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關燈
小門後是一個房間,準確來說更像一間刑房。

一個人正在受刑。

他直挺挺地站在正前方靠後的一個高臺上,兩只手被腕子粗的鐵鏈吊在空中,身上著灰色布衫灰色褲子,布衫上又反穿了一件羊皮襖。

墻上一只小小的燭臺映照出一片昏黃的光亮,那人只垂著頭,一動不動,似已失去知覺。

竟是熊貓兒。

沈浪腳步將動,卻聽得冷冷一聲,“別動。”

剛剛那白衣女子竟又站在側面的陰影中,手裏緊緊扣著一個淡金色的小圓環,圓環上系一根線,線則延伸到墻壁上的一個圓洞中。

沈浪四下一掃,熊貓兒所在的高臺三面都是墻壁,墻壁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細小的孔洞。

女子冷冷道:“你一動,我就拉下這機關,你知道這機關拉動後會有什麽後果麽?”

沈浪停住了腳步,穩穩地站在不遠處,神色間依舊是那般的從容自若,笑道:“總不會是從那些小洞裏飄出無數朵花來”

女子恨恨道:“當然不是花,而是飛蝗般的毒箭,只要我一拉,你的好兄弟熊貓兒瞬間便要變成一只刺猬。”

沈浪道:“姑娘費了如此多的力氣,引我來此,想必不會是為了讓我看刺猬吧。”

女子冷笑道:“當然不是,你若不想他死,便把地上那杯毒酒喝下。”光線不佳,她的臉愈發僵硬如木,笑起來的時候,好像只有嘴角能勉強扭動一些。

沈浪目光下移,果然看到地上擺了一只小酒杯,杯中有酒,這樣小的杯子,沈浪一次可以喝數十杯,可眼前這杯,偏偏是一杯毒酒。

若是毒酒,那便是半杯也喝不得的。

“酒,酒。”一個低沈的有氣無力的聲音,是熊貓兒,這會,他醒了過來,緩緩擡起頭,微微睜開眼,看到沈浪,滿面驚懼,“沈浪。”

“貓兄。”沈浪目光中也露出了些許焦急。

女子道:“沈浪,你快喝吧,不然你的好兄弟就要為你而死了。”

熊貓兒怒道:“你是誰你要讓沈浪喝什麽,王憐花那個奸賊呢?出來我一定打死他。”

女子冷笑道:“少爺如何有空理你,他抓了你,自然還有別的事情要幹。沈浪你快喝吧。”

沈浪此時已心急如焚,可面上依舊淡然,故意長嘆道:“姑娘既然要我死,為何偏偏又要偽裝,不以真面目示人,難道要我連死在誰手裏都不知道麽?”

那女子突然哈哈大笑,聲音卻完全變了,變成了男子的清朗聲音,然後,在面上一抹,去了易容。現出個朱唇玉面,眉間一點鮮紅的公子來,不是王憐花又是誰

王憐花笑道:“沈浪啊沈浪,不管我怎樣易容,總是逃不過你這雙鬼眼睛。好了,現在你已知道是誰殺了你,死在我手中,你實在已不冤枉。”

沈浪笑看著他道:“的確不冤枉。”

王憐花道:“既然不冤枉,你還不快喝下這杯中毒酒。”

沈浪道:“我此刻已是你的甕中之鱉,你又何必急於一時,我想先跟貓兄說幾句話。”

熊貓兒雙目圓瞪,怒吼道:“王憐花你這個奸賊,你殺了我吧,為何要去害沈浪”又對著沈浪哀聲道:“沈浪,你不要喝,就讓這狗賊殺了我吧,我們來世在做兄弟。”

王憐花的手依舊緊緊扣住那個圓環,只要他手指一動,熊貓兒立時便要成為刺猬。

無論沈浪的動作有多快,都絕快不過那手指輕輕地一勾。

沈浪眉頭緊皺,已難掩心中痛苦,卻只是盯著熊貓兒的臉,明明沒有說一句話,可那氤氳著薄霧的幽邃目光中又似有著千言萬語,他到底想要說什麽呢?

他盯了半晌,王憐花正待出言催促,沈浪突然已端起了那杯毒酒,仰頭一飲而盡。

就在那含著劇毒的酒液劃過他喉嚨的時候,響起極輕的咕咚一聲。

這一聲咕咚好似有著魔力,瞬間,困住熊貓兒的那手腕粗的鐵鏈突然像兩條死了的黑蛇嘩嘩癱了一地,熊貓兒也從那高臺上一躍而下。

幾乎於此同時,沈浪則像一只矯捷的雄鷹般掠起,兩指如電,點上了王憐花的前胸大穴。

做出這最後一擊,毒性已發,沈浪在無半點力氣,滑倒在地,臉色慘白,呼吸深沈。

只是那雙眼眸還是清亮,臉上的神色還是淡然,甚至連嘴角淡定從容的笑意都沒有減少半分。

他只是看著熊貓兒,好像他臉上開出了一朵奇異的花,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熊貓兒的眼神剛剛還是火一般的怒,現在卻已成了冰一般的冷,他緩緩走向沈浪。

沈浪深深嘆息,“王兄既然根本不知道我的答案,為何又要急於出手呢?”這話明明說給王憐花聽,可他的目光卻還是直直地看向熊貓兒。

熊貓兒一怔,“你在跟我說話”

沈浪嘆道:“這裏難道還有別的王憐花”

熊貓兒的眼神已變了,冷冽全然化成了震驚,好似聽到一句天下最不可思議的話,半晌,才低聲囔囔道:“你知道你看出來了那你為何要不可能,你,你在說什麽”

沈浪嘆道:“你雖然連手臂都精心易容,這個熊貓兒看似已全無破綻,我卻還是知道,你不是熊貓兒,現在你可以把這易容除下來了。”

熊貓兒怔楞片刻,在面上一抹,易容除去,現出的臉果然是王憐花,跟被點住穴道的王憐花一模一樣,連那眉間的朱紅都分毫不差。

沈浪又看向被點住穴道的王憐花,道:“若我沒猜錯,他本就是剛剛那位姑娘。”

王憐花除去易容,面容不在僵硬,震驚之色更濃,幾乎連臉部都已扭曲,不解地問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從那姑娘變成王憐花的那刻我便知道了。”

王憐花因為震驚,聲音微微顫抖,“那你為何還要喝下這杯毒酒”

沈浪嘆道:“若我不喝下這杯毒酒,只怕你就要變成刺猬了。”

王憐花渾身一個激靈,冷冷道:“我難道會這般傻麽?上次她來抓我,不過是試試你罷了。她叫林鶴仙,本就是我的人。”

沈浪道:“她可以成為你的人,難道不能成為別人的人麽?”

“絕不會。”王憐花肯定地說道。

沈浪苦笑道:“可她的確已是別人的人。我只是想不到王公子竟然也會信任別人到以性命相托。”

王憐花凝註林鶴仙,恨聲道:“我母親傳她易容術,幾乎與我不相上下,而且,這世間,她本該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沈浪道:“所以,也只有她能扮你,不管聲音舉動,都那般惟妙惟肖。”

王憐花看向沈浪,“既然如此,你是如何看出來熊貓兒不是熊貓兒,王憐花不是王憐花”

沈浪道:“你做了兩層易容的確高明,只因誰能想到自己揭開了一層還有一層呢?天下間誰又有這般高明的易容術呢?可你第一層易容故意做得粗糙,留下線索,讓我揭破,卻是畫蛇添足。當時我便想,若是王公子親手易容,又如何會是這樣如果眼前這個王公子不是王公子,那麽真正的王公子又在哪裏?王公子自然是想要親手殺我的,又怎會不在現場?”

王憐花道:“你又如何知道她已不是我的人”

沈浪咳嗽一聲,嘴角已滲出一絲血跡,“你去看她手腕,有一朵蓮花標記,給你下毒的那個組織,便是以蓮花為記,若她不是有心殺你,為何要加入這樣的組織”

王憐花似不敢相信,抓起林鶴仙手腕,果然看到上面紋有一朵蓮花。面色瞬間灰暗,捏著林鶴仙的手用上了力,只疼得她額角冒汗。

王憐花一把揭下她的易容,怒罵一聲,“賤人。”揚手打了她一巴掌,林鶴仙那嬌花一般的臉頰立時紅了一大塊,連嘴角都破了,只是瞪著王憐花的目光中依舊是惡毒的恨意。

王憐花恨恨道:“你從小伴我長大,我待你如親姐,你為何要背叛我”

王憐花凝註著林鶴仙,臉上竟有幾分痛意。

突然,他伸手在那圓環上一勾,毒箭簌簌而出,眨眼間,已將三面墻壁釘得比刺猬還要可怖三分。

他並未去看墻壁,只是盯著林鶴仙的臉,恨道:“我先前並未讓你真的在墻上安置毒箭。”

林鶴仙的面色已慘白如死,恐懼讓她臉頰上的肌肉抽搐,突然,她大吼道:“是,你母親王夫人是收留了我,還教我武功,易容術,醫術,讓我從小伴你長大,可你知道她還做了些什麽?她殺了我全家,她以為我還小,什麽都不知道,看我有幾分姿色,留下了我,可她不知道,我這二十七年裏,每日每夜想的都是殺了她,對,她現在是死了,可她兒子還活著,我不能親手殺了她,那就要親手殺了她兒子。”

她說完這些,急促的呼吸起來,似乎只有用怒吼才能壓下心中的恐懼。

沈浪又道:“我也是碰巧發現了那個蓮花為記的組織,雲淇也是他們的人。”

王憐花道:“沈大俠的運氣總是比別人好。”

沈浪道:“今天這一局,若我揭破了熊貓兒就是你王憐花,不喝這杯毒酒,她就算當場將你射殺,我非但不會為難她,甚至還要感激她。”

王憐花咬牙道:“若你未看穿,喝下毒酒,她亦可以收手,繼續潛伏在我身邊,伺機而動。她這計謀端的天衣無縫。”他又嘆道:“結果你非但看穿了,還喝了毒酒。”

沈浪淡淡道:“只因我知道,只要我一喝下那杯毒酒,你立時便會從那高臺上下來。 ”

王憐花一怔,看了他半晌,才道:“若你當場出言提醒,她定會對我痛下殺手。”他聲音漸低,“只是,你難道一點也不擔心自己麽”

沈浪幾已脫力,卻勉力一笑,“王公子可以試探我,難道我不能賭一局麽?”

王憐花凝眉看著他,“用你的命來賭”

沈浪像猛然想起什麽似的,瞬息間神色變幻,最後化作愴然一笑,“我本想賭這一局,可此刻我才想到,只怕自己已輸定了。”

王憐花脫口而出,“為什麽”

沈浪苦笑,“只因我或許已失去了唯一的籌碼。”

“唯一的籌碼”

“對。”

王憐花先是不解,繼而也似猛然想起,一個箭步來到沈浪身邊,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指下脈搏滯澀不暢,如刀刮竹,他輕輕搖頭,囔囔道:“這萬萬不是我的毒。”又擡頭看向沈浪,眉間緊鎖,目光閃爍,“你真的覺得這是你的籌碼”

他本是問句,卻不待沈浪回答,掠到林鶴仙身邊,扼住她的咽喉,冷冷道:“賤人,你換了我的毒!把解藥交出來!”

林鶴仙幾乎喘不過氣來,斷續道:“你,你,不是,就想要,他死麽?”

王憐花冷聲道:“我的確想要他死,但他的生死只能握在我手裏,交出解藥。”他手上用勁,林鶴仙兩眼瞪大,幾乎凸出眼眶,“班,主,給的,□□,我,又,如,何,會,有,解藥。”

王憐花松開手,眼神如利刃般割在她臉上,“班主是誰”

林鶴仙一陣猛咳,才緩緩道:“班主就是班主,天下間從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因看過的人俱都死了,班主乃是制毒的天才,除了他自己,誰又能解得了他的毒。你身上的蕉鹿豈非就是最好的證明。”

王憐花恨聲道:“好,很好。”

他重重地捏上林鶴仙的下顎,迫她張開口,一顆丹藥立時滾進了她的喉嚨。

王憐花冷笑道:“制毒天才那你何不親自嘗嘗我制的毒比起你們班主的,滋味又如何”他寒意森森的眼神已化作萬千柄冰刃,一刀一刀的割在林鶴仙身上,嘴角噙著的笑意又如一點慘碧的鬼火。

林鶴仙忍不住渾身顫抖,“你,你給我吃了什麽?”

王憐花冷笑道:“沒什麽,不過是顆名□□罷了。只不過那□□卻有個極好聽的名字,叫美人妝。”

他聲音殘酷,又帶絲蠱惑,“我向來知道你是最愛惜這副皮囊的,也是,像你這樣讓天下男人甘心臣服的美人,對自己的容貌的確是該在意一些,所以,這□□實在太適合你。”

“你知道這□□為何叫美人妝麽?因為它發作起來,實在太別致,不疾不徐,溫柔體貼,好似在給女子悉心上妝。”

王憐花食指的指尖輕輕劃過林鶴仙的嘴唇,那冰涼的觸感,似一條滑膩的小蛇,游過全身,激起滿身的雞皮疙瘩。

“先是嘴唇,唇上的肉一小塊一小塊的掉落,變成一種鮮艷的紅,好似塗上了唇脂。之後傷口不會愈合,只會腐爛下去,流膿,生出蛆蟲,蛆蟲在唇上爬來爬去,鉆進喉嚨。然後是你的臉頰,也慢慢腐爛,爛出兩塊生肉,紅似胭脂,比小指還粗的蛆蟲鉆出鉆進,把臉頰鉆出一個一個小洞。接著你的眼睛,上下眼瞼會掉落,你的眼睛就會更大,大到只要不小心一些,眼珠子都會掉出來。你的眉毛當然也要打扮一下,它會長得越來越粗,越來越長,垂在臉上,以後就再也不用畫眉了。”

王憐花說的殘忍又惡心,連沈浪都已不忍卒聽,坐在地上,皺眉看著他,他邊說邊用手指,一處處描摹林鶴仙那艷若朝霞卻慘白若死的面容,“哦,忘了,還有你的耳朵,也會生出兩條蛆蟲,在耳垂處打成一個圓環,就像耳環一般搖搖晃晃。”

“別說了!”林鶴仙驚吼出聲,淚水早已流滿了臉頰,牙齒咯咯打顫,在也忍不住,嘩嘩嘔吐起來,幾乎連膽水都要吐出。

穢物沾在王憐花衣袖上,他皺了皺眉,脫下外袍,扔在地上。

林鶴仙嘶吼道:“魔鬼,你這個魔鬼,你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吧。”

王憐花冷笑道:“你背叛我的時候,可想過要求我殺了你。”

“你殺了我,你快殺了我。”林鶴仙囔囔自語,似已失去神智,若她不是被點了穴,此刻只怕早已自戕。

王憐花嘆道:“其實,你我終究是有些感情的,我又怎忍這般殺了你,我可以給你服用緩解毒發的丹藥,只要你乖乖聽話,事成之後,我還可以饒了你。”

林鶴仙只是驚懼地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更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他一貫心狠手辣,又如何能輕易饒了自己呢?

他伸手替林鶴仙拂開穴道,“你此刻被我擒住,即便拿出骨氣,絕不背叛你那組織,可若被你那心狠手辣的首領知道,又會如何揣度你,難道還會信任你?所以,切莫在我面前耍花招,或許還可留下條賤命。”

說完,將沈浪負在背上,奔出荒廟,隱沒在了暗夜中。

林鶴仙看著王憐花離去,心依舊砰砰跳個不停,她深吸一口氣,取出自己那尖銳鋒利的鐵鏈鳥喙。只要一下,狠狠刺入喉嚨,就再不需要面對那個天下間最可怕的惡魔,是的,只要一下,自己就解脫了。

她定定地看著那閃動精光的尖勾,好似楞住了。半晌後,終於呼出一口氣,一跺腳,向著王憐花的方向追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