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麽知道的？”張豐被豐收這一聲姐叫得渾身發軟，就是問這個問題都顯得聲音蒼白得可憐。

“你跟我來，”豐收收了雙手，擦掉滿臉的眼淚，頓了頓，拉起張豐的手，這是一雙如白雪般冰冷白皙的手。

“姐，你看這是誰？”豐收拉著張豐軟綿綿的僅存一絲人氣的手，走到客廳掛著的唯一一張全家福前。

“這是我，我……”這麽多年張豐從來沒發過這個 “爸”字的音，對於他而言，這只是填寫檔案時一個宣告死亡的名字而已。

“這也是我的……”豐收從第一次來張豐家，看到這張照片，就知道這個毀掉她人生的人始終陰魂不散，他痛恨這個人，但與此同時，他也可憐那個在廚房給她準備飯菜的人。豐收那會兒就想，再也不想讓張豐操心，她沒這個資格。

“姐，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豐收雙手緊緊抓住豐收的手臂，長長的指甲往肌肉的更深處延伸，望向張豐的眼睛裏止不住得湧出淚水，將她的臉上的妝花得滿臉都是。

“不可能，不可能。”張豐被豐收抓得生疼，他輕輕解下她的雙手，迅速回憶與豐收的一切，扶著墻根往沙發旁挪。

最後他終於如走完十萬裏長征般癱坐在沙發的深坑裏，不停地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姐，有什麽不可能？你想想為什麽只有你的血型和我一樣？為什麽我知道你是女的？為什麽你的父親和我的父親是同一個人？”豐收腦中對這個場景已經演練過成千上萬遍，這鐵一般的事實足以說明一切。

張豐無言以對，望向扶他的豐收，他需要一個解釋。

豐收已經準備好了這個解釋。

17年前，豐收的父親張瀟在工地遇到跟隨家人在外打工的母親豐曉梅。那會兒也許是張瀟剛離家出走，整天一句話不說，悶頭幹活，幹完活領了工錢除了吃飯，就是喝酒，喝完酒就開始痛哭流涕直到睡著。那會兒很多人都說張瀟是因為家裏人不要他被趕出來了，無處可去才來到工地混吃等死。豐曉梅當然也有所耳聞，總是利用自己記賬的便利表達自己的惻隱之心，張瀟在和其他人工作時間一樣的情況下，總是能多拿一些工錢。張瀟人雖然頹廢，但並不傻，漸漸感到豐曉梅對他的照顧，開始不時得找豐曉梅聊天，排遣心中的不快。

一方是有著豐富人生經歷的人遣詞造句編排著自己的不幸，另一方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豐曉梅聽得梨花帶雨，深信不疑。信息嚴重不對稱早就了後來所有的不幸。

女人的同情心本來表達的是善意，但如果濫用的話就不能用善良來形容了。

豐曉梅當時無比自信地認為自己是那個可以拯救全宇宙的人，而這個宇宙的核心就是張瀟。她要用她與生俱來的慈母般的愛挽救這個瀕臨死亡的靈魂。

她開始瞞著父親和當時追求她的工頭私底下和張瀟偷偷約會，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沒多久，他們就被豐曉梅的父親發現。

父親不能理解，明明對她挺好的為人本分的工頭她不要，非要要這種被家攆出來的油嘴滑舌的爛貨。父親當即決定，將女兒送回家。雖不能說是五花大綁，但也鬧得風雨了得，整個工地的人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不幸的是，豐曉梅回到北方的那個農村老家沒多久，就發現自己懷孕了，為了不讓家裏人知道，直到孩子8個月肚子太大瞞不過去，才告訴家裏人。一家人跟被扔了一顆手榴彈一樣，心都被炸得七零八落，尤其是豐曉梅的母親，當場就哭昏了過去，醒來則非要鬧著尋死。

在這個名不見經傳且迷信落後的村落裏，家裏有一丁點兒風吹草動就會成為人們晚上蹲在自家門口吃飯時嘮嗑的談資，更何況是這種未婚先孕的事情，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最後，豐曉梅自己也扛不住這種輿論壓力，同意父親母親去鎮子上拿掉孩子。

但不幸的是，經過檢查，豐曉梅患有子宮肌瘤，且肌瘤已經隨著胎兒的增大而增大，如果生孩子極有可能發生大出血，如果拿掉這個孩子不僅不能保證不會大出血，而且將來極有可能再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這次，豐曉梅比任何時候都堅決，她一定要留下這個孩子，沒有這個孩子，有可能就什麽也沒有了。

豐曉梅的母親望著無比堅定的女兒，既心疼又痛苦，她痛恨自己為什麽生下這麽個不孝女，也後悔自己為什麽當初一定要讓丈夫帶著她去見世面？果然，世面不是那麽好見的！

豐曉梅的父親看著因為女兒而不想活的妻子，自己清楚地知道當工頭的老丈人是不可能了，但把張瀟叫回來還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裏，父親當天夜裏直接從鎮裏去了縣城，跟工頭道了一天的歉，最後終於見到了這個命中註定必須叫他丈人的張瀟。

俗語說：“三斤嫩姜，不如一斤老姜。”豐曉梅的父親看人的眼睛還是很毒的。當這個未來女婿聽到豐曉梅懷了他的骨肉的時候，他一言不發，表情呆滯，最後終於憋出一句：“能不能不要這個孩子？”

強忍了幾個月的怒火集中在一個火辣的巴掌聲中，豐曉梅的父親早就想痛扁這個毀掉他女兒人生的畜生。

“不能！你必須跟我回去跟曉梅成親！否則，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說著，豐曉梅的父親進了裏屋拿了一把菜刀，手上、脖子上、太陽穴上的青筋如蚯蚓般瞬間爬了出來。在窗戶外看熱鬧的工友看到勢頭不對，趕緊沖了進來奪下她父親手裏的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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