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V》的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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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咖啡飄香，回蕩著曼妙的歌聲。一位身穿休閑西裝，格仔恤衫的精瘦長者坐在櫃臺前的轉椅上。他花白胡子，架著眼鏡，頗有學究風度。正和店員模樣的年輕貌美金發洋妞低聲交談。
風鈴聲中，他們見有客人進店，笑著和我打招呼。那洋妞友善地問我要喝咖啡嗎？
我隨口說：“就來杯Americano吧。”
店裏隔絕陽光，昏昏燈光下，書籍唱片繪畫瓷器工藝禮品琳瑯滿目。墻上張貼著獨立電影和先鋒派藝術海報。整間店裝潢舊舊的味道十足，連收銀機也是老式手動的那種。還有老舊的烤箱巧妙做成展示桌，上面擺著一幅木質西洋象棋供人對弈。但此刻一只慵懶的花貓蜷伏其上午睡正酣。
在我接過洋妞遞來的熱咖啡時，我問：“對不起，我可以拍拍照嗎？”
“可以沒問題。”
於是我放下咖啡杯，選了幾個角度隨意拍了幾張照片。那洋妞很熱情地和我聊天。她說店內很多物品都是店主人，也就是櫃臺前那學究長者在美國各地的Flea Market和Swanp Meet，相當於跳蚤市場或流動集市上淘來的獨一無二的寶貝。知道我來自中國後，她眨著凹進去的大眼睛說她很喜歡中國，夢想能去一趟中國。可是她從沒有出過國，不但沒有出國，連毗鄰的三藩市都沒到過。
這純樸天真的村姑，讓我覺得不幫襯她一點東西似乎過意不去。我問她有些什麽唱片之類的推薦。她就把我帶到唱片櫃位，那裏滿是黑膠大密紋和紀念CD的二手舊貨。她介紹了幾張都不是我心水。
一直沒出聲的店主人突然說：“有一張《V》的CD，也許你會喜歡。”
“什麽《V》？”這名字對我熟悉不過了，但在這裏出其不意聽到它，竟然有些恍惚。
“就是Vanessa Anne Hudgens首發專輯《V》，上面還有曾經收藏者的中文簽名。”
我頭嗡地一下炸開了，這CD，這中文的簽名，所有的關鍵詞都指向一個共同路徑，那就是：承載我的愛，記錄我的憾，我和青華感情由它開始，也由它結束的那件定情信物。我不禁失聲道：“快，找，給，我，看，看。”
洋妞在一百幾十張CD中翻找，我卻閉眼沈思，腦海中閃過一千幾百個那個深圳城中村晚上的鏡頭。這暗淡的氛圍，如幻似真。我深深倒吸一口氣，真是百感交集，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當這盒CD再度捧在我手心時，我汨汨有汗。那忘不了的封面，那久違的質感，多麽親切有愛，多麽溫暖窩心。我端詳摩挲，久久不敢打開內盒看CD扉頁上的簽名。只要一刻沒有打開，那秘密就如尚未萌芽的深紫色魔幻之花可以永遠地誘惑著我。我希望是它，希望不是它。我相信奇跡，我又害怕奇跡。
終於，盒子打開了，答案也就毫無懸念地揭開了。不是它又是誰？我和青華的簽名赫然在目，時間並沒有磨滅掉記憶。我象尋回失散差不多6年的親人，一下子又驚又悲又喜。
這張CD，當年青華留紙條要交還給我。但送出的禮物，就算是失去了意義，也是覆水難收，我豈有再拿回之理呢？卻不知最後怎樣的際遇，它折翼凡間，流落紅塵，又意外地在世界這個角落裏和我萍水相遇。
設若今天我和這家小店擦身而過，也就與這張CD緣慳一面失之交臂，那麽就當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切如舊。但偏偏天意如此安排，想避避不開。我百思不得其解，除了宿命的玄之又玄，又有什麽形而下的解釋可以參透破題？
我問店主人這CD從何而來？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隱晦地說：“你看我們的店名就叫Serendipity。這裏每一件物品都有它曲折的故事，最終它們都會找到歸宿。”
“那我告訴你，這張CD的歸宿就是我了。”
“OK，很好。讓我們聽聽它的歌曲。”店主人示意洋妞為我試碟。
一曲下來，依稀昨日，那歌聲不忍卒聽。我潸潸有淚。
小花貓伸了一個懶腰，貓咪叫著從烤箱上躍下地面，步履優雅地走到店門前的櫥窗裏瞇眼閑坐。
當CD從碟倉中取回時，我指著扉頁上我的筆跡動情地說：“你們相信嗎？這是我8年前的簽名。”
“哦？”他們兩人都很感意外。
“當時在中國，我把它送給了心愛的女孩子，但兩年之後她退回了給我。這張CD也就不知去向。看，她的簽名。”在我粗大利落的字體下面，是青華的簡潔傾斜的名字。我出神地盯著那有點褪色的名字，眼前仿佛幻化出青華婀娜迷人形象出來。我慨嘆說：“那女孩子我和她失去聯系6年了，直到5天前才在美國遇上她。接著，這CD也就出現了。”
“確實神奇。舊物散聚的故事我聽得多了，這是最離奇的。”店主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裏還有一個2010年7月28日的簽名。”那洋妞好眼力，發現還有一處小小的青華名字和日期。因為是圓珠筆寫的，字體又較小，相較於那兩個嘜頭筆的簽名很不顯眼。所以我剛開始還沒有留意到。
“那應該是她賣出CD的日期。”店主人猜測說。
我也覺得是，時間是在深圳那次的三年後，現在算起的三年前。青華特意再簽下姓名日期，她的不舍之情和紀念之意可見一斑。
“你應該再補上簽名日期，再一次送給她。”那洋妞插嘴道。
“可是，我們各自有了愛人。我該怎麽辦？”我說出了我的困惑。
店主人哈哈一笑：“來，你先簽上名字，我再告訴你怎麽辦吧。”
我潦草地簽上名字和日期。店主人叫洋妞為我拍照。我手捧CD被拍了幾張，又給CD上的簽名來一個特寫，他自己再和我在店招牌前合照紀念。然後他說：“這張CD本來賣399刀，我現在送給你，因為這是你的緣分。”
“不。謝謝你，我必需買下來，才不辜負你當初苦心孤詣收羅它的付出。”
“你聽我說，我送給你是有條件的。你的故事很有傳奇色彩，請能允許我把這個故事作為本店招徠生意的宣傳手段嗎？”店主人很有商業頭腦的說出他的點子。他怕我不同意，又補充說：“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洩露你的隱私的。”
“我不反對你去宣傳，但錢我一定要照樣付。”
店主人拗不過我的執意，最後只象征性收了我200美元。我就勢問他：“你不是說要告訴我怎麽辦嗎？”
其實我並不是要他做引路的暗夜明燈，因為看到CD的那刻，我已有認定前行的方向。只是事出突然，仿徨迷茫當中，我希望可以傾聽到旁人肯定和支持的聲音。
那老人家睿智的眼光透過眼睛片上下掃視了我一番，很瀟灑地朗聲笑道：“新的是你所愛，舊的你放不下。你內心兩難。上天已給了你很好的啟示，它要讓你在新和舊之間作出選擇和放棄。”
但究竟是選擇什麽，又放棄什麽呢？他的話太模棱兩可了。
“在你送出CD之後，一切就會有答案了。但最終結果如何？”他攤攤手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說，“God knows。”
要把CD送給青華是無疑的。我已切切實實記住了他的話，是肯定和支持的聲音，這也是我已認定前行的方向。我要青華知道，我和她的情未了，緣沒完。
我現在，時而興奮，時而壓抑，無端歡喜，暗自失落。稍稍冷靜，忽覆焦慮。滿腦子裏遐想癡想臆想歪想妄想不斷盤旋。至於這樣做，是否有些自私，會不會破壞了一個家庭兩對愛人的穩定幸福關系，這樣的搗局又有能力去掌控自如嗎？我鉆了牛角尖，一門心思理智全無，已沒有仔細考慮得太多了。
當我從暗暗小店裏走出到艷艷陽光底下，突然頭有些昏眩。我就象唐代志怪小說裏訪狐遇仙艷遇一場的書生那樣，再回首來時路，雖然那小店不致於俄傾杳然無蹤，但恍如一夢的感覺還是真切強烈的。
我把CD小心地放在背包裏，唯恐等下子夢凡無意中發覺，還特意用外套把它層層包裹住再放在最裏層才自以為穩妥。
再度匯合時，夢凡伸手在我眼前晃動著那串綠松石珠鏈問漂不漂亮，我完全不知我說了些什麽。大家都很自然，唯獨我很失魂落魄的。我眼中的青華，仿佛是另外一個煥然一新的青華。在斜陽映射下，秀發，臉頰，衣袂，全身一片淡淡金光，麗容光照，奇美得不可逼視。
從蒙特雷出發，1號公路的行程到此為止。下來的路我們改走101高速。
在兩個小時的車程裏，我不時下意識地捂住背包，心神不定地敷衍著夢凡和我的說話。我有意無意地假裝在看夢凡微信，其實卻是在交替著刷通訊錄上青華的微信。
這是5天來我第一次很仔細地看完青華的微信，我以為可以在她的字裏行間讀懂些什麽。
青華開通微信不到半年，微信內容單一但精彩，居然大半是在展示她的廚藝。比如：“本周粉紅三文魚2刀不到一磅，趕緊買回來香煎，魚尾滾湯，賣相不太好，但真的很鮮。”
“今天自己做壽司吃，材料是烤熱切絲的鰻魚和青瓜。這次照片沒拍得那麽難看了吧？”
“人生第一次做葡萄幹包子饅頭，居然成功了！好興奮！Bonny也喜歡吃！感謝新買的面包機。”
“自創農家燉肉，肉塊夠爛，濃香撲鼻。可惜料酒添加稍微多了些，吃得醉醉的。”
“今天有空，搞一點覆雜些的。就做洋蔥土豆紅蘿蔔煲牛尾骨湯吧。滋補好好喝，喝起來全身暖和舒服的。”
其它內容則是有關音樂繪畫等繽紛藝術活動的。夏日最親近自然的免費露天音樂會和戶外戲劇藝術季聽了三四場。休閑的午後參觀了Getty Villa蓋蒂中心的新銳裝置藝術雙年展。周日出席了Old Pasadena帕薩迪那老區一家畫廊的開幕展。在美麗莊園感受Renaissance Pleasure Faire文藝覆興歡樂嘉年華盛況。她一定還有參與一些和Bonny有關的旅游運動的，反而不見提及。
再看夢凡的，內容豐富。秀自拍，吃喝玩樂購物，還有育兒心得，職場勵志，心靈雞湯和一些養生保健知識。
微信作為社交工具，其實也在展現著每個人不同的個性。青華和夢凡的微信，比照著來看，還挺有意思的。居家賢惠，文藝知性，這是青華給我的感覺。夢凡呢？就是時尚麗人，新潮辣媽那一種吧。
不知不覺間，經過矽谷不久，融匯交織著東西方文化精華的三藩市已進入我們的視野了。
我和夢凡上一次來三藩市，一回想已是兩年半前的冬天。那時婷婷也有來，那時時間上青華剛和Bonny同居沒多久，那時我們還沒有相遇上，那時我根本沒想起青華，那時Lombard Street九曲花巷的花一片殘敗慘不忍睹。
現在，我又站在這條世界上最彎曲最傾斜街道前的街口上，婷婷沒有來，夢凡就在我身邊，只是多了青華，當然還有Bonny，但他似乎已為我所忽視。
花開有時。盛夏裏花香滿徑的九曲花巷變得花團錦簇。百花爭艷，美不勝收。尤以玫瑰花最為嬌妍，高低錯落在40度急彎斜坡的之字形街道兩旁開得燦爛。
站在高地遠眺，極目之處，早已亮燈的海灣大橋輪廓若隱若現。夕陽西下的暮霭中，海面上帆影泛泛，海鷗飛飛。
我們在街口拍照，開始當然是我和夢凡合照，青華和Bonny合照。然後又有路人很熱心地為我們四人拍了大合照。我頭腦發熱，突然對著青華說：“來，我和你合照一張。”
這三天來，我們拍照多是風景，也有拍人的。單人照，三人照和四人照不說，雙人照有我和夢凡，我和Bonny，Bonny和青華，Bonny和夢凡（在海峽群島上），夢凡和青華，獨獨就沒有我和青華試過合照的。
青華也沒多想，任我把她帶到一個最好角度的位置上一站，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趁這落日前回光的好天色，就等夢凡和Bonny各自拿起手機為我們拍照。
但誰也沒有想到，我出其不意地緊緊摟著青華的肩膀，並把我的臉貼近青華。
我這突如其來的舉止，青華有點茫然失措，笑容也驟然僵化住。但她不動，沒有想擺脫我的意思。Bonny看上去沒事一樣，夢凡早已醋意大發。“餵，老公，端莊一點。”她放下手機不拍了。
“Bonny你拍啦。”我沒有理睬夢凡。
青華給夢凡這樣一說，有些不好意思。她肩膀微微一晃，想我能主動把手抽回。但我的手紋絲不動。就在這外人看不出的糾纏瞬間，Bonny已說：“OK，拍好啦。”
青華如釋重負，向前一走，我的手不由松開了。夢凡沖我沒把她的警告當一回事，臉色陰沈得就如此刻的天色，剛才還是光亮的，返照一過後，剎那間早已黯淡無光。她嘀咕說：“我說你呀，不需要這麽親密吧？”
“老婆，你不懂。嘻嘻。拍拍照而已，這是美國Style。”我嬉皮笑臉的一點不在意。
“還美國Style呢？女孩子最討厭的就是故意吃豆腐的。你不問問青華情不情願？”說到最後一句，她聲調明顯升高，青華就算要假裝聽不到也說不過去了，顯然夢凡要等青華出聲表態。
難得青華機智，我瞥見她踢了踢Chauchau的腳，Chauchau本能地奔跑向前，她口裏嚷著：“Chauchau，叫你別跑，你就是不聽話。”一路追去趁機逃離現場。
Bonny難以理解夢凡的過激反應，他有些莫名其妙。“Vicky，are you OK？”
“老婆，拍拍照而已，別氣別氣。”我忙把夢凡拉扯一旁，好言耳語幾句。
“人家Bonny都不氣，我氣什麽？”夢凡不冷不熱地說，“拍拍照，又不是背著我搞什麽。我這點氣度還是有的。”
說是這樣說，但夢凡接下來表現出的所謂氣度，就是緊緊地挽著我手，和我寸步不離，不讓我再做“出格”的行為。
之前我還在想選擇一個怎樣的合適時機，趁其他人不註意，把CD送給青華。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路燈逐漸亮了起來，暈開了昏黃的光圈。街邊的塗鴉墻五彩斑斕，就象我憧憬著的未來夢的色彩。古老的有軌纜車鐺鐺鐺地晃悠悠駛過。我總心有牽掛，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自然，在漁人碼頭吃的Dungeness唐金蟹晚餐，氣氛也是沈悶的。加州特有的超大螃蟹被大卸八塊上了四只，每只足有兩三磅重。吃起來有點名不副實，鮮則鮮矣，肉質卻稍稍嫌老不夠嫩。
整個晚餐唯一的亮點卻是，夢凡有心演戲給我看似的，親手剝開鉗殼，把雪白白的一整只鉗肉遞給Bonny。“Bonny，這是慰勞你的。為我們開了一天車，辛苦啦。”
這出人意表的做法，嚇得Bonny搖頭擺手不敢承受，說斷無女士為男士效勞之理。一番推讓之後，Bonny把鉗肉轉到了青華面前的盤子裏。
我暗暗有氣，依法炮制剝給青華一只鉗肉以示關懷。“等我也顯露一下我男士的風度。“Bonny自覺是青華男友不剝不行，就有樣學樣也為青華呈上了一只。
夢凡見狀，幹脆湊多一份熱鬧，她再剝了一只送給青華。“今晚你是聚焦中心，少了我這一只可不行呀。”
結果青華連上自己原有的一只，居然有五只蟹鉗之多。她望著滿盤蟹鉗，哭笑不得。“我過敏體質，能不能不吃這麽多呀？”
“No way！”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說。
直到我們入住了漁人碼頭萬怡酒店，夢凡在房間還為青華的窘態樂不可支。但笑過之後，她臨睡前還不忘給我補上一堂思想覺悟的課程。內容無非老生常談，可是反反覆覆耳提面命地灌輸叮嚀，起到的作用真可以潛移默化洗心革面嗎？
“老公，九曲花巷上我發你脾氣是我不對。但換了Bonny摟我，你也不開心啦。”她幾時又變得心平氣和的。
“哪一天我無動於衷不再緊張你，哀莫大於心死，那我們之間能剩下的就真的一無所有，徹底玩完了。是不是？”她因勢利導。
“我知道，男女之間玩玩暧昧是挺新奇刺激，但分寸拿捏不好，很容易玩出火來的。”她表現出理解萬歲。
“你的美國Style試過就算了，不要再當真了。答應我好不好？”最後她溫柔一劍。
我唯唯諾諾在她親吻中中劍倒下。
但其實這一夜，我心猿意馬，翻來覆去不能入睡。腦海裏是兩個自我在激烈交戰。我對青華餘情未了，當舊愛重來，我還在顧慮什麽呢？但我不得不顧慮，我有一個完整的家，直到青華再度出現前還看似幸福。我值得用我的幸福去換取這份飄渺虛無的愛嗎？可是，這份愛，就象池塘生春草，頑強蓬勃，恣肆野蠻生長。而且CD的出現，這是何等的機緣巧合？這是上天給我的啟示。我已錯過一次，不想此生再有遺憾。那我又可以有什麽作為？法律上夢凡是我合法的妻子，道德上我能以愛的名義去背叛嗎？
我恨自己，我充滿了失落的情緒。我心潮的起伏就如窗外太平洋潮汐的漲落。潮來如堵，潮去如鏡。我內心的掙紮又象春夜的輕霧非煙，夏日的暴風驟雨。秋陰不散，寒冬凜凜。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黑暗中夢凡似乎也是輾轉反側耿耿不寐。我輕輕拍了拍她卻沒有反應，聽鼻息又很均勻。我順手擰開了床頭燈，於是一片柔和朦朧的燈光。夢凡不為所動，看來是真睡熟了。我望著眼前熟稔的我愛的人，一陣憐惜之心油然而生。
我悄悄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桌臺前，從放在臺上的背包裏窸窣地摸出那盒CD來。心滿意足地把弄了許久，又無由地浮想一通才重又仔細放回。
我重新上床把自己裹緊在松軟的被子裏，心想青華說Bonny沒錯，豬來的，每天倒頭就睡。為何自己又要自找煩惱呢？我嘆了幾口氣，也不知過了多久，眼皮漸重，意識迷迷糊糊地好不容易才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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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聲中，他們見有客人進店，笑著和我打招呼。那洋妞友善地問我要喝咖啡嗎？
我隨口說：“就來杯Americano吧。”
店裏隔絕陽光，昏昏燈光下，書籍唱片繪畫瓷器工藝禮品琳瑯滿目。墻上張貼著獨立電影和先鋒派藝術海報。整間店裝潢舊舊的味道十足，連收銀機也是老式手動的那種。還有老舊的烤箱巧妙做成展示桌，上面擺著一幅木質西洋象棋供人對弈。但此刻一只慵懶的花貓蜷伏其上午睡正酣。
在我接過洋妞遞來的熱咖啡時，我問：“對不起，我可以拍拍照嗎？”
“可以沒問題。”
於是我放下咖啡杯，選了幾個角度隨意拍了幾張照片。那洋妞很熱情地和我聊天。她說店內很多物品都是店主人，也就是櫃臺前那學究長者在美國各地的Flea Market和Swanp Meet，相當於跳蚤市場或流動集市上淘來的獨一無二的寶貝。知道我來自中國後，她眨著凹進去的大眼睛說她很喜歡中國，夢想能去一趟中國。可是她從沒有出過國，不但沒有出國，連毗鄰的三藩市都沒到過。
這純樸天真的村姑，讓我覺得不幫襯她一點東西似乎過意不去。我問她有些什麽唱片之類的推薦。她就把我帶到唱片櫃位，那裏滿是黑膠大密紋和紀念CD的二手舊貨。她介紹了幾張都不是我心水。
一直沒出聲的店主人突然說：“有一張《V》的CD，也許你會喜歡。”
“什麽《V》？”這名字對我熟悉不過了，但在這裏出其不意聽到它，竟然有些恍惚。
“就是Vanessa Anne Hudgens首發專輯《V》，上面還有曾經收藏者的中文簽名。”
我頭嗡地一下炸開了，這CD，這中文的簽名，所有的關鍵詞都指向一個共同路徑，那就是：承載我的愛，記錄我的憾，我和青華感情由它開始，也由它結束的那件定情信物。我不禁失聲道：“快，找，給，我，看，看。”
洋妞在一百幾十張CD中翻找，我卻閉眼沈思，腦海中閃過一千幾百個那個深圳城中村晚上的鏡頭。這暗淡的氛圍，如幻似真。我深深倒吸一口氣，真是百感交集，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當這盒CD再度捧在我手心時，我汨汨有汗。那忘不了的封面，那久違的質感，多麽親切有愛，多麽溫暖窩心。我端詳摩挲，久久不敢打開內盒看CD扉頁上的簽名。只要一刻沒有打開，那秘密就如尚未萌芽的深紫色魔幻之花可以永遠地誘惑著我。我希望是它，希望不是它。我相信奇跡，我又害怕奇跡。
終於，盒子打開了，答案也就毫無懸念地揭開了。不是它又是誰？我和青華的簽名赫然在目，時間並沒有磨滅掉記憶。我象尋回失散差不多6年的親人，一下子又驚又悲又喜。
這張CD，當年青華留紙條要交還給我。但送出的禮物，就算是失去了意義，也是覆水難收，我豈有再拿回之理呢？卻不知最後怎樣的際遇，它折翼凡間，流落紅塵，又意外地在世界這個角落裏和我萍水相遇。
設若今天我和這家小店擦身而過，也就與這張CD緣慳一面失之交臂，那麽就當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切如舊。但偏偏天意如此安排，想避避不開。我百思不得其解，除了宿命的玄之又玄，又有什麽形而下的解釋可以參透破題？
我問店主人這CD從何而來？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隱晦地說：“你看我們的店名就叫Serendipity。這裏每一件物品都有它曲折的故事，最終它們都會找到歸宿。”
“那我告訴你，這張CD的歸宿就是我了。”
“OK，很好。讓我們聽聽它的歌曲。”店主人示意洋妞為我試碟。
一曲下來，依稀昨日，那歌聲不忍卒聽。我潸潸有淚。
小花貓伸了一個懶腰，貓咪叫著從烤箱上躍下地面，步履優雅地走到店門前的櫥窗裏瞇眼閑坐。
當CD從碟倉中取回時，我指著扉頁上我的筆跡動情地說：“你們相信嗎？這是我8年前的簽名。”
“哦？”他們兩人都很感意外。
“當時在中國，我把它送給了心愛的女孩子，但兩年之後她退回了給我。這張CD也就不知去向。看，她的簽名。”在我粗大利落的字體下面，是青華的簡潔傾斜的名字。我出神地盯著那有點褪色的名字，眼前仿佛幻化出青華婀娜迷人形象出來。我慨嘆說：“那女孩子我和她失去聯系6年了，直到5天前才在美國遇上她。接著，這CD也就出現了。”
“確實神奇。舊物散聚的故事我聽得多了，這是最離奇的。”店主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裏還有一個2010年7月28日的簽名。”那洋妞好眼力，發現還有一處小小的青華名字和日期。因為是圓珠筆寫的，字體又較小，相較於那兩個嘜頭筆的簽名很不顯眼。所以我剛開始還沒有留意到。
“那應該是她賣出CD的日期。”店主人猜測說。
我也覺得是，時間是在深圳那次的三年後，現在算起的三年前。青華特意再簽下姓名日期，她的不舍之情和紀念之意可見一斑。
“你應該再補上簽名日期，再一次送給她。”那洋妞插嘴道。
“可是，我們各自有了愛人。我該怎麽辦？”我說出了我的困惑。
店主人哈哈一笑：“來，你先簽上名字，我再告訴你怎麽辦吧。”
我潦草地簽上名字和日期。店主人叫洋妞為我拍照。我手捧CD被拍了幾張，又給CD上的簽名來一個特寫，他自己再和我在店招牌前合照紀念。然後他說：“這張CD本來賣399刀，我現在送給你，因為這是你的緣分。”
“不。謝謝你，我必需買下來，才不辜負你當初苦心孤詣收羅它的付出。”
“你聽我說，我送給你是有條件的。你的故事很有傳奇色彩，請能允許我把這個故事作為本店招徠生意的宣傳手段嗎？”店主人很有商業頭腦的說出他的點子。他怕我不同意，又補充說：“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洩露你的隱私的。”
“我不反對你去宣傳，但錢我一定要照樣付。”
店主人拗不過我的執意，最後只象征性收了我200美元。我就勢問他：“你不是說要告訴我怎麽辦嗎？”
其實我並不是要他做引路的暗夜明燈，因為看到CD的那刻，我已有認定前行的方向。只是事出突然，仿徨迷茫當中，我希望可以傾聽到旁人肯定和支持的聲音。
那老人家睿智的眼光透過眼睛片上下掃視了我一番，很瀟灑地朗聲笑道：“新的是你所愛，舊的你放不下。你內心兩難。上天已給了你很好的啟示，它要讓你在新和舊之間作出選擇和放棄。”
但究竟是選擇什麽，又放棄什麽呢？他的話太模棱兩可了。
“在你送出CD之後，一切就會有答案了。但最終結果如何？”他攤攤手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說，“God knows。”
要把CD送給青華是無疑的。我已切切實實記住了他的話，是肯定和支持的聲音，這也是我已認定前行的方向。我要青華知道，我和她的情未了，緣沒完。
我現在，時而興奮，時而壓抑，無端歡喜，暗自失落。稍稍冷靜，忽覆焦慮。滿腦子裏遐想癡想臆想歪想妄想不斷盤旋。至於這樣做，是否有些自私，會不會破壞了一個家庭兩對愛人的穩定幸福關系，這樣的搗局又有能力去掌控自如嗎？我鉆了牛角尖，一門心思理智全無，已沒有仔細考慮得太多了。
當我從暗暗小店裏走出到艷艷陽光底下，突然頭有些昏眩。我就象唐代志怪小說裏訪狐遇仙艷遇一場的書生那樣，再回首來時路，雖然那小店不致於俄傾杳然無蹤，但恍如一夢的感覺還是真切強烈的。
我把CD小心地放在背包裏，唯恐等下子夢凡無意中發覺，還特意用外套把它層層包裹住再放在最裏層才自以為穩妥。
再度匯合時，夢凡伸手在我眼前晃動著那串綠松石珠鏈問漂不漂亮，我完全不知我說了些什麽。大家都很自然，唯獨我很失魂落魄的。我眼中的青華，仿佛是另外一個煥然一新的青華。在斜陽映射下，秀發，臉頰，衣袂，全身一片淡淡金光，麗容光照，奇美得不可逼視。
從蒙特雷出發，1號公路的行程到此為止。下來的路我們改走101高速。
在兩個小時的車程裏，我不時下意識地捂住背包，心神不定地敷衍著夢凡和我的說話。我有意無意地假裝在看夢凡微信，其實卻是在交替著刷通訊錄上青華的微信。
這是5天來我第一次很仔細地看完青華的微信，我以為可以在她的字裏行間讀懂些什麽。
青華開通微信不到半年，微信內容單一但精彩，居然大半是在展示她的廚藝。比如：“本周粉紅三文魚2刀不到一磅，趕緊買回來香煎，魚尾滾湯，賣相不太好，但真的很鮮。”
“今天自己做壽司吃，材料是烤熱切絲的鰻魚和青瓜。這次照片沒拍得那麽難看了吧？”
“人生第一次做葡萄幹包子饅頭，居然成功了！好興奮！Bonny也喜歡吃！感謝新買的面包機。”
“自創農家燉肉，肉塊夠爛，濃香撲鼻。可惜料酒添加稍微多了些，吃得醉醉的。”
“今天有空，搞一點覆雜些的。就做洋蔥土豆紅蘿蔔煲牛尾骨湯吧。滋補好好喝，喝起來全身暖和舒服的。”
其它內容則是有關音樂繪畫等繽紛藝術活動的。夏日最親近自然的免費露天音樂會和戶外戲劇藝術季聽了三四場。休閑的午後參觀了Getty Villa蓋蒂中心的新銳裝置藝術雙年展。周日出席了Old Pasadena帕薩迪那老區一家畫廊的開幕展。在美麗莊園感受Renaissance Pleasure Faire文藝覆興歡樂嘉年華盛況。她一定還有參與一些和Bonny有關的旅游運動的，反而不見提及。
再看夢凡的，內容豐富。秀自拍，吃喝玩樂購物，還有育兒心得，職場勵志，心靈雞湯和一些養生保健知識。
微信作為社交工具，其實也在展現著每個人不同的個性。青華和夢凡的微信，比照著來看，還挺有意思的。居家賢惠，文藝知性，這是青華給我的感覺。夢凡呢？就是時尚麗人，新潮辣媽那一種吧。
不知不覺間，經過矽谷不久，融匯交織著東西方文化精華的三藩市已進入我們的視野了。
我和夢凡上一次來三藩市，一回想已是兩年半前的冬天。那時婷婷也有來，那時時間上青華剛和Bonny同居沒多久，那時我們還沒有相遇上，那時我根本沒想起青華，那時Lombard Street九曲花巷的花一片殘敗慘不忍睹。
現在，我又站在這條世界上最彎曲最傾斜街道前的街口上，婷婷沒有來，夢凡就在我身邊，只是多了青華，當然還有Bonny，但他似乎已為我所忽視。
花開有時。盛夏裏花香滿徑的九曲花巷變得花團錦簇。百花爭艷，美不勝收。尤以玫瑰花最為嬌妍，高低錯落在40度急彎斜坡的之字形街道兩旁開得燦爛。
站在高地遠眺，極目之處，早已亮燈的海灣大橋輪廓若隱若現。夕陽西下的暮霭中，海面上帆影泛泛，海鷗飛飛。
我們在街口拍照，開始當然是我和夢凡合照，青華和Bonny合照。然後又有路人很熱心地為我們四人拍了大合照。我頭腦發熱，突然對著青華說：“來，我和你合照一張。”
這三天來，我們拍照多是風景，也有拍人的。單人照，三人照和四人照不說，雙人照有我和夢凡，我和Bonny，Bonny和青華，Bonny和夢凡（在海峽群島上），夢凡和青華，獨獨就沒有我和青華試過合照的。
青華也沒多想，任我把她帶到一個最好角度的位置上一站，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趁這落日前回光的好天色，就等夢凡和Bonny各自拿起手機為我們拍照。
但誰也沒有想到，我出其不意地緊緊摟著青華的肩膀，並把我的臉貼近青華。
我這突如其來的舉止，青華有點茫然失措，笑容也驟然僵化住。但她不動，沒有想擺脫我的意思。Bonny看上去沒事一樣，夢凡早已醋意大發。“餵，老公，端莊一點。”她放下手機不拍了。
“Bonny你拍啦。”我沒有理睬夢凡。
青華給夢凡這樣一說，有些不好意思。她肩膀微微一晃，想我能主動把手抽回。但我的手紋絲不動。就在這外人看不出的糾纏瞬間，Bonny已說：“OK，拍好啦。”
青華如釋重負，向前一走，我的手不由松開了。夢凡沖我沒把她的警告當一回事，臉色陰沈得就如此刻的天色，剛才還是光亮的，返照一過後，剎那間早已黯淡無光。她嘀咕說：“我說你呀，不需要這麽親密吧？”
“老婆，你不懂。嘻嘻。拍拍照而已，這是美國Style。”我嬉皮笑臉的一點不在意。
“還美國Style呢？女孩子最討厭的就是故意吃豆腐的。你不問問青華情不情願？”說到最後一句，她聲調明顯升高，青華就算要假裝聽不到也說不過去了，顯然夢凡要等青華出聲表態。
難得青華機智，我瞥見她踢了踢Chauchau的腳，Chauchau本能地奔跑向前，她口裏嚷著：“Chauchau，叫你別跑，你就是不聽話。”一路追去趁機逃離現場。
Bonny難以理解夢凡的過激反應，他有些莫名其妙。“Vicky，are you OK？”
“老婆，拍拍照而已，別氣別氣。”我忙把夢凡拉扯一旁，好言耳語幾句。
“人家Bonny都不氣，我氣什麽？”夢凡不冷不熱地說，“拍拍照，又不是背著我搞什麽。我這點氣度還是有的。”
說是這樣說，但夢凡接下來表現出的所謂氣度，就是緊緊地挽著我手，和我寸步不離，不讓我再做“出格”的行為。
之前我還在想選擇一個怎樣的合適時機，趁其他人不註意，把CD送給青華。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路燈逐漸亮了起來，暈開了昏黃的光圈。街邊的塗鴉墻五彩斑斕，就象我憧憬著的未來夢的色彩。古老的有軌纜車鐺鐺鐺地晃悠悠駛過。我總心有牽掛，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自然，在漁人碼頭吃的Dungeness唐金蟹晚餐，氣氛也是沈悶的。加州特有的超大螃蟹被大卸八塊上了四只，每只足有兩三磅重。吃起來有點名不副實，鮮則鮮矣，肉質卻稍稍嫌老不夠嫩。
整個晚餐唯一的亮點卻是，夢凡有心演戲給我看似的，親手剝開鉗殼，把雪白白的一整只鉗肉遞給Bonny。“Bonny，這是慰勞你的。為我們開了一天車，辛苦啦。”
這出人意表的做法，嚇得Bonny搖頭擺手不敢承受，說斷無女士為男士效勞之理。一番推讓之後，Bonny把鉗肉轉到了青華面前的盤子裏。
我暗暗有氣，依法炮制剝給青華一只鉗肉以示關懷。“等我也顯露一下我男士的風度。“Bonny自覺是青華男友不剝不行，就有樣學樣也為青華呈上了一只。
夢凡見狀，幹脆湊多一份熱鬧，她再剝了一只送給青華。“今晚你是聚焦中心，少了我這一只可不行呀。”
結果青華連上自己原有的一只，居然有五只蟹鉗之多。她望著滿盤蟹鉗，哭笑不得。“我過敏體質，能不能不吃這麽多呀？”
“No way！”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說。
直到我們入住了漁人碼頭萬怡酒店，夢凡在房間還為青華的窘態樂不可支。但笑過之後，她臨睡前還不忘給我補上一堂思想覺悟的課程。內容無非老生常談，可是反反覆覆耳提面命地灌輸叮嚀，起到的作用真可以潛移默化洗心革面嗎？
“老公，九曲花巷上我發你脾氣是我不對。但換了Bonny摟我，你也不開心啦。”她幾時又變得心平氣和的。
“哪一天我無動於衷不再緊張你，哀莫大於心死，那我們之間能剩下的就真的一無所有，徹底玩完了。是不是？”她因勢利導。
“我知道，男女之間玩玩暧昧是挺新奇刺激，但分寸拿捏不好，很容易玩出火來的。”她表現出理解萬歲。
“你的美國Style試過就算了，不要再當真了。答應我好不好？”最後她溫柔一劍。
我唯唯諾諾在她親吻中中劍倒下。
但其實這一夜，我心猿意馬，翻來覆去不能入睡。腦海裏是兩個自我在激烈交戰。我對青華餘情未了，當舊愛重來，我還在顧慮什麽呢？但我不得不顧慮，我有一個完整的家，直到青華再度出現前還看似幸福。我值得用我的幸福去換取這份飄渺虛無的愛嗎？可是，這份愛，就象池塘生春草，頑強蓬勃，恣肆野蠻生長。而且CD的出現，這是何等的機緣巧合？這是上天給我的啟示。我已錯過一次，不想此生再有遺憾。那我又可以有什麽作為？法律上夢凡是我合法的妻子，道德上我能以愛的名義去背叛嗎？
我恨自己，我充滿了失落的情緒。我心潮的起伏就如窗外太平洋潮汐的漲落。潮來如堵，潮去如鏡。我內心的掙紮又象春夜的輕霧非煙，夏日的暴風驟雨。秋陰不散，寒冬凜凜。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黑暗中夢凡似乎也是輾轉反側耿耿不寐。我輕輕拍了拍她卻沒有反應，聽鼻息又很均勻。我順手擰開了床頭燈，於是一片柔和朦朧的燈光。夢凡不為所動，看來是真睡熟了。我望著眼前熟稔的我愛的人，一陣憐惜之心油然而生。
我悄悄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桌臺前，從放在臺上的背包裏窸窣地摸出那盒CD來。心滿意足地把弄了許久，又無由地浮想一通才重又仔細放回。
我重新上床把自己裹緊在松軟的被子裏，心想青華說Bonny沒錯，豬來的，每天倒頭就睡。為何自己又要自找煩惱呢？我嘆了幾口氣，也不知過了多久，眼皮漸重，意識迷迷糊糊地好不容易才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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