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分天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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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的安排是柏克萊大學城看房子，我一身疲怠，其實已興趣不大。
位於三藩市灣區東灣柏克萊大學城的房子當然漂亮。古柏蒼勁，書香濃郁，清幽的環境與樸實典雅的建築物相得益彰。在山坡高地上，還可以眺望一抹紅艷的金門大橋，姿態優美的海灣大橋以及如墜雲海的三藩市遠影。
在校園隨便開車不小心就會碰到一個諾貝爾獲獎者的加州柏克萊大學，學術水平世界一流，本身就是一個閃亮的金字招牌。與這樣的世界頂級名校為鄰，換在北京，房子早賣瘋掉了。但這裏是美國，相對理性。它的房子保值不愁出租，關鍵價錢還不貴，確實讓人心動。
夢凡已在計算投資回報率了。我卻故意挑剔。一下子說這光線不足，一下子說那布局不好，一下子說這太舊翻新麻煩，一下子又說那風水有硬傷難以改動。一個上午看了四套屋子，沒有一套我不挑不嫌的。
今天的黃歷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不宜看房。我忘了來柏克萊大學城看房本是我此行的一個目的，現在我卻突然一切厭倦。我不知為何我的興致為何會一落千丈。昨晚睡覺睡得很不安穩，人固然煩躁。但最主要原因怕是我心思已亂。我覺得再多房子對我的約束就越大，妻子孩子房子緊緊地把我套牢得夠嗆，我郁悶我的人生循規蹈矩，好無自由可言。
總之，做什麽事情都要講心情和沖動。偏偏在看房過程中，這兩樣我一一闕如。如果非要說我還有其它什麽的心情和沖動，那就是我也許會在某個時刻就果敢地把那張CD送出給青華。
夢凡哪裏知道這許多。他還想讓Bonny帶她多看一套。這時我出聲制止了。我客套地說：“Bonny，今天看房的事到這裏就算了。我們不多大喜歡。或者我國內有朋友適合的，到時我介紹給你。”
Bonny倒沒有勉強什麽，夢凡不明就裏，還問：“老公，我們的預算還可以多買一套，為什麽不看？”
“有預算就要全花光嗎？”
“但真的不錯嘛。”
“一看到不錯的就買，哪有這樣的道理？”我振振有詞地說。
“那當然啦，你說的，買房子最主要是喜歡，剛好又買得起。”
“要這麽多房子幹什麽？要保養要出租要交稅，你累不累？”我一番搶白。
要換平日裏，我就算反對，也是百般解釋好言相勸。但現在夢凡的話有點踩著我痛處似的。我想不通，為什麽房子看到不錯喜歡的就能隨意地買，那自已喜歡上的人卻禁錮重重不得擁有？
我不知氣從哪裏來，突然憤聲教訓起夢凡來，“人呀，要學會控制自己無限膨脹的欲望。不然最終為物所累，成了欲望主宰下的奴隸。”
“不就買個房子，有多大一件事兒，犯得著這樣大言炎炎的抨擊我嗎？”估計夢凡沒想到我會對她發脾氣，而且發得莫名其妙。我剛才潑她冷水多次找茬，現在她總算明白過來那是我有心的留難。所以她圓眼一睜，說的話也是怒氣沖沖的。
青華見我們吵起來，忙勸解說：“買房子也是一件大事情，不在一時決定。你們兩公婆回去好好商量再做決定。真要喜歡了，只要有錢，好房子總還在的。”
青華一勸，我旋即下了火。我也覺得自己多少有些無理取鬧，而且房子的好也是明擺在那裏的。我頓時語氣軟了下來。“算啦算啦，老婆，你喜歡就行。想買就買吧，話事權在你。”
“這還差不多。”夢凡哼了一聲，那氣消停過後轉為得意地笑。她拍板說：“那就剛才65萬那套咯。布局不好不要緊，反正也是按單間租給學生的。以後婷婷讀柏克萊大學時，再重新改過格局就行啦。”
“又是柏克萊大學，我不是說太早替婷婷安排不好。”
“我就是要替她安排，替她規劃好人生的道路。”夢凡說得很強勢。
Bonny見交易成功，一切皆大歡喜。忙過來和夢凡詳談細節和簽署出價合同。我見Bonny高興的樣子，心想，這下也好，免得欠了Bonny一個人情。
一旁青華的表情我卻琢磨不透。從情禮上講她應該過來恭喜我們，但她沒有。她似乎也是開心地微笑著，但笑得有些浮而不實。眼神是漠不關心的虛無，虛無下又掩飾不了內心的焦慮。焦慮後又篤篤定定的。這表情讓我想起什麽？我記起來了。當年在拉斯維加斯白色小教堂觀禮時，她也就是那樣一種表情。
那表情，前幾天在新港灘海鮮餐廳裏，青華大方承認是羨慕妒忌恨。而現在這近似的表情，還是羨慕妒忌恨如出一轍嗎？我看就算是，本質上也不一樣了。要說羨慕，一定不是物質上對我們出手闊綽的羨慕，而是房子作為意象符號，背後所承載的家的內涵。青華羨慕的是有家的感覺。那妒忌呢，她妒忌的無疑是情，是我對夢凡的嬌縱之情。至於恨，觸景感懷，恨的只能是自己的身世際遇了。
不知我的解讀是否有理有據？就權當我的胡思亂想吧。
事實上，青華那表情也只是一瞬間展露出來而已。她已對我開玩笑說：“看來你想控制欲望的初衷最終還是堅守不住呀。”
夢凡本來在和Bonny說著話，卻分心聽到。不等我回答，已搭腔道：“我老公他呀，說說大話罷了。他意志薄弱，能控制了什麽欲望？”
“是外在的誘惑力太大了。”我自嘲說。望望青華，其實我還有下半句：“就象你給我的誘惑一樣。”但這句硬生生地給我吞進肚子裏了。
Bonny聽我這樣說還有點自鳴得意。“So，還是我代理的房子夠好夠吸引。”他顯然理解有誤，不知我話裏玄機。
買房的事就此告一段落。本來Bonny和青華他們下一步計劃就是去接Fitty回洛杉磯，正好結束四天的休假。而我和夢凡會在三藩市盤桓三四天時間，才搭乘飛機返回洛杉磯。
可是我們現在的位置在柏克萊，而Fitty住在往北的小城Richmond裏士滿。從方向上講，Bonny他們先接了Fitty再送我們折返市區酒店，然後全程向南走101高速公路約7小時回到洛杉磯會比較順路。
於是我們陪同Bonny去接Fitty。到了安靜優雅的裏士滿，已是中午時分。Bonny沒有直接把車開到Fitty的家。他在花店買了一束五彩西洋菊，再帶我們來到一家IHOP松餅屋連鎖餐廳裏，找了靠近木條掛畫裝飾墻的位置落座。原來他已約好Anna送Fitty過來這裏見面交接女兒並一起用餐。
IHOP是Fitty最喜歡的餐廳。風格明快，似乎適合年輕人多一些。我看看餐單，主打的是各式Pancakes美式松餅。薄薄的面餅夾著菠菜，蘑菇，玉米粒，番茄丁，青紅甜椒片。搭配全熟或半熟煎蛋，可選雞肉塊或牛肉塊。上面淋上不同口味的奶油朱古力醬，草莓蜂蜜或楓糖漿。圖片上那松餅軟軟的熱熱的品相還是挺吸引人的。
我還在研究餐單的時候，Bonny已起身向入門處舉手招呼。我擡頭一看。推門進來的一對母女就是傳說中的Anna和Fitty嗎？
Fitty快步走在前，見了門旁籠子裏的Chauchau，俯身笑著和它伸出籠外的手爪友情相握。
她人如其名，真人比我看到她的照片還要來得瘦削骨感。身材沒有美國女孩青春期普遍有的豐腴壯實。但自信和陽光的笑容確是典型的美國式的，盡管她戴著難看的牙箍。
Fitty身後的Anna挺著肚子大腹便便的一身孕婦衣裙。這多少有些出乎我意料。Anna高挑豐滿，膚質氣色保養得很好，感覺比實際年紀顯年輕。雖然我不知她到底有幾歲，但那種少婦的風韻姣態較青華夢凡而言，都要有味道得多。即使她現在懷孕期間容貌身材有些走樣，可是輪廓分明，五官端正的娟麗面相卻沒有變。可以想象她懷孕前容神氣度的美艷。難怪當年Bonny折戟沈沙，甘為裙下之臣。
我突然有個奇怪的感覺，怎樣看Anna和Bonny都要般配多了。反倒青華文靜嫻雅，與Bonny的活力靈精差異有點過大。
Bonny早迎上去攙扶著Anna就座，又送上鮮花。那殷勤款款的動作仿佛和Anna很稔熟似的。不知情的外人看來，誰又猜得到他們還有一段前嫌過隙？莫非美國Style時興分手還是朋友，你看青華都不介意Bonny和前女友見面了。抑或Bonny所謂女人緣就是這樣修煉而成的？
青華可沒有我想得這麽多，沒有一點微詞的表情。也許她覺得對一個孕婦的細心呵護是每個男士的基本禮儀。
Bonny把我和夢凡介紹給Anna認識。Anna說的是國語，柔聲細語慢條斯理的。青華顯然也沒想到Anna有喜，很替她高興地說：“Anna，你又做漂亮媽媽啦？”
夢凡也問長問短以示關心。一下子幾個女人話題的焦點全在Anna肚子裏的BB。什麽幾個月大，是男是女，產檢，產前的調理等等。Anna輕撫肚皮一臉幸福。從談話中我覺得她好象還是單身。我就奇怪沒人問到BB的爸爸。這私隱的問題若在中國，大家一定蜚短流長好奇心大作。但在美國根本就不是問題。美國單親的，未婚的媽媽不知凡幾，沒有人有興趣知道爸爸的事。
Fitty在一旁戴著Ipod耳機聽音樂，玩著手機享受自我。她從進門入店和Bonny來了個擁抱叫聲Daddy之外，對青華好象有叫Auntie Kavin。而對我和夢凡呢，只是笑著說Hi。那笑容還沒有對Chauchau來得真摯。
我們在高談闊論的時候，她就一聲不出，置身事外自娛自樂。對這些個性十足的ABC來說，中國人那套講家教有禮貌的禮數斷然免疫。她們認為那是為了爸媽的面子做給大人看的，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自己的心情我最大，完全不需理會誰的感受。就象她手臂的一處猙獰紋身圖案，我覺得觸目驚心，在她看來或許很美。所以我們也不需要和她較真。只是我終於體會到青華和她相處的難。
期間，Fitty揚手叫侍者過來自個點了一份套餐，也沒有問大家需不需要一並點餐。我聽Bonny有問過她幾句話。很奇特的是Bonny問的是中文國語，Fitty答的卻是英語。
趁Anna和夢凡在聊，青華告訴我，Fitty自小跟她母親成長，本來是會聽會說國語的。但上小學後，Anna為了跟女兒學更地道的英文，就開始和Fitty不說中文說英文了。結果Fitty國語退步嚴重。三年前把Fitty接過來後，用心良苦的青華硬是要Bonny跟Fitty講國語。什麽情況下都不用英語回答，迫使Fitty國語聽力水平大進。但這小妞到現在還是不夠膽開口說國語。青華說：“或者再堅持下去她自然而然就肯說的。多學一門語言，她長大後就知道好處的。”
這時，Anna突然很激動地說：“哎呀，小家夥在踢我呢。”
“怕是肚子餓了，向你抗議他要吃東西了。”Bonny關切之情流露。
我們這才醒悟還沒點餐。於是夢凡點了招牌套餐，我點了一份和青華一樣的經典套餐。Bonny沒有先點餐，反而先幫Anna叫了一份不配松餅，純菠菜蘑菇雞肉丁的芝士雙面煎蛋。
Bonny對Anna的殷勤細心，青華看在眼裏，她有意無意地說：“這份好啊，營養均衡不燥熱。”
“我看Bonny挺貼心的，充分考慮到孕婦膳食需要。”夢凡加油添醋。
Anna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來這裏不知吃什麽好。也是為了遷就Fitty才來的。”
“Anna一向不喜歡松餅的。”Bonny還不醒悟，畫蛇添足地補上一句。
我忽然想到什麽，悄聲問青華：“之前幾次接送Fitty，你有沒有跟Bonny一起來？”
“第一次有。之後沒有了。”
“Bonny有生意在三藩市，也要經常陪客人來三藩市看房子嗎？”
“一年總有好幾次吧。”青華答畢，不解地反問我，“你問這個幹嘛？”
“哦，沒什麽。隨便問問而已。”我都覺得自己怎麽問得奇奇怪怪的。
各種套餐陸續上來，我的那份楓糖漿融化在熱松餅上松軟香甜，牛肉鮮嫩多汁。吃起來味道還真的不錯。店裏的背景音樂也很配合我們這樣閑談的氣氛。總之我感覺不錯。
Fitty吃得最快，吃罷又埋頭只顧玩她手機。但別以為她很酷很冷傲，其實只是因為沒有適合她發揮的話題。一旦有某個談資觸發了她的興趣，話匣子一打開，她還說得滔滔不絕有板有眼。
當Anna聽到我們因為買房和青華的巧遇重逢，不禁嘖嘖稱奇。這時Fitty讓我意想不到地插話了。原來她雖然戴著耳機，居然有留意我們在談些什麽。
“Mommy，我同學Helen和Andrew也是這麽巧的。他們搬了兩次家，三次都在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Fitty其實只是對Anna一個人說。但大家難得有機會見她發言，也就全停下靜心聽她說下去。“他們原來在休斯頓就已小學同班。二年級Helen家搬到波特蘭，結果四年級Andrew也搬家波特蘭和她同班。後來倒轉Andrew先搬來裏士滿讀七年級，跟著Helen又搬了過來還是在一起。你說是不是很巧合呢。”
“是很巧合。”Anna點頭用英語回答。
“Fitty，我看他們是私下故意約定才是。”Bonny還是用不很順溜的國語說笑道。很佩服他說國語的勇氣以及對女兒語言教育的堅持。
“不是的，Daddy，他們都是跟隨父母搬家的。”Fitty很認真。
“那他們有沒有相愛上？”Bonny沒有我們所謂早戀不好的觀念。
“這倒沒有。不過以後有一天，他們發現原來這是他們的命運，或者會珍惜對方會相愛上也不一定。”
Fitty這樣說我也不覺得吃驚，十四歲的女孩子有自己的思想和愛情見解一點都不出奇，況且她還是早熟的美國女孩。但她接下來說的話卻著實讓我心砰地一跳。
她摘下耳機，饒有興致地說：“看到今天Facebook上最熱門的話題是什麽？See。”她把手機遞給Anna看。“Serendipity，一張伴隨愛情失去8年的CD被主人在蒙特雷灣重新找到。”
她只說了一句，我已明白發生什麽事了。信息時代，沒有不透風的墻。該死的。我心裏暗罵一聲。蒙特雷灣那賣CD的店主人到底出賣了我。原來說拿我故事宣傳，卻是放上網炒作，而且還是人氣最火爆的臉書上。
它其實是我內心小心收藏的一個秘密。這秘密只適合我和青華私下分享，而且這私下的環境我至今還沒有營造出來。現在一下子被踢爆全世界大公開。你可以想象我有何等不堪和出離的憤怒。我去找那老家夥拼死的心都有了。可是下一刻，怕是夢凡先要找我拼死了。我心虛地看看夢凡，她很平靜地笑著，不知風浪即將來臨。
Anna邊看邊讀：“8年前，有個亞洲男孩把一張CD送給他中意的美國女孩。當時那女孩在CD上簽名，把CD賣給二手市場說，一切全看天意和緣分。哪一天你找到了，我就嫁給你。8年後，那男孩正準備要結婚，但奇跡發生了。他無意在蒙特雷灣一家叫Serendipity的舊貨商店找到那張CD。他有可能上演真實版的《Serendipity緣分天註定》嗎？”
Anna讀完，我一顆懸著的心才稍覺安穩。感謝網上文字傳播的捕風捉影以訛傳訛，這篇文字估計不是老頭子原文，而是經轉發修改無數次後面目全非的傑作。雖然文中提到8年前，亞洲男孩，提到簽名CD，提到蒙特雷灣，但其它關鍵信息和內容還是相差很遠。所以夢凡，Bonny肯定聽不出端倪。至於青華，我現在反而希望她心有靈犀把我對號入座，省得我還要營造什麽環境。我膽怯地看看青華，她也很平淡地笑著，有點慣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的風度。
“這故事編的吧？就一電影的情節。現實中哪有這樣的事情發生？”Anna一點也不信。
“我覺得好象很真，又好象很假。簽名CD是真的吧，但電影的套路應該是假的。”夢凡表示出半信半疑。
“我看即使是真也說明不了什麽。就象中了□□彩一樣，只是一個小概率事件。”Bonny向來對這些信而不奉的。
“是真的，Daddy。你看還有照片證明。”只有Fitty深信不疑。她從Anna手裏拿回手機，靠過身子要刷照片給Bonny看。我見狀緊張萬分，有照片不就什麽都穿幫了嗎？我剛剛稍覺安穩的心又被扯動起來了。
Bonny粗略看了一眼笑說：“只有店門面和一張CD照片，叫人難以信服。我覺得有自我炒作的嫌疑。”
幸虧那老家夥踐諾沒有洩露我的照片，也幸虧Bonny沒有細看CD上的簽名。Fitty親密地靠著Bonny以示專門給她老爹看，所以青華，夢凡也沒有想要看照片的意思。我想分開Bonny的註意力，也想知道世人對緣分的態度，假著漫不經心地問：“不知網友有什麽評論？”
FItty倒很認真地讀了幾條她認為有意思的評論。
“關於緣分的測試，沒法NG，沒法 Take 2，沒法作弊。”
“簡直太FXXking（不雅字眼，Fitty略去）的童話了。”
“有緣分，還要執著和努力。”
“緣分，上天註定開始。只是每個人結局不同。”
一直對此事沒有表態的青華，這時突然說：“Fitty，加我一條評論：This is our destiny，and you are my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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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三藩市灣區東灣柏克萊大學城的房子當然漂亮。古柏蒼勁，書香濃郁，清幽的環境與樸實典雅的建築物相得益彰。在山坡高地上，還可以眺望一抹紅艷的金門大橋，姿態優美的海灣大橋以及如墜雲海的三藩市遠影。
在校園隨便開車不小心就會碰到一個諾貝爾獲獎者的加州柏克萊大學，學術水平世界一流，本身就是一個閃亮的金字招牌。與這樣的世界頂級名校為鄰，換在北京，房子早賣瘋掉了。但這裏是美國，相對理性。它的房子保值不愁出租，關鍵價錢還不貴，確實讓人心動。
夢凡已在計算投資回報率了。我卻故意挑剔。一下子說這光線不足，一下子說那布局不好，一下子說這太舊翻新麻煩，一下子又說那風水有硬傷難以改動。一個上午看了四套屋子，沒有一套我不挑不嫌的。
今天的黃歷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不宜看房。我忘了來柏克萊大學城看房本是我此行的一個目的，現在我卻突然一切厭倦。我不知為何我的興致為何會一落千丈。昨晚睡覺睡得很不安穩，人固然煩躁。但最主要原因怕是我心思已亂。我覺得再多房子對我的約束就越大，妻子孩子房子緊緊地把我套牢得夠嗆，我郁悶我的人生循規蹈矩，好無自由可言。
總之，做什麽事情都要講心情和沖動。偏偏在看房過程中，這兩樣我一一闕如。如果非要說我還有其它什麽的心情和沖動，那就是我也許會在某個時刻就果敢地把那張CD送出給青華。
夢凡哪裏知道這許多。他還想讓Bonny帶她多看一套。這時我出聲制止了。我客套地說：“Bonny，今天看房的事到這裏就算了。我們不多大喜歡。或者我國內有朋友適合的，到時我介紹給你。”
Bonny倒沒有勉強什麽，夢凡不明就裏，還問：“老公，我們的預算還可以多買一套，為什麽不看？”
“有預算就要全花光嗎？”
“但真的不錯嘛。”
“一看到不錯的就買，哪有這樣的道理？”我振振有詞地說。
“那當然啦，你說的，買房子最主要是喜歡，剛好又買得起。”
“要這麽多房子幹什麽？要保養要出租要交稅，你累不累？”我一番搶白。
要換平日裏，我就算反對，也是百般解釋好言相勸。但現在夢凡的話有點踩著我痛處似的。我想不通，為什麽房子看到不錯喜歡的就能隨意地買，那自已喜歡上的人卻禁錮重重不得擁有？
我不知氣從哪裏來，突然憤聲教訓起夢凡來，“人呀，要學會控制自己無限膨脹的欲望。不然最終為物所累，成了欲望主宰下的奴隸。”
“不就買個房子，有多大一件事兒，犯得著這樣大言炎炎的抨擊我嗎？”估計夢凡沒想到我會對她發脾氣，而且發得莫名其妙。我剛才潑她冷水多次找茬，現在她總算明白過來那是我有心的留難。所以她圓眼一睜，說的話也是怒氣沖沖的。
青華見我們吵起來，忙勸解說：“買房子也是一件大事情，不在一時決定。你們兩公婆回去好好商量再做決定。真要喜歡了，只要有錢，好房子總還在的。”
青華一勸，我旋即下了火。我也覺得自己多少有些無理取鬧，而且房子的好也是明擺在那裏的。我頓時語氣軟了下來。“算啦算啦，老婆，你喜歡就行。想買就買吧，話事權在你。”
“這還差不多。”夢凡哼了一聲，那氣消停過後轉為得意地笑。她拍板說：“那就剛才65萬那套咯。布局不好不要緊，反正也是按單間租給學生的。以後婷婷讀柏克萊大學時，再重新改過格局就行啦。”
“又是柏克萊大學，我不是說太早替婷婷安排不好。”
“我就是要替她安排，替她規劃好人生的道路。”夢凡說得很強勢。
Bonny見交易成功，一切皆大歡喜。忙過來和夢凡詳談細節和簽署出價合同。我見Bonny高興的樣子，心想，這下也好，免得欠了Bonny一個人情。
一旁青華的表情我卻琢磨不透。從情禮上講她應該過來恭喜我們，但她沒有。她似乎也是開心地微笑著，但笑得有些浮而不實。眼神是漠不關心的虛無，虛無下又掩飾不了內心的焦慮。焦慮後又篤篤定定的。這表情讓我想起什麽？我記起來了。當年在拉斯維加斯白色小教堂觀禮時，她也就是那樣一種表情。
那表情，前幾天在新港灘海鮮餐廳裏，青華大方承認是羨慕妒忌恨。而現在這近似的表情，還是羨慕妒忌恨如出一轍嗎？我看就算是，本質上也不一樣了。要說羨慕，一定不是物質上對我們出手闊綽的羨慕，而是房子作為意象符號，背後所承載的家的內涵。青華羨慕的是有家的感覺。那妒忌呢，她妒忌的無疑是情，是我對夢凡的嬌縱之情。至於恨，觸景感懷，恨的只能是自己的身世際遇了。
不知我的解讀是否有理有據？就權當我的胡思亂想吧。
事實上，青華那表情也只是一瞬間展露出來而已。她已對我開玩笑說：“看來你想控制欲望的初衷最終還是堅守不住呀。”
夢凡本來在和Bonny說著話，卻分心聽到。不等我回答，已搭腔道：“我老公他呀，說說大話罷了。他意志薄弱，能控制了什麽欲望？”
“是外在的誘惑力太大了。”我自嘲說。望望青華，其實我還有下半句：“就象你給我的誘惑一樣。”但這句硬生生地給我吞進肚子裏了。
Bonny聽我這樣說還有點自鳴得意。“So，還是我代理的房子夠好夠吸引。”他顯然理解有誤，不知我話裏玄機。
買房的事就此告一段落。本來Bonny和青華他們下一步計劃就是去接Fitty回洛杉磯，正好結束四天的休假。而我和夢凡會在三藩市盤桓三四天時間，才搭乘飛機返回洛杉磯。
可是我們現在的位置在柏克萊，而Fitty住在往北的小城Richmond裏士滿。從方向上講，Bonny他們先接了Fitty再送我們折返市區酒店，然後全程向南走101高速公路約7小時回到洛杉磯會比較順路。
於是我們陪同Bonny去接Fitty。到了安靜優雅的裏士滿，已是中午時分。Bonny沒有直接把車開到Fitty的家。他在花店買了一束五彩西洋菊，再帶我們來到一家IHOP松餅屋連鎖餐廳裏，找了靠近木條掛畫裝飾墻的位置落座。原來他已約好Anna送Fitty過來這裏見面交接女兒並一起用餐。
IHOP是Fitty最喜歡的餐廳。風格明快，似乎適合年輕人多一些。我看看餐單，主打的是各式Pancakes美式松餅。薄薄的面餅夾著菠菜，蘑菇，玉米粒，番茄丁，青紅甜椒片。搭配全熟或半熟煎蛋，可選雞肉塊或牛肉塊。上面淋上不同口味的奶油朱古力醬，草莓蜂蜜或楓糖漿。圖片上那松餅軟軟的熱熱的品相還是挺吸引人的。
我還在研究餐單的時候，Bonny已起身向入門處舉手招呼。我擡頭一看。推門進來的一對母女就是傳說中的Anna和Fitty嗎？
Fitty快步走在前，見了門旁籠子裏的Chauchau，俯身笑著和它伸出籠外的手爪友情相握。
她人如其名，真人比我看到她的照片還要來得瘦削骨感。身材沒有美國女孩青春期普遍有的豐腴壯實。但自信和陽光的笑容確是典型的美國式的，盡管她戴著難看的牙箍。
Fitty身後的Anna挺著肚子大腹便便的一身孕婦衣裙。這多少有些出乎我意料。Anna高挑豐滿，膚質氣色保養得很好，感覺比實際年紀顯年輕。雖然我不知她到底有幾歲，但那種少婦的風韻姣態較青華夢凡而言，都要有味道得多。即使她現在懷孕期間容貌身材有些走樣，可是輪廓分明，五官端正的娟麗面相卻沒有變。可以想象她懷孕前容神氣度的美艷。難怪當年Bonny折戟沈沙，甘為裙下之臣。
我突然有個奇怪的感覺，怎樣看Anna和Bonny都要般配多了。反倒青華文靜嫻雅，與Bonny的活力靈精差異有點過大。
Bonny早迎上去攙扶著Anna就座，又送上鮮花。那殷勤款款的動作仿佛和Anna很稔熟似的。不知情的外人看來，誰又猜得到他們還有一段前嫌過隙？莫非美國Style時興分手還是朋友，你看青華都不介意Bonny和前女友見面了。抑或Bonny所謂女人緣就是這樣修煉而成的？
青華可沒有我想得這麽多，沒有一點微詞的表情。也許她覺得對一個孕婦的細心呵護是每個男士的基本禮儀。
Bonny把我和夢凡介紹給Anna認識。Anna說的是國語，柔聲細語慢條斯理的。青華顯然也沒想到Anna有喜，很替她高興地說：“Anna，你又做漂亮媽媽啦？”
夢凡也問長問短以示關心。一下子幾個女人話題的焦點全在Anna肚子裏的BB。什麽幾個月大，是男是女，產檢，產前的調理等等。Anna輕撫肚皮一臉幸福。從談話中我覺得她好象還是單身。我就奇怪沒人問到BB的爸爸。這私隱的問題若在中國，大家一定蜚短流長好奇心大作。但在美國根本就不是問題。美國單親的，未婚的媽媽不知凡幾，沒有人有興趣知道爸爸的事。
Fitty在一旁戴著Ipod耳機聽音樂，玩著手機享受自我。她從進門入店和Bonny來了個擁抱叫聲Daddy之外，對青華好象有叫Auntie Kavin。而對我和夢凡呢，只是笑著說Hi。那笑容還沒有對Chauchau來得真摯。
我們在高談闊論的時候，她就一聲不出，置身事外自娛自樂。對這些個性十足的ABC來說，中國人那套講家教有禮貌的禮數斷然免疫。她們認為那是為了爸媽的面子做給大人看的，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自己的心情我最大，完全不需理會誰的感受。就象她手臂的一處猙獰紋身圖案，我覺得觸目驚心，在她看來或許很美。所以我們也不需要和她較真。只是我終於體會到青華和她相處的難。
期間，Fitty揚手叫侍者過來自個點了一份套餐，也沒有問大家需不需要一並點餐。我聽Bonny有問過她幾句話。很奇特的是Bonny問的是中文國語，Fitty答的卻是英語。
趁Anna和夢凡在聊，青華告訴我，Fitty自小跟她母親成長，本來是會聽會說國語的。但上小學後，Anna為了跟女兒學更地道的英文，就開始和Fitty不說中文說英文了。結果Fitty國語退步嚴重。三年前把Fitty接過來後，用心良苦的青華硬是要Bonny跟Fitty講國語。什麽情況下都不用英語回答，迫使Fitty國語聽力水平大進。但這小妞到現在還是不夠膽開口說國語。青華說：“或者再堅持下去她自然而然就肯說的。多學一門語言，她長大後就知道好處的。”
這時，Anna突然很激動地說：“哎呀，小家夥在踢我呢。”
“怕是肚子餓了，向你抗議他要吃東西了。”Bonny關切之情流露。
我們這才醒悟還沒點餐。於是夢凡點了招牌套餐，我點了一份和青華一樣的經典套餐。Bonny沒有先點餐，反而先幫Anna叫了一份不配松餅，純菠菜蘑菇雞肉丁的芝士雙面煎蛋。
Bonny對Anna的殷勤細心，青華看在眼裏，她有意無意地說：“這份好啊，營養均衡不燥熱。”
“我看Bonny挺貼心的，充分考慮到孕婦膳食需要。”夢凡加油添醋。
Anna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來這裏不知吃什麽好。也是為了遷就Fitty才來的。”
“Anna一向不喜歡松餅的。”Bonny還不醒悟，畫蛇添足地補上一句。
我忽然想到什麽，悄聲問青華：“之前幾次接送Fitty，你有沒有跟Bonny一起來？”
“第一次有。之後沒有了。”
“Bonny有生意在三藩市，也要經常陪客人來三藩市看房子嗎？”
“一年總有好幾次吧。”青華答畢，不解地反問我，“你問這個幹嘛？”
“哦，沒什麽。隨便問問而已。”我都覺得自己怎麽問得奇奇怪怪的。
各種套餐陸續上來，我的那份楓糖漿融化在熱松餅上松軟香甜，牛肉鮮嫩多汁。吃起來味道還真的不錯。店裏的背景音樂也很配合我們這樣閑談的氣氛。總之我感覺不錯。
Fitty吃得最快，吃罷又埋頭只顧玩她手機。但別以為她很酷很冷傲，其實只是因為沒有適合她發揮的話題。一旦有某個談資觸發了她的興趣，話匣子一打開，她還說得滔滔不絕有板有眼。
當Anna聽到我們因為買房和青華的巧遇重逢，不禁嘖嘖稱奇。這時Fitty讓我意想不到地插話了。原來她雖然戴著耳機，居然有留意我們在談些什麽。
“Mommy，我同學Helen和Andrew也是這麽巧的。他們搬了兩次家，三次都在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Fitty其實只是對Anna一個人說。但大家難得有機會見她發言，也就全停下靜心聽她說下去。“他們原來在休斯頓就已小學同班。二年級Helen家搬到波特蘭，結果四年級Andrew也搬家波特蘭和她同班。後來倒轉Andrew先搬來裏士滿讀七年級，跟著Helen又搬了過來還是在一起。你說是不是很巧合呢。”
“是很巧合。”Anna點頭用英語回答。
“Fitty，我看他們是私下故意約定才是。”Bonny還是用不很順溜的國語說笑道。很佩服他說國語的勇氣以及對女兒語言教育的堅持。
“不是的，Daddy，他們都是跟隨父母搬家的。”Fitty很認真。
“那他們有沒有相愛上？”Bonny沒有我們所謂早戀不好的觀念。
“這倒沒有。不過以後有一天，他們發現原來這是他們的命運，或者會珍惜對方會相愛上也不一定。”
Fitty這樣說我也不覺得吃驚，十四歲的女孩子有自己的思想和愛情見解一點都不出奇，況且她還是早熟的美國女孩。但她接下來說的話卻著實讓我心砰地一跳。
她摘下耳機，饒有興致地說：“看到今天Facebook上最熱門的話題是什麽？See。”她把手機遞給Anna看。“Serendipity，一張伴隨愛情失去8年的CD被主人在蒙特雷灣重新找到。”
她只說了一句，我已明白發生什麽事了。信息時代，沒有不透風的墻。該死的。我心裏暗罵一聲。蒙特雷灣那賣CD的店主人到底出賣了我。原來說拿我故事宣傳，卻是放上網炒作，而且還是人氣最火爆的臉書上。
它其實是我內心小心收藏的一個秘密。這秘密只適合我和青華私下分享，而且這私下的環境我至今還沒有營造出來。現在一下子被踢爆全世界大公開。你可以想象我有何等不堪和出離的憤怒。我去找那老家夥拼死的心都有了。可是下一刻，怕是夢凡先要找我拼死了。我心虛地看看夢凡，她很平靜地笑著，不知風浪即將來臨。
Anna邊看邊讀：“8年前，有個亞洲男孩把一張CD送給他中意的美國女孩。當時那女孩在CD上簽名，把CD賣給二手市場說，一切全看天意和緣分。哪一天你找到了，我就嫁給你。8年後，那男孩正準備要結婚，但奇跡發生了。他無意在蒙特雷灣一家叫Serendipity的舊貨商店找到那張CD。他有可能上演真實版的《Serendipity緣分天註定》嗎？”
Anna讀完，我一顆懸著的心才稍覺安穩。感謝網上文字傳播的捕風捉影以訛傳訛，這篇文字估計不是老頭子原文，而是經轉發修改無數次後面目全非的傑作。雖然文中提到8年前，亞洲男孩，提到簽名CD，提到蒙特雷灣，但其它關鍵信息和內容還是相差很遠。所以夢凡，Bonny肯定聽不出端倪。至於青華，我現在反而希望她心有靈犀把我對號入座，省得我還要營造什麽環境。我膽怯地看看青華，她也很平淡地笑著，有點慣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的風度。
“這故事編的吧？就一電影的情節。現實中哪有這樣的事情發生？”Anna一點也不信。
“我覺得好象很真，又好象很假。簽名CD是真的吧，但電影的套路應該是假的。”夢凡表示出半信半疑。
“我看即使是真也說明不了什麽。就象中了□□彩一樣，只是一個小概率事件。”Bonny向來對這些信而不奉的。
“是真的，Daddy。你看還有照片證明。”只有Fitty深信不疑。她從Anna手裏拿回手機，靠過身子要刷照片給Bonny看。我見狀緊張萬分，有照片不就什麽都穿幫了嗎？我剛剛稍覺安穩的心又被扯動起來了。
Bonny粗略看了一眼笑說：“只有店門面和一張CD照片，叫人難以信服。我覺得有自我炒作的嫌疑。”
幸虧那老家夥踐諾沒有洩露我的照片，也幸虧Bonny沒有細看CD上的簽名。Fitty親密地靠著Bonny以示專門給她老爹看，所以青華，夢凡也沒有想要看照片的意思。我想分開Bonny的註意力，也想知道世人對緣分的態度，假著漫不經心地問：“不知網友有什麽評論？”
FItty倒很認真地讀了幾條她認為有意思的評論。
“關於緣分的測試，沒法NG，沒法 Take 2，沒法作弊。”
“簡直太FXXking（不雅字眼，Fitty略去）的童話了。”
“有緣分，還要執著和努力。”
“緣分，上天註定開始。只是每個人結局不同。”
一直對此事沒有表態的青華，這時突然說：“Fitty，加我一條評論：This is our destiny，and you are my f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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