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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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幽藍,星子寥落,一彎月牙嵌在其間。

王憐花負著沈浪,腳下依舊迅捷,快若清風。

沈浪胸口煩悶,真氣四散,全身無半點力氣。可此刻趴在王憐花背上,感覺又說不出的奇怪。

王憐花身材勁瘦,骨骼也分明,隨著奔跑,肩胛骨起伏,他的肩膀算不上寬闊,甚至還帶幾分少年的單薄。可施展起輕功,又全然是武林高手的風骨。

沈浪想了想,問道:“你就這樣走了,難道不怕她自戕”

“她不會。”王憐花冷冷道:“她本已走入絕境,若是一鼓作氣,破釜沈舟,或許還有一點死的勇氣。此時突然又有了生路,又怎舍得去死。她連醜都怕,又哪裏會是無畏無懼的人。天下間像你這樣的,本就是鳳毛麟角。”

沈浪擡眸向後看去,已見一個模糊的白色影子,在遠處的草間躍動,輕笑一聲,道:“王公子深谙人心,料事如神,我好像已經看到她了。”

王憐花腳下不停,卻擰起了眉,“你現在中了毒,又落在我手裏,竟然還笑得出來”

沈浪笑道:“我為何笑不出來,我落在王公子手裏,也不是第一次了。”

王憐花眉頭擰得更深了,“你真是個鬼。”

片刻間,王憐花已帶著沈浪回到他洛陽城中的別苑,用腳踢開一扇門,將沈浪帶進房間,安置在塌上,又從櫃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粒黑色丹藥,在鼻下聞過,對沈浪道:“張口。”

沈浪也不多問,張了口,吞下藥丸。

王憐花伸手替沈浪把過脈,兀自離去了。

沈浪服下那藥丸後,胸口的煩悶之感漸漸消除,雖然身上還是脫力,但已舒服不少,終究沈沈睡去。

這一覺,是從未有過的香甜,心情平靜,睡眠也好。既然到了這一步,實在已沒有什麽可擔憂的了。

第二天,直到朝陽斜斜地透進南邊的雕花槅子窗,沈浪才醒來,四下打量這屋子。

雅致又豐富,這是沈浪給這屋子的風格下的結論。

一事一物都似精心挑選過,不一定貴重,卻都造型典雅,質量上乘,最重要是搭配得巧妙和諧,絕無半分淩亂之感。

自己身下是一張黃花梨門罩架子床,雕花樸素,雕工卻上乘,掛著淺黃色的布帳。床尾是一只黃花梨的衣櫃,內外室之間用一半黃花梨的柵欄隔斷作為區分。

外室正中擺一張灰黑色的胡桃木八角酒桌,配四只胡桃木冰梅紋梅花凳,用以待客。

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紫檀插肩榫畫案,搭配紫檀圓後背交椅,案上支著青色釉瓷瓶,瓶裏斜斜倚了枝淺黃色的金桂,在這滿室的深沈色調中極為亮眼,又給這房間帶來陣陣清香。案上其餘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乃是平日主人寫字作畫之處,從沈浪的視角看去,還看到案上攤了張畫,卻看不清究竟畫的是什麽。

難道這是王憐花的房間回想起他平日的穿著,雖然別致卻也和諧。沈浪暗想,王大公子的審美倒也不差。

片刻,王憐花折返回來,已換過衣服,脫下那套熊貓兒的灰布衫羊皮褂,換上他慣常的緋色綢衫,又成了那個光采如月華的洛陽公子,只是面上少了些風流的笑意。

他在門口駐了足,凝眉看著沈浪,沈浪也回看向他,只是那目光甫一交匯,便已分開,留在沈浪眼裏的,只剩一個緋色的背影。

所以,他已做好了決定

之後連續兩日沈浪都未見到他,只有一名叫小蘭的婢女每日按時來給沈浪送些吃食茶水,餵服丹藥。

第三日,王憐花回來了,走到塌邊,凝目看著沈浪,神色淡淡。

沈浪所中之毒,毒性還算平緩,只是讓人失力,並不十分痛苦,他坐在榻上,笑道:“王公子都安排好了要出發了麽”

王憐花皺了眉,道:“有些人不喜歡當人,喜歡當蟲”

沈浪笑道:“什麽蟲”

“別人肚子裏的蛔蟲。”

沈浪笑道:“所以,王公子還是做好了決定”

王憐花冷冷道:“你的毒不是我下的,即便你死了,我又如何對江湖人說,你是我殺的。”

沈浪笑道:“好,卻不知你要何時出發”

“今夜子時。”

沈浪沈吟片刻,“想必你已有了安排。”

“這是自然。雪山幽曇只在冬天開花,花期三個月,若我們現在趕往雲南,正是最合適的時候。”

“公子,公子。”小蘭突然慌張奔入,“信,馬上來信。”

說著,已遞上一只藍色布袋,王憐花拆開,看的時候,神色微瀾,淡淡一笑,“這人端得神通廣大。”

沈浪試探問道:“這信”

王憐花笑得愈發神秘,“這信可助你我此行一臂之力。”

深夜,新月如鉤,卻被時而飄過的團團黑雲遮蔽了些許光彩。

青石壘起的高大城墻在黯淡的月下森嚴而立,中間城門高聳,似一尊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鋪滿黃銅門釘的朱漆大門緊閉,仿佛亙古未開。

一團黑影粘在門臉,伸展出四肢,像壁虎般吸在那青石城墻上,其間卻嵌著一雙精亮的眼,似野獸在窺探。可他的的確確是一個人,身量不足五尺,似十多歲小孩的大小。偏偏有著既高且詭的輕功,他身上並未系繩索之類的攀援物件,只憑自己的十根手指,就可輕松粘在城門上方,一動不動。

朱漆大門的左右兩邊,又各有一團黑影,俱是人的形狀,緊挨在墻邊,似要與那古老的城墻融為一體。

左邊是一名夜行人,纖長瘦削,乃是女子身段,背上用布帶背了一個形狀古怪的東西,不知是兵刃還是別的何物。黑布蒙了面,露出的細長鳳目,冷靜地凝註著那扇酉時便已關閉了的城門。

右邊是另一名夜行人,身材頎長,握劍在手。手是幹凈的手,修長的手,虎口帶薄繭,有這樣的繭,平日練劍的時間一定不少,劍法也一定不會差。但他似乎有些許緊張,把掌中的劍緊了又緊。

月牙兒漸向中天而去,門臉上那小孩低聲抱怨,“花旦,跟著你在這寒風中凍了兩夜了,他們到底會不會來”

花旦肯定道:“一定會來,今夜不來,我們明日再等。”

突然,她將耳朵貼在那城墻上,細聽片刻,道:“人來了,只是。”似有猶疑。

“如何”右邊的男子問道。

“似乎不只一輛馬車”

“那現在該如何?”他急道。

花旦道:“王憐花此人詭計多端,我們先勿自亂陣腳,依計行事。”她言語沈著,行事穩重,隱有領秀風範。

三人凝神戒備,漸漸聽到城中傳來兩道篤篤的馬蹄,在這寂靜的深夜,清晰地好似踏在人的心上。

馬蹄聲還未接近,厚實的城門突然吱呀開啟,瞬間,兩匹高頭駿馬已拉著兩輛漆黑的馬車像兩道迅疾的雷光沖出了城門,接著便各自分開,向左右兩邊疾馳而去,揚起一片塵土。

小孩急問:“花旦,怎麽辦?追哪個?”

花旦揚手止住二人,俯身查看,卻見兩道車轍印寬窄深淺一模一樣,一跺腳,怒道:“好你個王憐花。宋破,你往右追,羅兒,你隨我往左。”

她話音剛落,三條黑色的人影已在月下迅速散開。

那叫羅兒的小孩輕功果然卓絕,他身披一條黑色鬥篷,跑動時鬥篷展開,竟像鳥兒的翅膀般,托著他的身體,往前掠去,而花旦亦緊隨其後,並未落後太遠。

片刻,已看到前面的馬車,羅兒足尖一點,當先落在馬車頂上,他手腕翻動,掌中已握了兩柄雪亮的短劍,向那趕車之人撲去。

那是一個白色的背影,端正挺直地坐在車架上,連頭也未回,好似根本沒有發現兩柄利刃已將刺穿自己後心。

羅兒的冷劍未至,伴隨著尖利的破空之聲,身後的車廂裏卻陡然射出八道寒光。羅兒回身格擋,叮叮幾聲金屬撞擊過後,悶哼響起,一個矮小的身影已從車上翻滾下來,撲倒在地。

兩柄短劍又如何格開八道暗器?

變化陡生,女子卻不驚慌,足下不停,依舊向馬車追去,反手自背上抄起那件奇形兵刃,原來是一只琵琶。她手指一撥,鏗鏘的琵琶聲已錚然而起。

馬蹄聲漸消,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女子也慢下來,小心地靠近馬車,手指卻不停,天地間只剩下噌噌作響的琵琶,合在淒冷的夜風中,隱含肅殺之意。

女子探頭向車前看去,還未看見任何東西,一片白色的粉末已撲面而來,耳邊響起一個嘆息的聲音,“可惜了一對美目。”這聲音明明清朗悅耳,可那語氣卻說不出的滲人。

女子只覺得雙眼灼痛,如火燒油淋,眼前一片漆黑。再聽到這句話,心中的驚懼更讓她忍不住渾身顫抖,怒吼道:“王憐花,你這個惡賊。”

馬蹄聲又起,“你要殺我,我不過毀了你的眼睛,已是天大的仁慈了。”瞬間,那清朗的聲音夾雜在風中,已自遠處傳回。

王憐花一擊而中,唇角微勾,手指往耳中一掏,竟是塞了兩團棉花,隨手把那棉花一丟,駕著馬車,得意地向南馳去。

原來他剛剛聽到琵琶聲,蕉鹿沒有發作,乃是在耳中塞入了棉花之故,這本就是最簡單的辦法,只是好像越顯而易見的事情,人們往往越容易忽略。

羅兒身中兩只暗器,幸好無毒,掙紮著爬起,怒道:“花旦你不是說沈浪中了毒,全無功力,為何還可以射出暗器”

花旦緊緊捂住雙眼,鮮血自指縫間淋漓而下,痛苦讓她聲音沙啞,“一開始坐在馬車裏的本就不是沈浪,乃是王憐花,沈浪反而是那趕車之人,我們先前都以為沈浪中了毒,非坐在馬車裏不可,是以著了他們的道。你一擊不中,兩人又迅速變換位置。可,我也不明白為何琵琶聲已響,王憐花的蕉鹿之毒卻沒有發作呢?”

“那現在要怎麽辦?”

“交給早已入滇的凈角吧,他和他的那夥兄弟會好好招待他們的。”

02

宋破一個人向著右邊的馬車追去,那馬車跑了一段,便自動停了下來,宋破小心靠近,卻見趕車的人全身都被一件巨大的白袍遮住,頭上也遮了帽子,看不清面容。宋破拔劍出鞘,還未動手,已聽到白袍人道:“宋破,是我。”

聲音熟悉,溫柔婉轉,她掀開扣在頭上的袍子,卻是林鶴仙。

宋破大驚,“鶴仙,你,你背叛班主了?”

林鶴仙道:“形勢所迫,我現在不得不這樣做,但,我還是會想辦法殺了王憐花。”

宋破問道:“你要與他們一起去雲南?”

林鶴仙淒楚地看著他,一雙水波粼粼的妙目隱含哀求,柔聲道:“你可以替我保密麽?”

宋破不禁看得癡了,半晌,才重重點頭。

林鶴仙看他答應,宛然一笑,駕起馬車向南折去。

03

漆黑的馬車已在那林間小道奔馳了兩個時辰,遠山尖泛起一片白,天已快亮。

王憐花坐在車架上,駕著車,極目看向遠處地平線上起伏的屋宇,道:“快到汝陽了。”說完又覺自己這話,實在太像在安慰沈浪,不禁有點後悔。

沈浪的聲音從車廂中傳出,稍顯無力,“你與林姑娘約好了在汝陽見麽?”

王憐花淡淡道:“你既然無力,何不閉嘴。”

沈浪道:“豈非是你先開的口?”

王憐花冷哼一聲,“你怎知我是在跟你說話,我難道不能自說自話麽?”

說話間,馬車已停在一座客棧前,客棧門楣高大,裝修卻粗鄙簡陋,王憐花取出一錠起碼有五十兩重的銀子,低聲囑咐迎出來的小二,“拿這錠銀子,去給我準備一輛舒服的馬車,這輛就送你了。”又指著車廂,道:“再幫我安排一間上房,把裏面的人送進房間。”

沈浪知他心思細膩,安排妥帖,連馬車都小心換過,讓人無從跟蹤。

沈浪進了房間,試著盤腿運氣,可依舊丹田空虛,真氣四散,卻是連半分功力都使不出來了。暗想,連王憐花都沒有辦法,想必若無解藥,這毒是萬萬解不了的。幸好王憐花給他服的丹藥,效果極好,雖然功力全無,但行動還不至於完全受限。

門咯吱開啟,王憐花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林鶴仙,她手裏端了盤金黃色的糕點,沈浪的確已饑腸轆轆。

王憐花看沈浪盤坐運氣,皺眉道:“你不相信我的醫術?”

沈浪笑道:“我只是試試我還剩多少功力。”

“想必是一分也不剩了。”王憐花在桌旁做下,斟了杯茶,“你知道此行艱難,況且,不知道那夥人還會搞出些什麽?”

林鶴仙垂了頭道:“我們這個組織叫戲班,首領就是班主,是一個神秘莫測又神通廣大的人,誰也沒有見過他,幫主手下有生旦凈醜五個高手,旦有兩個,花旦和青衣。”

“林姑娘想必就是青衣?”沈浪道。

林鶴仙點了點頭,又道:“生角就是段家莊的段公子。醜角是一個小孩,我所見的次數也不多。凈角我則完全沒見過,行蹤也很飄忽,聽說是班主最信任的人。”

沈浪又問道:“班主的名字你也不知道麽?”

林鶴仙搖了搖頭,“我其實加入組織不過一年,知道的實在太少。公子,其實我。”她又擡眸看向王憐花,欲言又止。

王憐花冷冷道:“你只要好好聽話,自然會有生路。你現在去準備馬車,我們一會就啟程。”

林鶴仙垂首離去,房間裏只剩兩人。

沈浪看著他,道:“班主就是下蕉鹿之毒的段風。”

王憐花疑惑道:“可你曾說,段玉想要你幫他殺了段風,為何又要聽他差遣?”

沈浪淡笑道:“難道不是因為不得不受他差遣,才想要殺了他麽。而且,段玉深愛蓮花,兩人因為蕉鹿受了如此多苦,他想要殺段風也是人之常情。”

王憐花恨恨道:“我也想殺了他。”

沈浪笑道:“總會讓我們抓住機會的。”

“我們?”王憐花怔楞地看著沈浪。

沈浪笑道:“對,我們。”

王憐花囁喏道:“誰跟你是我們,你難道不知道,我若拿不到幽曇花,遲早還是要殺了你麽?”

說完,不待沈浪回答,徑直出了門。

沈浪吃著那桂花糕,味道香甜,卻幹燥噎喉,匆忙尋水,只見桌上剛好擺了一杯茶水,一口喝下,茶溫不冷不熱,正是那最合適的溫度,噎住的糕點瞬間被這舒適的茶水沖下喉間,這才想起,這杯茶好像是剛剛王憐花斟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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