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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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從床上翻身而起,清醒過來,急促地喘氣。秋日天涼,身上卻被重重汗水浸濕了衣衫。

沈浪看向窗外,天穹幽藍,月上中天,不過剛至子時。

在這古怪的莊院裏,他竟沈沈睡去,這實在太過危險的一件事。

而他剛剛經歷的一井,亦都是夢境,可這夢境又如此鮮活。白飛飛淒厲的笑,朱七七悲慟的哭猶在耳邊。

他還沈浸在夢中,耳邊卻真實地聽到了一個極細微又極怪異的聲音,從山的更高處飄來,夾雜在呼嘯的夜風中。除了耳力過人的高手,能聽到的人,絕不會太多。

沈浪推開房間窗戶,凝聚心神,細聽下發現這聲音似是女子的歌聲。

他從窗戶翻身而出,身形之快,好似已溶入這清白的月光,成了一道模糊的淡影。他循著歌聲,越出山莊圍墻,往這山的更高處而去。

聲音漸清,的確是一個女子在唱歌,那歌聲夾雜在朔風中,斷斷續續,婉轉哀怨,訴說著滿腔的愁緒,讓人動容。

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女子?又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才能唱出這般悱惻的歌聲?

沈浪足下不停,片刻之後,歌聲更大,眼前也出現了一條崎嶇狹小的石徑,兩旁是綿延的山巖,雕零的樹木布滿山巖上部,下面是裸露的巖石、泥土。

沿著石徑往上,慢慢看到左面的巖石後,現出半堵紅墻,紅墻後又探出一角飛檐,被淒清幽密的月色照耀著,像叢林古剎,又像是深山中的神秘莊院。

這場景映在沈浪眼裏,竟覺得莫名的熟悉,難道自己曾來過此處?可苦思之下,又全無記憶。

那女子的歌聲便是自這紅墻後縹緲而來。

沈浪躍上巖石,手掌在枯枝上一拉,身體覆又騰起,瞬間已躍過那堵紅墻。

來到紅墻後,便看到那角飛檐,乃是一座八角小亭,紅色的柱子,灰色的瓦片,孤寂地佇立風中。

到了這裏歌聲幾乎已在耳畔,其間還夾雜淙淙水聲。

沈浪循聲往前,一路都是奇石秀樹,掩映襯托。一條寬不過一尺的小溪在足邊迤邐伸展。

終於到了那歌聲的源頭,也到了那小溪的盡頭。

水聲激蕩,歌聲婉轉。

竟有一線飛瀑,自九天而落,跌入人間。飛瀑僅三尺寬,水勢不大,落下之後,水流分散,斷斷續續,似珠簾掛在那石壁,最終又匯入崖下的一泓清池,濺起的水花細小,似雲霧蒸騰,池中的水流也柔緩。

唱歌的人就在這清池畔,是一個女子。

她毫不畏懼秋日的寒冷,一身薄衫,坐在池邊冰冷的巖石上,赤著足,伸入刺骨的池水中。

那雙玉足,腳踝纖細,瑩白如玉,一下一下,踢起晶瑩的水花,說不出的撩人。她的面容,也似她的玉足般清麗,又似她的歌聲般哀愁。

彎彎的柳葉眉,緊緊皺起,仿佛永遠也扶不平眉間的愁緒,圓圓的大眼,波光粼粼,蕩漾著滿腔的哀怨,面頰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看起來是那般柔弱,惹人憐惜。

最為顯眼的,是她眉間一點指尖大小的朱砂,愈發襯得她膚若凝脂。

她和白飛飛的面容並不相像,可那柔弱的氣質卻又像得驚人。

沈浪並未掩藏,他已走了出去,打斷了女子那幽怨的歌聲。

她驚恐地看著他,像一只受了驚的小鹿。

“你,你是何人?”

沈浪道:“姑娘勿須驚慌,在下只不過是山莊的一個客人,睡夢間被姑娘的歌聲吸引,擅自闖入,實在慚愧。”他聲音溫朗,言語禮貌,讓人安心。

女子鎮定了心神,微微彎腰,“擾了公子的清夢,蓮花在此賠罪了。”

蓮花?這名字讓沈浪瞬間想起了那朵用墨汁繪在紙上的蓮花,所以,眼前這女子與那組織有何關系?難道她便是班主?

可她這般柔弱。

沈浪不禁想起了白飛飛,她在他眼中何嘗不是柔弱動人,楚楚可憐,可真相揭破之後,幽靈鬼女又是怎樣的殘酷毒辣?

每每想起花神祠後石洞中的時光,沈浪的心好似又被那些沈重,無力,心痛的情緒壓得喘不過氣來。

沈浪看著蓮花,一時無言。

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些細小的聲音,是衣袂在摩擦草葉,唇邊不禁浮起一絲笑意,他重重嘆氣道:“明明來了,卻不敢出來,是怕叔叔怪你偷偷溜走麽?”

蓮花錯愕地看著他,正疑惑那話是對誰而說,已聽得右邊傳來一聲咳嗽,接著便見一個緋衣公子掩口咳嗽,自草叢後繞出。他面容俊秀,眸若星辰,唇邊還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我先前有事,沈兄又怎會怪我,不過沒想到還是讓沈兄快我一步。”王憐花笑道。

沈浪笑道:“我還以為你對自己的毒毫不在意呢?”

王憐花笑道:“我的確不用著急,只因我知道有人比我還急。”

沈浪苦笑,“我只要不再找那人,你的死活又與我何幹。”

王憐花盯著沈浪,笑道:“你不會。”

“你竟如此肯定?”

王憐花嘆道:“只因在你心裏,責任委實比你的性命還重要。現如今我們又在這裏相遇,不正是最好的說明麽?”

沈浪笑道:“你既然能想到來尋這段公子,我又如何想不到?”身“可我兩又偏偏都被這歌聲吸引,實乃心有靈犀。”王憐花笑意更濃,“所以,耳朵比較靈的人總是容易遇到好事。”

沈浪道:“什麽好事?”

王憐花看向那粉衣女子,笑道:“比如,見到絕色美女,聽到優美歌聲。”

那女子凝目細看王憐花,微一怔楞,突然瞳孔收縮,似見到什麽駭人之物一般驚呼出聲。

“你,你,蕉鹿之毒,為什麽會有蕉鹿?難道那個魔鬼又回來了!”她目光灼灼,死死盯著王憐花,口中低聲囔囔,話語混亂,似在夢囈。

沈王二人被她突然的變化所驚,不禁對視一眼。心中都在想,這女子一定知道很多事情,關於王憐花(自己)的毒。

王憐花負手踱步到那女子身邊,臉上堆著笑,一揖道:“蓮花姑娘好,在下王憐花,你我名字如此有緣,關於姑娘剛剛所說的蕉鹿之毒,還請姑娘明示。”

那女子目光無半刻離開他的臉,此刻近了看,目中驚懼更甚,盯了半晌,才幽幽道:“眉間一點紅,蕉鹿一場夢。”

眉間一點紅?王憐花怔怔地轉身看向沈浪,那目中滿是不解,又帶一絲詢問。

沈浪細看他的臉,果然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他的眉心生出了一個細若針尖的紅點。在幽暗的月下,他面容白皙,那紅點又鮮艷若血。

王憐花智計百出,心狠手辣,明明半點也不脆弱,沈浪此刻卻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像一只被獵狗盯上的野兔,帶一絲無措。

沈浪點頭的瞬間,王憐花眸中的光線搖曳了幾下。

蓮花心緒漸平,悲聲問道:“你是如何中的這蕉鹿之毒?”

王憐花看著她眉心的紅點,皺眉道:“我中的毒叫蕉鹿?姑娘莫非與我同病相憐?不知姑娘可有解法?”

那女子長嘆道:“若我有解法,又怎會變作這不人不鬼的樣子。”

她這句話便似一幾重錘,砸在王憐花腦袋上,他神情既驚且俱,忙又問:“姑娘看起來,豈非好好的。”

蓮花嘆道:“你眉間既已顯出紅點,這毒該是已發作過一次,發作的時候感覺如何?”

王憐花沈吟道:“昏昏沈沈,失去意識。”

沈浪補充道:“舉刀殺人。”

王憐花一怔,問道:“我當時想要殺人?”

沈浪苦笑道:“你幾乎殺了我。”

王憐花面上神色變幻,沈吟片刻才道:“所以,這毒是將我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反應出來?”

沈浪道:“若是如此,那你內心一定不想殺我。”

王憐花皺眉問道:“你如何知道?”

沈浪淡淡一笑,卻不答他。

蓮花道:“中了這毒,開始的六個月裏需要毒引才能發作,發作時神志不清,卻會追殺一個指定的目標。而這毒引和目標,乃是制毒之時便已定下的。”

王憐花面色已變,道:“聽起來更像是某種蠱。”

蓮花又道:“或許是這樣,其實這些制毒之事,我亦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這蕉鹿在制做之時,便已加入了目標人物的鮮血,是已中毒者非殺他不可。”

沈浪又問道:“若中毒者殺不了目標呢?”

蓮花嘆道:“六個月的期限,若殺不了,就會死。”

冷汗從王憐花額角滾落,他的臉也好似更蒼白,聲音微微發顫,“姑娘看來豈非好好的?”

她擡頭仰望著天上的彎彎的月牙,幽幽道:“若非阿玉委曲求全,盡心替我求取緩解蕉鹿的解藥,我亦絕對活不到今日。”

王憐花急問道:“那此毒可有解法?”

蓮花嘆道:“自然是有的。”

王憐花眼睛亮了亮,“如何?”

“一種法子,殺了你的目標,另一種法子,去找那雪山幽曇,卻需要在花開之時馬上服下。”

王憐花目光呆滯,“這雪山幽曇,如何珍稀,又去哪裏尋呢?”

蓮花嘆道:“是啊,在西南邊陲的雲南,極西之地有一座巍峨雪山,名玉龍,阿玉和我曾花了一個月時間到了它腳下,卻被那山腳的沈默森林所阻,不得不打道回府。聽當地人說,那花兒已成了精,佛只度有緣人,花兒亦只為有緣人開。”

王憐花聲音低沈,冷冷道:“那姑娘為何不殺了你的目標?”

蓮花一怔,垂首之時,淚水已滑落臉頰,“若那目標乃是你深愛之人,你又當如何?”

王憐花心頭震動,看向沈浪,他面容清朗,隱在月光的陰影中,辨不清神色,可那幽深的眼眸好似也正註視著自己。

王憐花坦然轉回目光,笑道:“幸好我沒有這個難題。”

蓮花又道:“我被那魔鬼下了蕉鹿,卻要我去殺阿玉,我又如何能下手,我寧願自己去死。而且,那魔鬼竟然還讓阿玉的聲音成為我的毒引,只要聽到他的聲音,我就只能對他揮劍。為此,阿玉甚至,甚至,自己割下了自己的舌頭。”

聽到此處,沈王二人俱都倒吸一口涼氣,對視了一眼,眼裏都是一般的震驚。

自己又如何能割去自己的舌頭?這該是多麽沈痛的決心。

蓮花已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哭聲淒厲,飄蕩在寒風中。

沈浪看著她的悲痛模樣,已不忍多問,可這個問題卻又非問不可。

“那惡魔究竟是誰?”他聲音低沈,這句話好似自喉間擠出。

“段風。”蓮花留下這個名字,已掩面奔進了晚間清冷的寒風中。

月已西斜,天地間只剩飛瀑的沙沙聲,似細雨綿綿,不絕如縷,卻只是把天地襯托得更寂靜。

細小的水霧飄蕩在空氣中,沾在臉頰,帶來潮濕的寒意。

沈浪和王憐花還是對面而立,默然地彼此凝註,兩人間隱隱流轉著一股氣息,是目光的交流,更是無聲的對峙。

兩人臉上都是一樣淡漠的表情,好似沒有任何情緒,又似蘊藏著無限的含義。

王憐花突然有點氣悶,他發現在這場無聲的對峙中,自己已失去了地利的優勢。

沈浪在他對面,背向月光,整張臉都藏在陰影中,除了那雙時時燦若寒星的眼眸,其他五官都模糊難辨。而自己迎向月光,即便是睫毛的細微抖動,或許都難逃沈浪的眼睛。

這豈非已先落了下風?

王憐花竭力平靜,卻覺得心緒越發難寧,連呼吸都已紊亂,只好開口,打破這可怖的靜默,“你可看出此間是何處?”

沈浪道:“我先前的確未曾想起,但此時,我已知道,這裏就是三美圖上所繪之地,看起來像是主人家的一處別苑。”

王憐花道:“此間的主人便是剜心煉藥的段公子?”

沈浪道:“應該無錯,或許也是蓮花口中的段玉。”

王憐花道:“蓮花和段玉相愛,可造化弄人,蓮花中了一種叫蕉鹿的毀人心智的毒,下毒的人名叫段風。段風和段玉似有關系?”

沈浪道:“兄弟?父子?親戚?不得而知。”

王憐花道:“段風似乎是一個極可怖的人。”

沈浪道:“或許是因為他的毒極可怖,一種讓人變成惡鬼的毒。”

兩人一言一語,互問互答,將許多事情一一梳理,可聲音都是一樣的淡漠清冷,幾無情緒。

“我想起了一個人。”沈浪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沈,似有悲痛之意。

王憐花嗤笑一聲,“若裘素素真是中了蕉鹿之毒,那你的確錯了。”

沈浪默然片刻,嘆道:“我或許真的錯了。”

“可你已經做了,絕無挽回餘地。”

“只是不知她所愛的人究竟是段玉還是段風?”

王憐花輕輕搖頭,冷哼一聲,“我現在還有必要再去管別人麽?”

“的確沒有必要。”

“所以,我的毒引是琵琶聲?”

“應該無錯。”

“目標人物則是你?”

“絕對無錯。”

王憐花終於笑了,在朦朦月色下,這笑容有些迷離,“沈兄會讓我殺麽?”

沈浪卻看不出有沒有笑,聲音只是淡淡,“那王公子又會殺我麽?”

又是無言的沈默,又是無聲的對峙。

半晌,沈浪終於嘆道:“為何明明是顯而易見的問題,我此刻偏偏回答不了。”

王憐花冷冷道:“或許不是回答不了,而是我們彼此心中都已有了自己的答案。”說完,他轉身離開,淡黃的月光覆蓋在他的背,輕捷的身影片刻便已隱沒在紅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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