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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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維夫古裏安機場,領事館領事部的參讚帶著人來迎他們,這回輪調的人才五個,所以不興師動眾也是應該的。十二小時的飛行,累。

一來就忙得迅速進入角色,一直到臨近春節的時候,她才猛然記起陸姨的交代。今天是安息日,在特拉維夫,不必守清規。林清在一家專賣中國物品的商店買了些有中國特色的禮物,要過年了嘛。第二天最終確定和三個同事一起去到耶路撒冷,文化處的一秘賀喜,商貿處的三秘陳之沐,領事部翻譯鐘好,加上她一起四個,都有公事,要在那邊呆幾天。

從特拉維夫到耶路撒冷,一個多小時,在那邊有使館代辦處,耶路撒冷太特殊了,使館在哪都好,耶路撒冷是一定會有人駐守的,全權代辦是公使銜的李叔叔。三十八歲,叫叔叔著實叫老了,但他要求這樣,說現在的大叔才吃香。他們辦公的地點是一處四層小樓,院子裏有冬日盛開的花,還有藤蘿樊籬成的架,在這個隨時會發生戰火的地方添了一抹溫馨。

在瑞士的時候聽父親說,宋伯伯是看了她以《金色的耶路撒冷》為題寫的一篇從各方面論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關系的三十七萬字專題報告後點中她的。金色的耶路撒冷,名副其實。但她引用的卻不是那首以‘夕陽下泛著金光,哦金色的耶路撒冷’開頭的歌,而是在《辛德勒的名單》中的一處合唱,歌名叫《Jerusalem of Gold》,1991年的電影《為了薩莎》中有沒改編過的完整歌詞:

山林的氣息美酒般清爽,鐘聲和松柏的芳香在風塵中彌蕩

沈睡的樹叢和石垣,還有橫亙的城墻,把這孤獨的城市送入夢鄉

我們坐在幹涸的水井旁,睡看到著暄鬧市集漸漸空曠

再沒有人登上老城的聖殿山,拜倒在神聖的哭墻旁

風在石縫吼叫得無比瘋狂

再沒有人沿著傑裏科的小道,去觀賞死海的波浪

今天我為你幸福地歌唱,時代也向你頒發最高的獎賞

你最卑微的詩人也比我偉大,你最年幼的兒子都比我強壯

你的名字在我唇邊上,就像天使的吻一樣

我怎麽能夠忘記你呢,耶路撒冷

你這黃金之城是多麽榮光

黃金之城,青銅之城

耶路撒冷,到處充滿光芒

我用我的琴聲,永遠為你歌唱

——從第一次聽到就喜歡這歌詞,莫名的喜歡。

李叔叔問要不要出去轉轉,去舊城,哭墻、基督聖慕教堂、聖巖清真寺、苦路…來的四個人中,她和翻譯鐘好是第一次駐以,說不想去看看是假的,但是她決定還是先去看陸姨的弟弟。商量了一下,因為這邊真的不太安全,代辦處派人送她去,鐘好跟著這邊的同事去玩,因為要呆五天左右,所以,也不急在這一時。

經過希伯來大學時,看到荷槍實彈的警衛守著學校大門,林清略低垂了眼瞼。這一路,見得多的就是軍人,以色列,全國皆兵並不誇張,耶路撒冷,更不用說了。但是,希伯來大學的學生卻是來自五湖四海,中國的也有,只是很少,走在街上也會被誤認為是日本或韓國人。這些人,能用不怕死來形容。

黃浦江畔餐廳——就是這了。裝修還是本地風格,從玻璃門看進去,很考究的一家中餐館。和同事交換了電話,下車時戴上皮手套,提著禮物向門口走去。到門口看了一下表,離晚飯時間還早,也不知道陸教授是在學校還是家裏。

這會在餐廳的人少,大多在喝茶看報。林清在走向收銀臺的前一秒在最裏邊靠窗戶的位置看到了一個人,驚訝,著實驚訝。在蘇黎世時,還是長發,這會,短發微俏,整個人都似變了模樣。人海茫茫,世界之大,兩個國家,這都能遇到,不是緣分是什麽。

對方在楞神一會後也認出了她,只是這回,沒有微笑,而是冷漠的一眼,繼而低下頭繼續看報紙。這冷遇有些莫明其妙,但誰也沒規定一個才見過兩面的人非得對你熱情友好。主動出擊,點好茶點後笑笑:“又見面了,你上次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對方拿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柄上輕輕摩挲了幾下,竟然用中文說:“你呢?中國人,來這邊出差?”

聽到國語的感覺真是太好了,猜她出差而不旅游,也就是看出她在這邊會停留一段時間,這是怎麽看出來的?像是懂了她的疑問,對方擡頭看了她一眼說:“來這邊旅游的中國人極少,簽證難辦,而且女生一般不會想來這個地方,你又是一個人出現在餐廳…”

原來如此。解釋時卻不由自主的隱蔽自己的身份:“新華社派駐的記者,我是林清,很高興認識你。”伸出的手尷尬的停在那裏,對方的眼睛根本沒從報紙上擡起來。

“女記者,嗯。”不明所以的一個嗯,然後,沒有然後。林清有些挫敗,稍微調整又說:“女記者怎麽了?”“沒怎麽,這邊的中國人少,女人更少。”擡頭一個微笑,很和氣的語調。林清略想了一下也點頭:“那我們算是於茫茫人海相遇的…”“我拿美國護照。”好絕情的一句話斷了她的感概,真是,不留情面啊。

本要開口問話,對方卻極快的一句話賭了她:“我是Anton,雖然談不上高興,但也算認識你了。”有,這個名字嗎?哪個國家的?中國的,Anton的音譯,她很確定是這樣,看到對方嘴角有些狡黠的笑時,她就百分之百確定是這樣了。

“YI!你看叔叔給…”一個男人興奮的聲音在看到林清後戛然而止。兩人對望著,林清不知道男人楞在那裏是在想什麽,她是在想,YI是哪個YI,走之兔的逸嗎。心裏突然難受。

一直以為陸教授是中國儒雅派和猶太嚴謹派的結合體,現在見到了,抿嘴笑了笑,這男人很有趣,從他現在張著手停在那裏嘴唇呈O字動也不動就看得出來。站起來打招呼,說明來意:“你姐姐托我來看你,她很記掛你們一家人。”報紙突然被揉捏得響,林清側頭看去,Anton清臒的指節正用力的捏緊報紙,仿佛要把它捏破一般。

陸教授激動的神情溢於言表,在Anton身邊坐下,林清也很滿意在這裏說話。和陸教授說話時,林清時不時用餘光去看那個似乎還在埋首看報紙的人,神色冷峻,像在壓抑隱忍什麽。兩人寒暄了好一會,林清雙手交叉撐在下巴下嗯了一聲:“那照片是我拍還是你們自己拍了傳?對了,她還說到你們新招的廚師,最好一起合影,讓她都看看,她想知道你們現在的生活。”

陸教授說讓林清拍了傳過去,說這話時神情有些悲傷,但僅僅幾秒,他又高興的把妻子叫來,讓妻子去叫兒子。不一會,一個很漂亮的男孩跑了出來,他跑出來時,林清聽見他興奮的用希伯來語叫了一聲,姐姐。

姐姐?在這裏,誰是他的姐姐。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Anton,Anton也迎著她的目光擡起頭,眼神有些冰冷。陸教授突然哈哈笑了兩聲:“這就是我們新請的廚師,和我兒子玩得很好。來來來,一起拍照。”

陸教授和Anton坐在椅子上,他妻子和兒子站在他們後面。林清接過他妻子遞來的相機,找了個好的角度,從相機裏看去,Anton的嘴角帶著笑,而且笑得很溫暖。林清一時忍不住擡頭看了她一眼,笑起來,是個好笑的人呢。

一家人都請林清留下來吃飯,林清笑著看向Anton說:“那我就榮幸品嘗一下大廚的手藝。”Anton站起來時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忍住沒說。

菜品味道偏江浙系,很正宗。林清本來口胃清淡,這會不得不連連豎起拇指:“陸教授,你們眼光真不錯,這位大廚手藝很正宗。”陸教授笑笑沒說話,倒是奧弗用英語說:“那當然,我姐姐很酷,什麽都會!”陸教授笑著叫了他一聲,他妻子會意的示意兒子不要再說了。

奧弗看起來像個東亞帥小夥,但他又繼承了媽媽猶太人的優點,輪廓比東亞人要深得多,眼睫毛很長。可能因為在美國長大的關系,性格很活潑,而且從他講話聽得出來,他對耶路撒冷的認知並沒什麽太覆雜太深刻的東西,就像一個從美國過來留學的小孩,如此而已。

奧弗沒有入教,陸教授在美國沒入基督教,娶了信仰猶太教的妻子也沒入猶太教。他說,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信仰,尊重他人宗教信仰和自己不信仰宗教並不矛盾。奧弗的媽媽是在美籍猶太人,父母都在美國做生意,一個哥哥在美國,一個弟弟在以色列。陸教授被希伯來大學聘請,她就跟著回以色列了,平時除了打理這個餐館,還在NGO組織工作。看得出來,她很愛陸教授。

用餐就在餐廳進行,偶爾有包著頭巾的阿拉伯人進來,總能引起林清的側目。相比於整天叫囂著怎麽不讓他們的東土耳其斯坦(我國新疆)獨立的極端種族主義國家,她還是偏向以色列的,但她的工作性質不允許她平時表達這樣的言論傾向,她唯一能公開表達的言論就是,他們代表中國,維護國家利益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林清告辭時留了自己的郵箱,讓陸教授把照片傳她她再傳回去。四年了,當年的事不僅沒有結束,還有愈演愈烈之勢,真相如何她有時候都不想知道了,她只想知道,陸姨什麽時候能安靜的生活。自由,自由都被限制了,禁止出國,電話網絡被監控,聽來多不可思議,但這是事實。她也想知道答案啊,太想知道了,讓陸姨家破人亡的真相。

臨走想去廚房答謝並告別,卻在門口聽到奧弗用中文說哭墻、明天…笑笑沒再往裏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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