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黑暗中，他第一次感到無數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他試圖通過自己的堅強意志和理性判斷進行抵禦，以便驅散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但他們還是無情地襲來，如漲潮般一陣強過一陣，他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道門……

躡手躡腳走進去，張豐輕輕叫了一聲“奶奶”，奶奶似乎睡得很熟，一張安詳的臉， 月光照在上面，更顯溫暖慈祥。他準備出去，但不知為什麽，他還是不放心，又輕輕叫了一聲“奶奶”，他下意識得推了推奶奶，沒有聲音，他加大力氣又推了下奶奶，一聲悶響，奶奶側著的身子一下子平躺下來，月光依然照在奶奶半張臉上，但這會兒慘白冰冷，如同在冰窖裏呆了幾個世紀。

張豐的心如同被大錘撞上的鐘，僅僅一次就足以讓全身震顫不已，餘音縈繞，耳鳴目眩，但此時他必須保持清醒以否定自己的懷疑，他坐在奶奶身邊，又一次用更大的力氣晃了下奶奶，雙手顫抖，雙目圓睜，還是沒有動……

張豐瞬間如一攤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上，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手足無措，伴著晚上的月光和身邊的奶奶，他粗喘著氣，沒有勇氣再次確認，“不可以，不可以……”張豐心裏不停得否認。如果有些東西僅僅能夠憑意志力控制的話，那麽人類的情感將是決堤的洪水，意志力如同堤壩，越阻攔越來勢兇猛。一個人絕不能高看自己對自然力和本能控制的能力。

這麽多年他不是沒想過發生這樣的事，但當這件事情真正來臨時，他還是毫無防備，潰不成軍，不堪一擊。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張豐平靜地安排了奶奶的火化和身後一系列的事宜，媽媽這邊的親戚已經多年沒有聯系，而奶奶這邊的親戚也因為常年的借還錢關系越來越淡薄，所以來看望張豐和媽媽的親戚寥寥無幾，倒是有幾個處的不錯的鄰居噓寒問暖，幫著照顧媽媽。

那晚之後，張豐變得更為沈默，但也更為平靜，他默默得做著一切該做的不該做的所有事情，他用行動證明自己不是一個輕易打敗的人，正如小時候面對比自己強大很多的學生欺負的時候，即使痛的要死，最終也會跟幽靈一般屹立不倒，“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初中時第一次讀到這句話的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是《老人與海》中的經典名句，後來他從圖書館借了這本書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不斷補充著讀書筆記，他要讓這種精神深深烙印在自己的靈魂上，指引自己前行，永不言棄。

王昊宇只知道張豐請假的時候說家裏有事請了兩個星期假，盡管這段日子過得如往常一樣平靜，但兩個禮拜的杳無音訊還是讓他焦躁不安，打電話詢問的時候，張豐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他說他已經處理完家裏的事情，下禮拜一定按時上班。他竟無言以對，因為他本來是想關心一下下屬，然而對方好像並不需要。

耐著性子王昊宇等到星期三，傍晚9點，他不想再想，他要自己親自看一眼這個人到底怎麽了，開車向那個黑暗的方向疾馳而去。

跟往常一樣，地球上少了誰都會正常轉，周圍昏暗，王昊宇三步並兩步上了張豐頂樓的房間，緩了一口氣，輕輕瞧了瞧門。

沒有人應，王昊宇又輕輕敲了兩下，他在樓下看到張豐家亮著燈。

開門的是張豐。

“這麽晚了，你跑我家有什麽事？” 張豐不免驚訝。

“哦，沒事，我來看看你。”王昊宇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樣做，但好像也沒有更好的理由。

“進來吧！”大冬天在樓道裏站著對話不免奇怪。

王昊宇一步入門就看到了對面擺著奶奶的黑白照片和在照片周圍擺放的水果。

“不是，你奶奶她…..”王昊宇瞬間一下子明白了張豐這段時間的杳無音訊。

“我奶奶去世了，走的時候很平靜，晚上睡著就走了。”張豐低著頭，但超乎尋常的平靜。

“對不起，我不知道。”王昊宇覺得自己有點冒失。

“你有什麽對不起的，來，到這裏坐坐吧！”張豐擠出一個難過的笑，給王昊宇指了指客廳的沙發，自己則去廚房倒水。

王昊宇環顧了一下四周，一切如往常一樣整潔樸素，但已不同於以往，那個笑容可掬喋喋不休給他介紹張豐一切的老奶奶如今已經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咱兩說話聲音小點，我媽最近睡覺不好，剛睡下。”張豐一邊把水杯放在茶幾上，一邊囑咐王昊宇。

“你怎麽樣？”王昊宇當然最關心的這件事。

“沒什麽怎麽樣？該怎麽樣怎麽樣。”張豐對著自己的口杯吹了吹，太燙，沒有喝，又放到了茶幾上。

“奶奶她是好人，如果上次不是她老人家，我肯定不能把你拉到王子峰的發布會上。”王昊宇回憶起當初。

“呵呵，我奶奶是好人沒錯，但那次肯定被你蠱惑了。”張豐不想讓氣氛太尷尬。

“張豐，你還好吧？”王昊宇沒想到這種情形他會開出這樣的玩笑。他深刻得了解張豐：越是如此說明他越痛苦。

“我很好。”張豐說的一字一頓，如此簡單但如此堅定，但雙目低垂，看向別處。

“你好就好！”王昊宇好像也沒什麽話說。

“昊宇，你相信人有靈魂嗎？”張豐莫名其妙得問出這麽一句，“我以前也不信，但奶奶去世前給我托了一個夢，我開始相信這世上人有靈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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