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豐在十二歲之前跟所有小孩一樣過著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生活，今天可以跟鄰居幾個小朋友一頓廝打之後喊著絕交，明天就又可以上門去邀請絕交的小朋友們到他家來吃飯。張豐天生一股子正義感，永遠走在風險的前端，他的口頭禪是：“我的人，我罩著你！”

鄰居們並不喜歡這樣的張豐，他們覺得興許沒有張豐，自己孩子品行可能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但自從有了這個小祖宗之後，鄰居們漸漸發現院子裏發生的一些事永遠找不出是誰幹的。但孩子們則很喜歡張豐，他們喜歡讓他帶領著幹那些想幹不敢幹的事，也喜歡追在張豐屁股後頭混吃混喝和伸張正義。在那個年代，能深深理解他們心理的張豐就是他們幼小心靈的最大靠山。

為了保持“隊伍”的凝聚力和戰鬥力，張豐不僅傾情奉獻過他所謂的武林秘籍——家裏唯一的一本書——漫畫《降龍十八掌》，而且他跟所有“部下”拍胸脯保證過，這個院子他們所有的禍都可以讓他扛，所有的雷都可以讓他頂！

也確實如此，張豐不知道為他的“部下”吃過多少虧，背過多少黑鍋，跟人戰鬥過多少次，受過多少傷。當鄰居們哪家發現家裏又少了幾顆雞蛋，幾把菜，幾斤米面的時候，他們都知道一定是自家孩子將這些東西帶到北面一棟樓裏那個灰暗的小窗戶裏了。在那個物質不豐富的80年代後期，有憐憫心的鄰居還會讓孩子多拿一些送過去，而不樂意的鄰居則會找上門來一頓冷嘲熱諷之後要回東西，摔門而去。

但所有這些都不能阻止一棵小草的破土而出，一朵花兒的含苞待放，一片綠葉的勇敢冒出和一位少年的快樂成長。

然而，十二歲這年的張豐，一直被一個難以啟齒的問題困擾。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上廁所會莫名其妙的出血，剛開始，他以為是自己打架出力過猛，有了內出血，後來以為自己便秘，得了痔瘡。

有一天，路過一群女生，她們嘀嘀咕咕地說什麽例假、月經、肚子痛、每個月之類的，看到他，紛紛跑開，眼裏全是忌諱。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麽多年來，張豐的奶奶和媽媽從小就告訴他和別人不一樣。由於張豐媽媽、奶奶多次囑咐他，所以張豐也不問原因，媽媽、奶奶的話在他那裏如同聖旨。但最近兩年，隨著自己慢慢長大，一些事情總是讓人難以啟齒，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覺得媽媽和奶奶不會，也不應該糊弄他。

終於有一回，自己實在疑惑，開玩笑地試探奶奶：“奶奶，要是我是個女孩該多好啊！這樣就不用成天跟那些臭男生打架了！”

奶奶當時怔了一下，若有所指地說了一句：“要是你是女孩，恐怕早被弄死了！”自此，張豐再沒有問過奶奶，因為比起被弄死，自己不能在外上廁所好像也不是什麽大事。

這天放學回到家，跟往常一樣，他徑直走到奶奶做飯的廚房，接過奶奶手裏正準備淘的大米，移步水龍頭前，熟練的用手搓米，將米上面浮著的水全部倒掉，然後又接了一些水，用筷子攪了攪，放入電飯鍋中，“咯噔”，按下開始鍵。之後，走到洗菜池邊，開始洗菜。動作幹練嫻熟，但少了往常一放學就對學校一切人事物的嘰嘰喳喳。

“怎麽了？不開心？”奶奶問。

“哦，啊？沒什麽事啊！”張豐看了一眼奶奶，那個一流眼淚就能讓人真正理解什麽是“老淚縱橫”和“縱橫交錯”兩個成語的老人，欲言又止。

“豐兒啊！奶奶老了，有些事一直想跟你說，但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說起，今天看到你這樣，我覺得也該告訴你了。”奶奶說話的時候盡量保持平靜。

張豐眼睛一亮，盯著奶奶，以慣有的嬉皮笑臉對奶奶說：“啥事？地球要滅亡嗎？說吧！奶奶，我都12歲了，已經是半個男子漢了，地球滅亡這種大事我都能承受得住！”

奶奶很喜歡張豐這種不谙世事又深谙世事的模樣，而且每次都會在張豐頭上拍一巴掌，嗔怪又憐愛得教訓他，“啥時候能長大，總是一副孩子樣，沒模樣！”

但這次，奶奶沒有擡頭，扶著墻往起站。張豐迅速上去扶，沒來得及扶住，奶奶已經站起來，以一個78歲老人不應有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轉身，出了廚房，背對著張豐，跟洗完衣服要使勁擠掉衣服上的水一樣，使勁眨眼睛，擠掉強忍著的滿眶眼淚，並為了免去擦眼淚的麻煩，眼淚準確得掉到地上。張豐顯然沒有註意到這些細節，他只是依稀感覺到奶奶這次跟他說的不是一般的事——很嚴重的事，且是真事。

“奶奶，沒事吧？怎麽了？”張豐跟上去追問。

奶奶不說話。確切地說是說不出話。

奶奶一左一右擺動的身體如同笨重的企鵝一樣，步伐小但頻率高，穿過狹小且空曠的客廳，來到自己臥室。

奶奶走到自己的衣櫃前，所有衣服都被翻出，終於從最下面翻出一個小箱子，箱子小巧而精致，箱子上的鎖勾起了張豐的回憶......

5歲，已經好奇很久的張豐覬覦奶奶的這件寶物，他只知道奶奶有這麽一件寶貝，但具體是什麽卻不清楚。一天中午，媽媽出去辦事，奶奶出去買菜，臨走時囑咐他在家看家。

哈，機會來了，他偷偷潛入奶奶房間，翻箱倒櫃，終於翻到這個箱子，可是箱子上有個鎖子，怎麽辦？

又翻箱倒櫃找到一把鉗子，開始實施“犯罪活動”。不知是張豐太小手裏沒勁，還是鎖子質量太好，總之不論怎樣就是撬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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