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王昊宇回答，張豐自顧自得說，“她最後跟我說讓我做自己，但我始終不能明白奶奶說的是什麽意思？”張豐突然看向王昊宇，像是在尋求答案。

王昊宇無言以對，長久的沈默，水杯冒出的熱氣裊裊升起，似乎是對此刻沈默的致敬。

“奶奶對於你很重要對不對？”王昊宇突然問。

“昊宇，你知道嗎，奶奶和媽媽是我活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理由，他們如同我心中的目的地一樣，如果達到了那個目的地，前面就沒有路了，我也沒有氣力再往下走了。”張豐雖然說得比較隱晦，但王昊宇能聽懂這背後的潛臺詞，奶奶的去世對張豐的打擊並不是像結冰的海面一樣不動聲色，冰面下面是驚濤駭浪般的翻滾沖擊。

“張豐，你還好吧？”王昊宇再一次想確認。

“人能來這世上走一遭，嘗遍人間喜怒哀樂當然是一件幸運的事，但對於一個沒有指望的人而言，存在本身何嘗不是一種折磨？”張豐仍然自顧自地說，他想起奶奶這一生，為了他和媽媽，經歷了那麽多的苦難和折磨，最後又得到了什麽，最終還不是和眼前水杯中升起的水汽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怎麽知道你奶奶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會永遠活在你的記憶裏，這就夠了，有些人，可能這輩子都不可能在別人記憶裏有任何回憶。”這並非一場誰比誰更可憐的對話，王昊宇無意識得往自己身上編排，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想揭開張豐的秘密，他知道對於張豐這種自尊心如此強烈的人絕不能被剝奪得體無完膚，所剩無幾，這無異於逼他走上死路，他既然決定這樣做，也就決定了那些記憶只屬於他自己，不可能在張豐心裏任何有關於那些方面的記憶。

“幸好還有媽媽。”張豐若無其事的說著。

“哦，對了，你媽媽怎麽辦？你大學還沒畢業。”王昊宇回到現實，開始考慮實際問題。

“我已經想好了，準備把媽媽安排到最近的精神病院，正好我們院子裏有個鄰居在那裏當醫生，等我大學畢業了再從長計議，反正也快了，就剩下一個學期了。”奶奶的去世對張豐的打擊不是一般的大，但幸好有媽媽這個支撐，他沒道理停下來，必須向前看。

“醫院我可以幫你聯系一家好點的，收費方面也會比較優惠。”王昊宇說的很小心，他怕張豐以為他在可憐他，沒直接說進行金錢方面的資助。

“謝謝!我已經聯系好了，這個禮拜就送過去。”張豐已經考慮得非常清晰。

“你可以不用來上班，在家休息。”王昊宇不心疼是假的。

“遲早都得去，你那邊也上不了多久了，你不是1月份就回美國了？也就剩倆月了。”張豐不緊不慢得說。

看著張豐手肘支撐在分開的雙腿上，雙手抱著一杯水轉來轉去，本來就消瘦的臉更加棱角分明，兩邊肩胛骨陷下去的深坑在昏暗的燈光下如無底洞。王昊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涼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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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這禮拜我怎麽沒見你？都快考試了，你一點不緊張？”張接通電話，還沒來得及“餵”一聲，豐收就劈頭蓋臉說了一通。

電話那頭沒有回音，豐收知道是張豐，但也感覺到有些不對。

“怎麽了，哥？”豐收小心地問，以她對張豐的理解，確實不會像她一樣那麽任性，不把學習當回事。

“哎…..”隔著電話聽筒，張豐一聲嘆息。

“哥，你在家對不對？我一會兒找你去！”豐收確信張豐那邊肯定出事了。

掛了電話，豐收進了教室收拾書包，也不管下節課老師點不點名，直接從後門跑出去了。

一進家門，看到奶奶的遺像，豐收就完全明白了。

“哥，你不該不告訴我，我是你妹妹。”豐收滿眼充盈淚水，說話的口吻滿是責怪。

“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張豐並不確定自己應該幹些什麽，但不論幹什麽好像都不能排解他對奶奶的思念。

“這不是你的個性！”張豐的反應不痛不癢，反倒讓豐收怒不可遏。也許更大的原因是站在她眼前的這個人完全沒有先前拒絕她時自信和堅決，只有懶散和頹廢。

“我有什麽個性，不過是一個普通男人的個性而已。”張豐邊說邊往客廳走。

“張豐，”豐收上前一步，雙手輕輕攬住張豐的腰，額頭抵著張豐的後背，隨著一上一下的啜泣聲，張豐感到後背上一陣陣的濕熱。“張豐，你知道嗎？你絕對不可以這樣。”

“傻丫頭，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要擔心。”張豐轉身，往外推了推豐收，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姐！你不知道，其實你什麽也不知道！”豐收明白張豐為什麽往外推她，但她已經不是原來那個為情而死的豐收了，起碼再也不會為他了。

“你叫我什麽？”張豐覺得自己這幾天確實有些精神恍惚，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全身發抖的小姑娘，他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神志是否正常。

“我叫你姐！我叫你姐啊！”豐收像個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孩子見到趕來當救星的媽媽一樣，深深抱住眼前這個已然是木頭人的軀體。

這個她以前夢寐以求，後來她拒而遠之，現在和將來她都想貪婪獨占的母親般的擁抱，她不想讓他把自己推出來，再也不想了。她需要這個擁抱，而他何嘗不需要？這麽多年來，他隱藏自我活到今天，那心裏的苦楚又有誰知道？又或者知道了又能怎樣？但既然她知道了，她就不想再讓他偽裝下去，起碼在她這裏，他再也不必偽裝，他可以真真正正做一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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