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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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在Newport beach新港灘一家海鮮餐館,是Bonny和青華提早預訂好的。這家小小的餐館氛圍輕松雅致,落地玻璃可以從對面街道的建築物間隙中遠眺到海灘一角。但其時天已暗下來,所以我看到的只是恍惚明滅間的一抹漆黑。

菜單不長,每一樣菜色都包含著時令海鮮的食材,很有心思。我們點了太平洋長腳蟹對蝦青口和蛤蜊海鮮雜燴湯,金槍魚生魚片配綠橄欖沙拉,龍蝦配萵苣乳酪,煙熏香料腌制的象拔蚌薄片,香草烤鮭魚,南瓜海膽燉飯。當然還有原產日本,在加州繁殖的熊本生蠔。這是青華的最愛,也是她選擇這家餐廳的原因。

在等上菜的時候,我們閑聊當中,Bonny問起我們住哪家酒店。我說:“阿凱迪亞的The Little Santa Anita Inn。”

“是跑馬場附近那家嗎?”Bonny覺得奇怪。是的,那是一家極小的不上檔次的旅館,甚至不能用酒店(Hotel)來稱呼它,在美國有專屬的名字叫Motel。

Bonny肯定覺得我們起碼要住一間比較高檔豪華的酒店。只有青華明白是什麽一回事。

於是青華把我和她們兩個女生的相識往事告訴了Bonny。而之前,Bonny似乎對青華的這段過去不甚知了。青華說:“Bonny,你知道嗎?八年前,我們三人也是在洛杉磯阿凱迪亞認識的。”

“哦,難怪你們專門要看阿凱迪亞的房子。”Bonny對我和夢凡說。

“是有這層意味。”我承認我們潛意識對阿凱迪亞的好感。

“就是在阿凱迪亞的旅館The Little Santa Anita Inn認識的。”青華沒理會我們的應答,繼續說,“沒想到八年了它還在一直經營呀。”

“是啊,所以我們這次特意選它入住呀。”夢凡說。

“那兒有我們共同的集體回憶。”我說。顯然“我們”是指我和夢凡,但也可以理解為把青華包括在內。

“想不到你們這麽念舊。”青華微微嘆喟,頓一頓又說,“當然,那是你們收獲愛情的聖地。我呢,懷緬一下還是美好的,卻沒有了想故地重游的興致。”

我聽出青華的話有酸酸的味道。匆匆八年時光,再回望當年相識的那一幕情景,追溯我現在幸福平淡婚姻的起點,記憶的片段還是歷歷清晰。

只聽青華幽幽回憶說:“那時,我和夢凡正是大學四年學期開始前的暑假。書已讀完了,四年級是實習的一年,剛好學校有一個為期3個月的美國交流生項目。我們讀英語的,看到有這麽一個機會出去見識,拓寬國際視野,親身感受西方文化,怎麽不去?而且費用不算高不可攀,最適合我們這些窮學生,所以我們大半人都去申請了。結果包括我倆在內共30多個同學順利拿到J1簽證。

“誰知一踏上美帝的土地,新奇高興還來不及就已深深地失望。原來我們給黑中介蒙騙了。根本就不是合約上承諾的就讀什麽學校,寄宿什麽當地家庭,參加什麽學生社團活動等。說白了就是來美國充當短期的廉價勞工。

“我們30多人被拆散去了十來個城市,有亞特蘭大,芝加哥,丹佛,鳳凰城,西雅圖,洛杉磯等,最遠竟然去到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市。打的工也不盡相同,超市,快餐店,健身房,旅館等,但全都是Labour一類的。”

Bonny聽到這裏,用很美國的思維說為什麽不報警投訴?要知道J1簽證是不能打工的。夢凡解釋說:“他們很精的,是用兼職實習生名義聘用的,而且付現金避稅。況且我們也不想多惹麻煩,畢竟打工也有錢賺。我們之前每人交了三四萬元,也是父母的辛苦錢,所以我們也想賺回來。”

Bonny聳聳肩表示不可理喻。青華又說:“我和夢凡還算好,兩個人分到阿凱迪亞The Little Santa Anita Inn。夢凡幹的是Room Sevice,收拾房間折被子。我呢,是旅館餐廳的Waitress,專門幫客人點菜服務的。”說完,悄悄指指站在遠處的一位侍者,笑著說,“就是他的角色。”

我揶揄夢凡說:“她這3個月功夫也沒白學,現在家裏最整齊的就是床上那套折疊好的被子。”夢凡嬌嗔道:“你還取笑人。知道我們多慘呀。3個月連美國是什麽樣子都不知,就看到藍天白雲。所有活動沒超過旅館1邁範圍的。”

“直到我來解救你們。”我笑道。

“呸呸,還說解救,結果落入你的魔爪。”夢凡佯裝要擰我似的用手在我耳朵輕輕拉了一下。

青華也附和說:“要解救不早一些,等我們要回國的前一天才出現。”

青華的話讓我不禁回想起來。那次是我來美國洛杉磯參加為期5天的展會。當時單身的我剛26歲,還沒有自立門戶,只是一家外貿公司的銷售經理。我和其他同事一行也是入住阿凱迪亞The Little Santa Anita Inn。入住它當然是公司預算有限為了省錢。那幾天展會期間早出晚歸都在會場與客戶周旋,也沒有在旅館用餐,所以一直沒有和青華或夢凡有過照面。

直到展會結束那天,我因為撤展後還要約見一位客戶,所以晚餐也沒吃單獨一人很晚才回到旅館。我記得時間大約不是8點30分就是40分,總之離餐廳21點打烊只有二三十分鐘不到的樣子,我饑腸轆轆地跑進餐廳看還有沒有吃的,招呼我的就是青華。

說實話,一開始我並沒有仔細留意青華的樣子,她就是那種穿著白色制服腰圍黑色長圍裙的侍應打扮。我落座後馬上點菜,誰知點了菜單上幾個菜都很禮貌地被告知因為時間關系沒有了。這時我才意識到餐廳已空無一人,大半的燈光都已熄滅。我不好意思,說哪有什麽你幫我隨便上幾個吧。青華很規矩地答應著下去了。

不一刻,青華回來告訴我說有芝士奄列,炸雞翅,煙肉披薩,還有雪碧可以嗎?我說OK沒問題。很快這些菜都上來了,我狼吞虎咽地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雞翅還舔了舔手指。無意間斜眼望去,青華正站在我桌子對面笑意盈盈地望著我,我心想她肯定在偷笑我的失態。

和我目光接碰,青華很自然地趨前問我需要什麽幫助。我有些尷尬地向她解釋說我剛才確實餓慌了,又怕耽擱了餐廳打烊時間。青華露出職業的但讓人熨帖的笑容說:“你慢用,我可以等你吃完才收工的。”

這時,我才發現面前這個彬彬有禮極富耐心的女子身材適中,長著一副清秀姣好的面孔,眼睛清澈動人,笑意嫣然。微微上翹的嘴角十分嬌俏,讓我有一種想親近她的感覺。

我見她是華人的樣子,就用英文問她會說國語嗎?她用標準的國語答會,我又用國語試著問她會說廣州話嗎?她就用流利的廣州話答會。彼此默契的一問一答讓我們都笑了。於是改用熟悉的廣州話聊天,才知道大家都來自同一城市廣州。不免親切萬分對她的好感也多了十分。

我介紹我是來開展會的,也知道了她的姓名來歷。起初大家聊了一些家常,但後來我問她為何跑來這裏打工,她一臉無奈地說起原委,我才知道她被騙被困酒店已三個月了。但她依然樂觀,她豁達地說:“這經歷難忘啊,無論如何,權當是來練英語口語吧。”

“有些可惜,國內找個老外也可以練呀。”

“我覺得國內找老外練口語好危險呀。”

“危險?”我思忖著青華這個用詞。青華撲哧一笑,反問我說:“不危險嗎?”我才明白青華想要表達的意思。是危險呀,見慣身邊的例子,來中國的老外總以為每個練口語的中國女孩子都可以順便練上床似的。

青華又說到後天就要回國。好不容易來美國一趟,連所在這個城市是什麽樣子都未曾見識過,不免有些遺憾。

我心念一動,問:“明天最後一天你還要開工?”

青華點點頭。我又問:“你能提早收工嗎?”青華不解,說:“怎樣?”

“明天我帶你去一趟拉斯維加斯玩玩,也算沒白來美國一場。”我說完又不知青華心意如何,再加上一句,“中部偏遠的老美,一生的夢想也就是能去一次拉斯維加斯。你不會失望的。”

我不知哪來的沖動邀請青華去拉斯維加斯。其實我們一行的計劃是明天要離開洛杉磯轉飛紐約游玩幾天,我這樣做無疑為了一個剛認識的女孩子私自掉隊,還要編造一個掉隊的借口還要改簽機票。但和青華愉快談話間,我已被她的嫻靜和可愛吸引住。我不知是因為異國他鄉初見的親切還是因為出於對她的同情,或者我有其它私心,我覺得我有討好她的嫌疑。

青華略一躊躇,說:“我明天下午4點半收工,然後薪水結算也要到5點吧。只是,好象可以支配的時間不多吧。我們後天13點的飛機,11點就要去到機場。”

“不怕,3小時的車程,去到也就20點,拉斯維加斯正適合徹夜通宵狂歡。然後第二天一早離開,預計4個小時趕得及去機場的。”

“這樣我太趕了,你又太累了。”青華猶豫不決。我加勁鼓動說:“不去,這次美國之行可真要徹底遺憾了。”

青華再仔細想了想才有些拘謹地問:“我可以帶上另外的人一起去嗎?”

“是……?”

“我同學來的,就我們兩個女孩子在這裏。她是客房部的。”

“當然可以。”我一聽也是女的當然沒有異議。

就這樣,青華把我未來的妻子夢凡叫了下來介紹給我。我一見夢凡,也是一個可愛的女生。她來自安徽蚌埠。她和青華是兩種不同類型的美,青華是纖臉明眸,長發披肩,夢凡是圓臉大眼,短發垂耳,青華窈窕清秀,夢凡勻稱豐滿,一個柔和文靜,一個開朗活潑。大家都愛笑,笑起來都有淺淺的酒窩,但青華笑容溫婉,夢凡笑容率爽。

我記得我開車送她們回住處,就租住在不遠處的美國叫Condo的那種小間公寓。我叮囑她們當晚就打包收拾好回國行李,約好明天下午5點出發。和兩個漂亮女孩子揮手拜拜之際,我兀自有些興奮有些迷醉。高遠的夜空中浮雲散淡星辰寥落,一輪鬥大的明月清輝冷照。明天的拉斯維加斯夜游,我滿是幻想和期待。

人生若只如初見,美好淡然。

“老公。”夢凡的聲音把我從蹁躚回想中拉回現實。

菜式已陸續上來了。每人面前滿滿一大盤生蠔。我把青華送的紅酒開了當佐餐酒,大家舉杯慶祝今天的重逢。那黑皮諾葡萄酒呈現出鮮亮的深寶石紅色,氣息有覆盆子的香和櫻桃的甜,口感如絨般柔滑又似絲般細膩,果然是款好酒。我讚不絕口,青華好象覺得推薦的紅酒能獲讚賞很有成就感,不知不覺間連勝兩杯。不勝酒力的她臉頰已泛紅暈,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下嬌妍可人。

熊本生蠔個子雖小,但肉質豐腴肥美,口感潮濕,海水味濃郁,咀嚼起來會湧現出海藻的芬香。淋上很特別的專門用來壓腥味的雞尾酒醬料,那種美味的誘惑沒有誰可以抵擋住。

兩位女士尤其吃得盡情。她們面前滿盆的生蠔一下子就給她們風卷殘雲生吞活剝掉,那老饕般的吃相顯得有些豪放而粗獷了。

夢凡和青華吃罷相視而笑,夢凡自嘲說:“淑女難裝呀,在生蠔面前它徹底淪陷了。”

“我吃生蠔的樣子,和八年前那次拉斯維加斯Wynn酒店自助餐吃的尊容,算是進化還是退化?”青華笑問夢凡。

夢凡一聽,笑得手舞足蹈地說:“那個太經典搞笑了。”

“你們那是3個月禁錮得太厲害了,對著豐盛大餐一下子無節制崩潰了。”我說。

見我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眉飛色舞,Bonny一頭霧水不明就裏,趕緊要青華把這些趣事告訴他。青華於是把當年我約她們拉斯維加斯夜游的往事和盤托出。

青華語氣抑揚頓挫,聲音曼越,說得委婉動聽。她說:“那天下午5點,啟文準時就把我們倆美女連行李一起接走。他輕車熟路,車開得很快呀。一下子我們就穿越在沙漠和戈壁之中,公路兩旁的風景是美國西部牛仔片常見的那種荒涼單調。我們站起來伸出天窗,張開雙手歡呼。印象難忘的是藍天上的白雲,一朵朵翻滾變幻,呈現出無盡的奇形怪狀,奇美得讓我竟然感動哭了。

“7點不到,天色已全黑下來。這時我才感到有些害怕和恐懼。除了公路上來往閃爍的車燈,偶爾經過小鎮遠遠飄渺的燈火外,周圍全是一片足以吞噬人的可怕黑暗。我相信啟文不是壞人,但我不由懷疑漫漫長路開向何方,拉斯維加斯是否真實存在?我故意打開音響,‘We will we will rock you。’讓車內鏗鏘有力的搖滾音樂大聲播放,為的是刺激神經,驅走那種猜疑和害怕。

“就在猜疑和害怕當中,一座燈火通明,璀璨絢麗的不夜城如海市蜃樓般夢幻湧現了。我們一下子興奮得歡呼起來。我喊道:‘你好,拉斯維加斯。’”青華說到這裏,望望我和夢凡。

夢凡醒目地接口說:“我呢,我喊道:‘賭城,我愛你。’”

“罪惡之城,我來啦。”我用當年一樣的語氣喊道。

大家哄堂大笑,一起為我鼓掌。

Bonny不由嘆道:“So crazy。”

鄰座的其他客人向我們這種中國式熱鬧投以奇怪的眼光。我們興致正高完全沒有理會他們的註目禮。青華繼續說:“車子在拉斯維加斯大道一路前行,就象一下子打開潘多拉寶盒一樣,我看得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一座座金碧輝煌的主題酒店,讓人有巴黎逛到埃及,從羅馬置身紐約的錯覺。光怪陸離,紙醉金迷,浮華頹廢,什麽詞匯都不足形容它花花世界的極盡奢華和欲望深淵。

“啟文把我們帶到新開張的Wynn酒店吃自助餐。說來好笑,我和夢凡知道晚上會有自助餐,故意午飯少吃留著肚子好屠門大嚼。我從沒見過如此花團錦簇富麗堂皇的餐廳,沒見過如此豐盛精美的美點珍饈,簡直驚呆了。啟文說得對,禁錮了三個月省衣節食的日子,對著豐盛大餐一下子無節制崩潰了。結果呢,你猜我結果怎樣?”

Bonny見青華問他,不加思索地說:“還要問。結果肯定是狼吞虎咽大出洋相,丟了自己的格不要緊,別中國人的格也丟了。把餐廳吃怕了,將你列入黑名單。”

“不對。”青華忍住笑想說下去,但還是忍不住,笑得淚花閃耀說不出聲來。夢凡也笑得前俯後仰。

我也好笑,卻是笑她們童心未泯。我替青華說下去:“她呀,是真心暈菜了。太多選擇反而不會選擇,什麽都想吃結果變成什麽也不會吃了。轉了幾圈,盤子裏還是空空的。我好心幫她挑了一盤生蠔,她竟然……”

“竟然什麽?”Bonny急問我下文。

我模仿青華當年的動作,故作矜持地操弄起面前的刀叉,把一只生蠔切成一碎塊一碎塊的,再叉起一塊,氣定神閑地放進口裏細嚼慢咽。然後說:“她就是這樣,半天才吃完一只。”

Bonny一聽笑得幾乎噴飯,“Honey,你居然能把生蠔吃得這麽優雅。”

“老公,你怎麽裝得這麽象。”夢凡越發笑得支不起腰來。

“啟文你好壞呀。”青華有些嬌羞地說。

夢凡見青華窘了,替她解釋說:“其實青華是礙於初相識,想吃得斯文些給個好印象。”

“我看呀,你現在吃生蠔的吃法是進化了,但吃相卻是退化了。”Bonny還在笑青華。青華撅嘴微嗔道:“我不說了。”

“好好,吃飯吃飯。”我舉杯勸酒。於是大家觥籌交錯,吃得杯盤狼藉,極其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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