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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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又開始下雪,細碎銀白的雪,飛飛揚揚,似永遠也下不完,永遠也化不盡。

百花雕敝的寒冬,紅墻圍起的院子裏,數十株白色的臘梅正傲雪盛放,銀白的花瓣,如雪塑玉琢,那麽超然脫俗,清白無瑕。馥郁的芬芳,隱隱浮動在這方小院中。

繚繞鼻尖的除了花香,還有酒香。

青瓷的酒盞,捏在白皙修長的指尖,微微搖,晃出漣漪,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蘭兒見公子喝盡杯中酒,又趕緊替他斟滿。

酒壺又空了,蘭兒忍不住道:“公子,你不開心麽?”

王憐花一身緋色的衣服,躺在廊下的一張紫檀雕花木榻上,睜起惺忪醉眼去看她,帶著些似笑非笑意,淡淡道:“誰說我不開心,我開心得很。”

蘭兒見王憐花有些惱,再不敢多問,垂了頭,小心地替他添酒。

王憐花捏著酒盞淺斟慢嘬,側目看見蘭兒乖巧地跪坐在軟榻邊,替他溫酒。

這姑娘是如此柔順,不同於他所遇到的任何一個姑娘,朱七七任性膽大,白飛飛未露出真面目的時候,是弱不禁風。而蘭兒,有綿羊般的溫順,又有蘭草般的韌勁。她跟林鶴仙是全然的不同,林鶴仙太過美艷,太吸引目光,有時候就難免飄飄然,蘭兒長得也並不壞,但也總能認清自己的身份。

王憐花突然翻身而起,躍入園中茫茫白雪間,足尖在梅樹上點過,手中已折了一枝虬曲的梅枝,他手腕翻動,舞出幾朵劍花。

他身法輕盈,緋衣翻卷,似這銀白天地間一朵火紅的流雲。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口中輕吟,梅枝已斜斜刺出,抖起了漫天飛雪。“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梅枝又一挑,挑起榻邊矮幾上的酒杯,酒杯在枝頭滴溜溜轉動。他腕子一抖,酒杯飛出,擊中梅樹的枝幹,又彈回來,穩穩地落在矮幾上。酒杯甫一飛出,緋色的身影已淩空而上,落在梅樹梢,“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他口中輕吟,足尖微點,身形已翩然旋轉,手中梅枝一劃,劃落了半樹梅瓣。瑩白的梅瓣飄飄灑灑,混著飛揚的雪花,整個小園似籠罩在了一片朦朧的紗帳中,恍若仙境。

蘭兒似已看得癡了。

最後,他從樹梢間縱身躍下,衣袂飄揚,翩躚落地,掌中的梅枝飛出,噗地一聲,斜斜刺入白雪。

梅瓣和雪片在空中飛旋,悠悠飄落,沾在他緋色的衣袍上,似畫上了點點墨跡。

他伸出手掌,去承接那些晶瑩剔透的白,冰冷的雪片和幽香的花瓣一齊落在掌心。他垂眸凝望著,低聲吟道:“梅落繁枝千萬片,猶自多情,學雪隨風轉。”

雪還在下,梅瓣卻已落盡。

暮色四合,只剩地平線上最後一絲殘存的灰白。

王憐花還怔楞在雪地裏,突然,風中傳來疾速奔走的腳步和衣袂帶起的風聲,他眼中精光一閃,凝神細聽。

兩個人,輕功尚可。

片刻,聲音停止,王憐花知道那兩人正棲身在院外的圍墻後。

他右手自袍袖間一撈,指間已扣了三根寒針,針尖幽藍,已淬劇毒。

“要來送死,就怪不得我了。”他正要出手,又聽到圍墻外兩聲極低的悶哼過後,所有聲息都消失了。

王憐花心中疑惑,縱身躍出圍墻,落在漆黑的小巷中,只見圍墻外果然站著兩個黑衣人,一動不動,俱已被點中了穴道。他向巷口看去,又見一角藍色倏忽一下,轉過墻角,他疾步跟上,“沈浪,我知道是你,你不必再躲了。”他聲音不大,但其中隱含氣勁,自信定能清晰地傳入那人耳中。

王憐花追著那角藍色,在洛陽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他到此刻才發現,沈浪的輕功實在已高得可怕。他用盡全力,還是看不到一個完整的背影。

他縱身翻過三重屋脊,落在江邊,終於再沒有一點沈浪的蹤影。

朔風淩冽,在大地上肆意呼嘯。江水寂寂,偶爾有發出咕咚一聲,也不知是何物墜入。

城中燈火闌珊,江中卻只有幾星孤帆飄過時搖晃的燭火,淒冷孤寂。

王憐花沿著江岸奔走,卻什麽也看不到。他有些累,駐了足,定定地看著浩蕩的江面。

“你在找沈浪?”黑暗中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王憐花心頭大驚,這聲音分明很近,可若是如此近的距離,為何他竟毫無察覺。他四下張望,只見江邊泊著一葉小舟,舟上坐著一個人,他的側面對著王憐花。身上穿著黑色的蓑衣鬥笠,沾了雪花,點點清白。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如一尊泥塑木雕。

此時,天色已全黑,光線晦暗不明,這人收斂氣息,竟讓王憐花先前沒有發現。

有時高手的確會太過相信自己對於氣息的感知。

若王憐花先前沒有察覺此人,只是說明此人氣息深沈,此刻王憐花定睛去看,更是大駭,背上都滲出了冷汗。

那蓑衣鬥笠之人坐的小舟明明泊在江中。此刻,朔風吹拂,江邊的大樹沙沙搖動,江面細浪翻卷,可他的那葉小舟卻似停在陸地上一般,絕無半分晃動。他手裏還握著一根釣竿,釣竿上有魚線,垂入江水,那又細又輕的魚線,竟抻得筆直,似已變成了一根鐵棍。

這般深厚的內力,王憐花自知絕不是此人的對手,可他絞盡腦汁,竟也想不出這是武林江湖中的哪一個高手。

他驚訝之後,亦穩定了心神,穩步走過,對著那垂釣者一揖,笑道:“前輩,在下王憐花有禮了。”

垂釣者依舊不動,卻見他嘴角微微上揚,“王憐花,果然是王憐花,你可知我這手般若神功已叫多少自詡的英雄豪傑嚇破了膽。”他聲音蒼老,卻並不沙啞,聽來竟還覺得有幾分柔和溫軟。

王憐花笑道:“前輩與我無冤無仇,自是不會為難我,我又何必驚惶。”

垂釣者笑道:“你怎知我不會為難你?我若不會為難你,又為何要在這裏等你?”

王憐花身上有些發冷,他不禁四下去看,似搜尋些什麽。

垂釣者的目光根本沒有投過來,卻好像已看穿了他的心意,對他說道:“你不用找了,沈浪不在這裏。”

他又朗聲大笑,道:“我實在想不到你如此有趣。你竟然放棄了雪山幽曇,你竟然為了沈浪放棄了雪山幽曇。”

王憐花心頭一跳,竟說不出一句話。

垂釣者終於放下釣竿,轉過身來,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者,是那種走在大街上都不會有人刻意多看兩眼的普通,可他一說話,就在沒有人能不去看他,因為他說話的語氣中充滿了睥睨天下的傲氣,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只能被他踩在腳下一般。

“你中了蕉鹿之毒,本該直接殺了沈浪,但你偏偏不殺,你明明知道一朵雪山幽曇只能救一個人,絕不能分開,還帶著沈浪上玉龍雪山,最後還把幽曇花給了沈浪。王憐花啊王憐花,你到底在做什麽?快活王一世梟雄,還曾誇你有乃父雄風,沒想到你會這樣。”

王憐花冷冷道:“你是戲班的人?你們為何一定要殺沈浪?”

垂釣者站在小舟上,笑道:“你遲早會知道的,何必急於一時。”

王憐花道:“那你今日來找我,又是為何?”

垂釣者那隱沒在黑暗的眼眸中突然爆射出一縷精光,“我不過想試試你的身手。”他說話間已從小舟上縱身而起,飛掠而來,雙手成抓,拿向王憐花的雙肩,使得乃是少林絕學小擒拿手。

王憐花側身閃避,雙手拂向垂釣者的前胸,使得正是破解小擒拿手的左右穿花手。

垂釣者身形翩然翻動,又變勾為指,點的是王憐花的左肩,使的是多羅葉指。王憐花雙手握拳,當空而下,擊向他必救的前胸空檔,這招乃是偏花七星拳中的精妙一招,克的正是詭譎奇變的多羅葉指。

他身兼數門派的功夫,竟一直從少林絕學,打到了武當絕招,王憐花盡數以對應招數破解。

垂釣者在這相鬥之時,依舊氣定神閑地輕笑出聲,“看你功夫倒是還沒有撂下。”說話間,又一連變幻了數種招式。

“好小子,再來試試我自創的這招。”他說完話,身形突然變得奇快,一掌拍出,勢如流星,王憐花變招不及,眼看就要被當胸拍中。卻聽得一陣破空之聲襲來,一枚暗器砸中了垂釣者的手背,這勢大力沈的掌力道頓消,只輕輕拍到王憐花身上。

這下變故來得突然,垂釣者卻毫無驚怪之色,反而朗聲大笑,高聲道:“好,不錯,你終於忍不住了,我本就只是試探,今日到此為止,後會有期。”說著,他足尖一點,淩空踏江,飛向了寬闊江面的對岸,輕捷似陰天裏一掠而過的雨燕。

王憐花楞楞地看著江面上那幾圈極淺的漣漪,呼出口氣,蹲在地上摸索,終於找到了剛剛擊中垂釣者手腕的那枚暗器,竟然是一粒極普通的小石子。

他淡淡道:“你好自珍重。”說完,不再回頭,朝著城中那燈火輝煌處去了。

王憐花甫一離去,江邊一棵極高的大樹上突然輕盈地落下一個人來,他長身玉立,輪廓俊朗,可那朦朧的眼眸中,竟似有霧氣在彌漫,他定定地看著遠去的緋色背影,看得那麽認真,似用目光將那背影細細描摹一般,嘴唇動了數次,可那名字到了唇邊,終是化作一聲嘆息。

那點緋色終於融進了洛陽城輝煌的燈火中,再也瞧不見,他終於收回了目光,心中嘆息到,我並非不願見你,只是有人既然已在等我,我又怎好叫別人失望。

天地間又只剩寒風淩冽的呼嘯和江水寂寂的奔流,沈浪卻還在江邊站著。

在樹上之時,他已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他眨了眨眼,眸中的苦澀便像清晨涼風吹散薄霧一般,倏忽一下消散了,唇角也微微上翹,又是那種自信卻帶些許懶散的笑容,他高聲道:“數九寒冬,閣下當真不上來暖和暖和麽?”

現在已一個人都沒有了,就連剛剛垂釣者的小舟都被江水推著,慢慢遠離了江岸。

他在跟誰說話呢?

他話音剛落,果真,嘩啦一聲,一個東西從江水裏躥了出來。

從水裏躥出來的東西,當然只能是魚。但它偏偏不是魚,它竟然是一個人。

一個像極了魚的人。

那人從江裏躥出來,瞬間便落在了江岸上。他穿著一身黑漆漆滑溜溜的像魚皮一樣的緊身衣服,連頭發也包在裏面,只露出兩只精光閃閃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打量沈浪。腳上則是兩只巨大的蹼。他口中叼著根手指粗細的麥管,用來在水底呼吸,一出水,便一口吐在地上。

沈浪笑道:“南陽元氏,能鳧善渡,聽說元家堡兩兄弟俱是此輩中的佼佼者,大哥元明患有肺疾,元家兄弟情深,想來定不忍心讓哥哥挨凍,所以,在下猜測閣下乃是弟弟元陽。”

那魚人笑道:“沈大俠好厲害的眼睛。”

沈浪笑道:“元二公子藏在這刺骨的寒江中,等候沈某這麽長時間,實在受苦不少,不知有何見教?”

元陽道:“在下乃是給沈大俠送禮的。”

沈浪奇道:“送禮?在下何時與元二公子有了如此交情?”

元陽大笑道:“我藏在水中已數個時辰,從你來到此處,躲上大樹,到王憐花公子來此處尋你,遇到那垂釣老者,我全都看在眼中,真讓我想不到,天下人皆以為你和王憐花乃是死敵,沒想到,你們彼此互相關懷,竟是莫逆之交。我這份禮物當真送對了。”

沈浪從容道:“那元二公子何不把禮物拿出來讓沈某欣賞一番。”

元陽手一揮,從腰間解下一件東西,拋了過來,沈浪伸手抄住,卻是一只裝酒的葫蘆。

葫蘆冰涼沈重,是鐵做的,裏面已經空了,卻還飄著淡淡的酒香。

沈浪的臉色已經變了。

這葫蘆他委實太過熟悉。正是熊貓兒從不離身的。

沈浪握著葫蘆,淡淡道:“這是何意?”

元陽笑道:“沈大俠稍安勿躁,你沿著江岸走,後續還有大禮奉上。”說完他已翻身滾入江中,激起了一片雪白的浪花。

沈浪心中焦急,沿著江岸疾奔,不多時,果然又看到一個瘦高的身影立在風中。他一身黑衣,似融入了這濃稠的黑夜,右腕已齊肘斷去,斷臂上配了一只黝黑巨大的鐵鉤。正是沈浪的熟人,仁義山莊的冷三先生。

他前一年捉兇徒拿花紅時,還時有見到。但,一年未見,他好似又衰老了一些。

他看到沈浪走過來,毫無溫度的目光竟然柔和了些許。

沈浪抱拳道:“冷三先生。”

冷三默不作聲地打量著他,片刻,微微點頭,神情中竟有了幾分欣慰。

沈浪笑道:“冷三先生也要送禮給我?”

冷三目中光線波動,“我不想,但不得不。”他說完這句話,就將唇緊緊抿住,似乎覺得這句話實在已太長了。

沈浪點頭道:“我懂,冷三爺不必多說。”說完,攤開手掌。

冷三將一只木盒放在沈浪掌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離去了。

沈浪端著盒子,心頭狂跳,他幾乎已猜到了那是什麽。他咬牙打開盒子,心頭猛地一涼。

是兩粒珠環靜靜地躺在盒子中,那珍珠有龍眼核一般大小,光澤柔和,鏤工精致,他將珠子取下,果然在那嵌珠之處看到印章,左面的一只是陰文‘朱’字,右面的一只是陽文‘朱朱’兩字。沈浪只感覺自己握著珠環的手都已在微微顫抖。

這兩只珠環正是朱七七那從不離身的提金銀的信物。

熊貓兒的酒壺,朱七七的耳環,每一件東西都像一塊巨石,沈沈地壓在沈浪心上。

他又疾步沿著江岸奔出一段路,前面果然又有一個人在等他。

又是一個熟人。

只見他年紀尚輕,矮矮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有些傻頭傻腦。他衣衫襤褸背上還背著六只麻袋。見到沈浪,面上立時笑逐顏開,好似今天剛剛娶了媳婦一般。

他躬身一揖道:“沈大俠,恭候多時了。”

沈浪淡淡道:“不知高兄又要給在下送什麽禮物?”

高小蟲笑嘻嘻道:“在下給沈大俠送一句話。”

沈浪道:“何話?”

高小蟲笑道:“後天傍晚,煩請沈大俠帶上王憐花和三美圖到城西小松山上的紫竹山莊一聚。”

沈浪心下一震,“為何是王憐花?”

高小蟲道:“自是要他給天下英雄一個交代。”

沈浪道:“什麽交代?”

高小蟲嘿嘿笑著,“沈大俠與王公子既是莫逆之交,你何不親自去問他?”

說完,便大搖大擺地離去了。

沈浪抱著那酒葫蘆和木盒,只覺得心中盡是難言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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