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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上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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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羕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日子裏,不間斷地給軍師將軍寫著信。他往往半抱起臂,斜靠在陋室一側,期盼對方能夠回心轉意,替自己在人主跟前說幾句情。月亮在窗外圓了三五回,他的心境也沈浮了三五回,直到鶯啼草長,夜氣在席上蒸騰出水霧,他仰起臉,確信已再不會有人來挽救他。

他從未料想有朝一日會落到如此地步。那天他得了音信,說主公將要外遷他做江陽太守。江陽地遠,此去一別,怕是再難插手蜀中政事。彭羕踞在座上思量了半日,打心裏的不是滋味,他就在這萬般的不是滋味中稀裏糊塗見了馬超,稀裏糊塗被人告狀,得了個收押待罪的下場。還在馬超宅中時,那位名噪一時的將軍也曾問他,永年可聽過魯人卞莊子的刺虎之道?彭羕沒留意自己給出了怎樣的回答,因為那時候他滿腦子想的是數年前游說主公的一段往事;而今既身在囹圄,他便從馬超那話中隱約品出幾分對自己的諷意,又或許什麽也無——是耶非耶?他已無心顧及。

剛入獄那會彭羕尚還能睡足時辰,他整日裏做著噩夢,每一次從夢裏驚醒時,見自己上半身保持著相當怪異的姿勢,左手虛握,右手斜向後攀引,雙腿繃得僵直。往後的事他不大記得,牢獄裏濕氣頗重,無論白天黑夜,他額頭上總能浸出汗。有一日他忽然要來筆墨想要寫字,獄卒給他帶的是最好的絹紙,織紋細密,嵌著貝母螺殼的薄片,月下現出五光十色,他也因此存了一分希冀,以那是自己尚還受人看重的緣故。他依稀記得軍師將軍就善於制備這樣的箋,那人佩了劍,鶴氅曳地,青絲成雲,踏著白玉階梯杳杳而至,待自己總是和煦禮遇的模樣。彭羕舉目四方,先用指頭蘸了地面的灰,在墻上一遍遍比劃,仔細地斟酌將要遞給對方的辭句。

漢中王決意下獄治他的罪,他原是萬不敢相信的。彭羕想,事情應當從自己被調離蜀郡說起,定然是有人為著向漢王邀功,三言兩語就譖他行止不臣,這才使得主公對他有了疏遠之舉;但此人究竟是誰,他並無十分的頭緒。他一面思索這個問題,研畢墨,提起筆,在那方薄絹之上小心翼翼寫下第一行字:“仆昔有事於諸侯,以為曹操暴虐,孫權無道,振威闇弱,其惟主公有霸王之器,可與興業致治,故乃翻然有輕舉之志……”

他確信人主是極有威儀的。若不是如此,他不至早在漢王入蜀之際便親去相迎。這輩子他主動去見的人不多,入獄前所遇的最後一人乃是尚書令法正,可那大抵也不是告密的人。法孝直在榻上病了許久,漢中王會時常前去探望,自然有的是機會進奉讒言,只是他與法正素無仇怨,倒是多虧了對方美譽之辭,自己方能盡得人主青睞。他因此在那書信後頭接著寫道:“……會公來西,仆因法孝直自衒鬻,龐統斟酌其間,遂得詣公於葭萌,指掌而譚,論治世之務,講霸王之義,建取益州之策……”

彼時彭羕親去訪求龐統,共議天下大事,得龐、法二人稱善,不多時即受了舉薦,得近人主跟前。他問人主,明公知道那先秦勇士卞莊否?卞莊其人,魯之邑大夫也,能荷萬鈞,抵殺陣,道見二虎相爭,坐山以觀之,而後不費毫厘之力,二虎俱收囊中矣!

那陣子馬孟起正與曹公的人馬鬧得不可開交,彭羕言下之意不點自明。人主聽罷,倒有幾分滿意,日後提拔他做了治中從事,禮數恩遇,一應俱全。倘非龐統身故,法正抱病,又兼遠方事態急轉直下,人主一時難查是非,他彭羕斷不會由人擺布至此。

關雲長遇害的消息是隨著荊州的失陷一同傳來的,那段日子裏整個蜀中的空氣都緊繃著,稍加不意便要點燃,然而總體上還是呈現出黯淡晦沈的底色,似覆了暗火的餘燼。彭羕臥在自家宅邸,半夜裏尚能聽到人主一陣緊似一陣的磨劍之聲。二虎相爭,最終倒是那孫權做了得利之人。彭羕在主公眼裏看到了滔天怒火,他以為自己會因此得到重用,誰想等來的卻是一紙調命,他深覺忿恨,“羕一朝狂悖,自求菹醢,為不忠不義之鬼乎!”——此誠然之。那以後劉封孟達不合,致使東郡盡失的戰報也接踵而至,他立時生出快意,更多於對益州基業一損再損的驚懼。這是人主不信自己的報應,對此他供認不諱,但他終究無法將這樣的情緒寫進給孔明的書信裏去。

他只是告訴孔明,“……至於內外之言,欲使孟起立功北州,戮力主公,共討曹操耳,寧敢有他志邪?孟起說之是也,但不分別其間,痛人心耳……”

自己所以被捕,是講了不當的話,怨不得他人聽者有意。那時他說罷那話,自顧著對馬超揖了一禮,對方先是默然,片刻後對自己講起了卞莊子的故事。如今彭羕拘在獄裏,剖白書行至此節,他突然想到,那分明是他從前為主上形容曹馬之爭所舉的成例;馬超怎麽會無端對自己提起這個典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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