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下。”奶奶沒理他，拍了拍床邊。

張豐恭恭敬敬地坐下,奶奶扶著床沿挨著他也坐下,順手拿起張豐的手放在自己手上輕撫。

“奶奶，你還是別說了。”張豐預感到奶奶這次跟他說的又是不一般的事，自從上次奶奶將他是女生的事告訴他之後，他就再也不期望奶奶跟他認真的說話。說著他一起身，拋開奶奶的手，準備要走。

“坐下，再不說怕沒機會說了。”奶奶雖然聲音沒有放大，但聲音裏分明帶著威嚴。

“怎麽就沒機會了，我不是天天回家嘛！”張豐當然不願意進行這種談話，這種刺激一輩子有一次足夠。

“那外一我死了呢？”奶奶仍然很平靜，迎接死神跟迎接清晨的太陽一樣心情平靜豁達，“你要知道，奶奶已經很老了……”

“奶奶，你不是說你要活到100歲嗎？我還等著給你過100歲的壽辰呢？”張豐不是沒想過失去奶奶會怎麽辦，但一想到這個問題，他就開始本能得逃避，用奶奶還活得好好得這樣的事實麻痹自己，告訴自己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事實證明，這種自我安慰的方式是可取的，奶奶現在不是好好地坐在身邊嗎？

“奶奶，你怎麽這麽說自己，你死了我怎麽辦?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張豐盡管努力保持不動容，但強忍著的眼淚已經決堤。

“我死了，你也死了，你媽媽怎麽辦？”奶奶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要害。“咳，不要說這些喪氣話，我不是說外一嘛，又不是真的馬上就……”奶奶辯解。“豐，你是個好孩子，如果生在一個正常家庭，就不用背負這麽多的的負擔和責任，怎麽也會比現在過的好。”奶奶說這些的時候眼神裏充滿對完整的家庭的期待。

“這也沒什麽不好，我原來也覺得這不公平，但後來我想通了，每個人一出生就負有活著的意義，有些人一輩子也找不到活著的意義是啥？而我一出生就找到了活著的意義。”張豐如果不是具備這種思辨的哲學家思維，恐怕一天也活不下去。

“你活著的意義是什麽？”奶奶突然問。

“你呀奶奶，還有媽媽，你們都是我活在這個世上的意義！”張豐很認真地說。

“傻孩子，”奶奶已經老淚縱橫，眼淚在那張縱橫交錯的滿臉皺紋的臉上橫七豎八得緩緩流下。“你應該活出你自己。”奶奶用滿含淚水的眼睛專註地望著張豐。

“奶奶，你這說的不對，你這麽長時間陪伴照顧我和媽媽，難道就是為了活出你自己嗎？”張豐挑戰奶奶的專註。

“這不一樣，你還年輕，有很多可能，奶奶已經老了，有一口氣在就足夠了，有時候這口氣也覺得多餘了。”奶奶用袖子擦幹眼淚，長舒了一口氣。

“這有什麽不一樣？”張豐仍不死心，嘟囔了一句。

張豐不想進行這麽艱難的談話，站起身，準備出門去了。

“豐，你要記住奶奶的話，要活出你自己。”奶奶在背後大聲告訴已經奪門而出的張豐。

夜晚，和往常一樣，一切安頓就緒，張豐上了床，白天的對話讓他心緒不寧，他打開書讀了一會兒，覺得有了困意，關燈趕緊入睡，因為明天將是新的一天，不要為沒有發生事而擔心。

這世間，如果沒有發生的事永遠都不發生倒真的再好不過了。

一葉扁舟似乎從天而降，又似乎乘風而來，清新飄逸，煙霧繚繞，漸漸劃到，或者滑到張豐站著的岸邊。

“奶奶，奶奶，你要去哪裏？”張豐開心地問正在扁舟一角上站著的奶奶，身穿那件整潔幹凈親手縫制的淡藍色上衣和灰色褲子，頭上戴著那個標志性的白色棉布帽子，自打張豐記事起，奶奶就戴著那頂帽子，即使睡覺都帶著，胳膊上挽著一個包袱，精神抖擻，笑容可掬。

奶奶沒有說話，一直這樣笑容可掬得看著張豐，看了真的有好一會兒，然後船開始松動，慢慢慢慢得飄遠了，已經走很遠了，奶奶回頭仍然笑容可掬不緊不慢得說，“豐啊，記住奶奶說的話，要活出自己。”然後就消失在迷霧中……

張豐伸手想去抓住奶奶漸漸模糊的身影，追著小船，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一樣，開始狂奔：“奶奶，不要走，不要扔下我一個人，不要……”一聲比一聲淒厲，久久回蕩，接著是一道刺眼的白光……

張豐睜開眼睛，喘著粗氣，心口突突得跳疼，他忽地坐起，摸摸疼痛且汗津津的額頭和頭發，之後順手用雙手蓋住整張臉，還有些餘痛，張豐接著又哭了一會兒，眼淚胡亂地滲透指縫流了下來，好一會兒，他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莫名其妙！”張豐心裏罵了一句。

張豐準備下床洗把臉，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夢而已，計劃著回來就可以忘記這莫名其妙的一切。

下床的時候，一只手觸碰到濕漉漉的枕巾，他隨手拿起，深深回想，難道自己哭了那麽久？枕巾浸濕了如此一大片？

拒絕讓自己多想，他拿起枕巾出了臥室，直奔衛生間。

站在衛生間昏黃的燈光下，張豐用冷水澆了幾把臉，似乎清醒了不少，他擡起頭，定睛看著鏡子中那個瘦弱的身軀和煞白的面容，夢中的情形一遍遍回放，久久回蕩……

張豐看了一眼枕巾，也許哭得確實時間很長，全身乏力……

他轉身出了衛生間，一眼看到正對面奶奶緊閉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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