放聲嘶嚎。

她一直盯著沈浪的眼睛，看到他對著自己的視線移向了旁邊。那眼眸裏的清泉突然潺潺地流動起來，像是淌過空谷的小溪，痛苦的濃霧頃刻消散，只剩歡愉地悅動。

朱七七順著他的視線去看，只見竹影搖曳，月色柔溶，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朱七七還未回身，沈浪已化為一道雷光，倏忽而去，帶起一縷輕柔的微風。

就在剛剛，沈浪瞥到一個雪白的身影從林間一閃而過。

心猛地停了一拍。

心跳還在凝滯，腳步卻已先心跳而動。

朱七七看著沈浪離去，自己的手心空空，再握不住他半片衣角。

寂寂的竹林間，只餘這悲切的哭聲。

她痛哭流淚，最後，只剩囔囔低語，“點水之恩，湧泉以報，留你不死，任你雙飛，生既不幸，絕情斷恨，孤身遠引，至死不見”。

她默默地咀嚼著這幾句話，竟覺感同身受。

寫下這段話時的白飛飛，心定是已碎成粉齏，一如此刻的自己。

她又想起當日白飛飛曾對她說過，“我所得到的這樣東西，你一輩子也得不到。”

是的，自己果然這輩子也得不到了，只因它從未曾屬於過自己。

“我感動過他一次，終究無法感動他一輩子。”朱七七癱坐在地，默默落淚，那因真情而落下的晶瑩的水珠，比珍珠還珍貴。

熊貓兒忍不住拉起她白皙柔軟的手，緊緊握住，“七七，算了吧，沈浪是一陣風，一片雲，他來去自由，在這廣闊的天地間，沒有人能看透他，更沒人能抓住他。”

朱七七看著搖曳的紫竹，目光呆滯，搖頭道:“不，有一個人能，只有一個，我感覺得到，是他，他們本就是一樣的，不是麽？”

* *

沈浪疾步去追王憐花。

只見他在林間躥行，似一道迤邐疾馳的白色匹練。

他見沈浪跟到身側，也不停步，一紅一白兩道身影便並肩穿行於幽幽竹林，清寒月下。

沈浪側目笑道：“王憐花公子為什麽不等我？”

王憐花笑道：“我剛剛看到金不換這廝，他先前沒有出現在紫竹山莊，不知道還有什麽詭計。而且。”

他住了口，似在等沈浪問他。沈浪配合地問道：“而且如何？”

王憐花笑道：“而且，我知道你和朱七七有些體己話要講，我又怎好去偷聽。”

沈浪笑道：“你難道不好奇？”

王憐花食指搖動，否認道：“你若有話，自然會親口告訴我，我又為何要去聽你跟旁人講的。”

沈浪笑道：“這樣看來，不管是什麽話，我豈非都可以盡數省去了。”

王憐花突然駐了足，瞪著他道：“為什麽？”

沈浪在他身前氣定神閑地站了，“王憐花若不知道沈浪在想些什麽，他又怎會是王憐花？”

王憐花皺眉道：“可很多話，總是要親口說出來才算數。”

沈浪笑道：“那你說出來，我聽一聽。”

王憐花奇怪道：“沈大俠為何不自己先說出來，讓我聽一聽呢？”

沈浪突然湊近，溫溫熱的呼吸拂在耳畔，笑道：“我那日在書房，不是已說得足夠清楚了麽？”

王憐花耳朵有些發熱，一把推開他，板起臉道：“書房？哪裏書房？我怎麽不記得。”

沈浪笑道：“難道你要讓我再幫你溫習一遍？”便要去捉他的手腕。

沈浪的手還未完全伸出，便突然停滯在半空中，王憐花也聽到了腳步聲，瞬間警覺起來。

只見一個身披七只麻袋，鶉衣百結，滿面麻子的獨眼乞丐從前方陰影中走了過來，臉上帶著詭笑，正是金不換。

金不換走到兩人面前，一揖道：“沈大俠，王公子，金某與二位久不相見，此刻見二位如此親厚，金某當真羨慕啊。不知兩位這幾年過得可還好？”

王憐花笑道：“有沈大俠關照，我自然甚好。”他又皺眉道：“但此刻見到金兄我就有些不明白了。”

金不換笑道：“王公子不明白什麽？”

王憐花笑道：“我不明白金兄看來也還過得去，為什麽不知道好好惜命，偏偏要來送死呢？”

金不換嘻嘻一笑，“金某並非不惜命，實在是生活所迫啊。”

王憐花道：“那不知金兄要做什麽呢？”

金不換笑道：“在下也不做些什麽，不過是要留下王公子這個人和沈大俠這條命罷了。”

他這話講得委實太過奇怪，王憐花禁不住一楞，仰頭去看沈浪，沈浪也有些無奈。

王憐花奇道：“金兄要這樣做，總該有幾個幫手吧？”

金不換笑道：“自然是有得。”

他話剛說完，又見一個須發花白身材瘦削的小老頭，著白色長衫，自他們身後走來，只見他褲管空蕩，在風中飄動，踩出的腳印更是怪異至極，只有小小一點凹陷。身高卻與常人無異，像是踩在一具高蹺上。

他腿腳雖怪，走的卻極穩極快，眨眼間便來到了兩人身後三丈處，冷著臉站定。

正是昔日快活王的酒使“腿中劍”韓伶，當年他與“雄獅”喬五在丐幫的一戰著實讓人記憶深刻。

王憐花拊掌大笑道：“甚好甚好，想不到我沈寂江湖兩年，剛剛回來沒幾個月，就見到了這麽多老朋友。”

金不換也哈哈笑道：“王公子怎麽說也與在下有些交情，金某自當安排得妥帖一些。”

王憐花笑道：“很好很好，不枉我過去對金兄的一番照拂。”說完，縱身向上，輕靈躍起，到半空開始下墜時，手在紫竹的枝幹上一拉，身體覆又騰空而起，一個翻身，翩翩然斜臥在竹林頂端那蓬蓬的碧葉間，身體好似也化成了一片翠綠的竹葉，隨著那涼風悠揚搖動。

聲音自高處傳下，“你們既然要沈浪的命，自然是要先殺了他，才方便來拿我，我便先在此等候吧。”

金不換笑道：“此番甚好，甚好。沈大俠那就請了。”

他話還未說完，一直默然站定的韓伶，身子已彈了起來，長衫飄動處，青光一閃，攻向沈浪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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