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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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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長死訊傳來的那一天,主公破例痛哭了,這是應然的。漢中王提一把長劍,自庭前巨石上一遍遍地磨,末了他擡起頭,恨恨地道,孤誓要揮師東向,搗了孫權的老巢。

他磨劍的時候,院子裏正零星灑著小雨,老天落一滴雨,劉玄德便淌一滴淚。淚水一串接一串,沿著劍格下滑了一路,倒成了絕佳的磨刀水,磨得劍鋒鋥鋥地發亮。

那陣子人主固然不好過,孔明也不好過。吳的信件輾轉來了蜀地,漢王階下,百官武將俱是拂手而立,面上神色既驚且疑。江東背信棄義,斬我重將,奪我荊土,軍師將軍,你怎好意思拆封。

諸如此類的目光投到孔明身上,似往深潭中接連擲入石塊,蕩漾幾下,覆歸於靜。軍師將軍峭然站立,拆畢信,當空抖了抖,示於主君眼下。

信是他兄長諸葛瑾寄的,晨起時在江那邊寫好,日頭轉了幾輪,到傍晚,送抵益州的河山。據船夫說,崖上的猿猱逐著船,沿兩岸啼鳴了足有七八裏遠,那調子尖而深,鐵梭一般,一聲聲蕩在谷裏,直把船上人的神魄也挑開了去。

在此之前諸葛瑾已向蜀中發過幾次書信,每一回總由馬謖恭敬地呈在孔明案前,低了頭,眉眼卻悄悄向上挑著。這時候馬幼常會倒退兩步,清幾下喉嚨,說,先生,令兄又來信了。

江東來的那些信分為公信和私信,若是私信,外頭便用紅蠟封一片灰雁的尾羽,映著青霜白底的絹帛,像柿子斜掛在將散未散的晨霧裏,好看得緊。

最近的這封走了官道,一入城,為漢王裨將截了,馬背上露出半點紅,孔明在殿前一望即知,眼下這信是單寫給自己的。

彼時劉備一只手肘立在案上,並不低頭看底下人動作。漢中王的面容有些浮腫,眼瞼一側沾了塊汙漬,讓長者顯得更加疲憊不堪。他揉一把眼睛,之後說,倘還有他事,今日便一概當孤的面提了。

末了搖搖手,竟是毫不在意孔明的剖白。

——那信,軍師還是留著回府邸看罷。

孔明一時錯愕,手頭拿捏未穩,便有封泥掉落下來,隨之而下的還有兩枚酸棗,草青色,螽斯大小,綴三五點深紅,在地磚上彈三彈,滾開十數尺的距離,最後叮在馬謖腳邊。

劉備的臉色便越發地不好。馬謖適時咳嗽一聲,俯下身,把那兩顆棗子兜在了懷裏。

散會後,馬謖獨來了左將軍府,見孔明紫氅白冠,已於席上端坐稍時,便輕喚聲先生,貼了墻面站立近旁,一副欲言又止模樣。

孔明手上仍不間斷地動作著,挑起筆,往硯臺裏輕舔兩下,似嫌洇墨太多,舉在半空僵持一會,終將那筆擱回筆架上。他小發會怔,忽的擡起眼,看馬謖道,剛才在朝堂上,不是你的過錯。

這話終究還有點責備意味。馬謖楞楞地答應一聲,挪了挪身子,半晌後開口道,謖應該早些打探到消息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封家信。距離上一次諸葛瑾寄來雁書,已有三年之久,古語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以後兄弟二人雖也未曾斷過音訊,到底不過是借了應酬往來,說些場面上客套逢迎的話兒。

異主而侍,相持以公,總有些東西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暢快淋漓地說出口。但即便如此,在吳的兄長也會使用暗語,貼了雁書,意味著想對二弟談論些不同尋常的事——誠然是不逾禮度的。貼在封口處的通常也只是一枚雁羽,取其古義而已,唯獨有一回寄的是只半大的活雁,胸口剛褪了絨,泛著成都冬日天空的灰,足腕上照例系著給孔明的信箋。馬謖小心翼翼將那雁捧在手頭,摘下信,眼望著孔明,像在詢問如何處置這只雁。

他沒先拆看那信,若看了,便知道上頭寫的是更加了不得的事情,斷不能似當前這般氣定神閑的。那一年裏孫權許了諸葛瑾的上書,遣其子諸葛喬來蜀充任孔明嗣子,人尚未離岸,而雁書已先發。事後馬謖說,先生,這一次,江那邊可是把二公子都抵當給你了。

孔明在座上叩了叩手腕,笑著說,不得放肆。卻仍伸了手向馬謖討要那雁,一雙長袖飄搖得煞是悠閑。那只小灰雁在馬謖手裏接連撲棱數下,掙脫不開,只得暫縮了脖頸,往人掌心一矮,窩成個黑鐵坨子。孔明便輕而穩地托住它兩邊羽翼,行至堂前,朝著半空輕輕一拋,使那灰雁飛出大殿。

這會子馬謖憶起這樁舊事,眼珠一轉,湊近些,假意研著那墨,一面說道,倘這回依舊用雁寄送家信,先生還能當著眾人的面放那活物,多少也可助人主略掃愁容。

此話剛一出口馬謖便後了悔。他唯恐再挨孔明的斥,先悄將硯臺推近幾寸,又起身去夠架上的筆。但孔明只是取過一卷卷簡牘,往案上攤了,凝神看一陣子,方悠悠地道,幼常,我有很久沒見著你兄長了。

馬謖松口氣,又略有點失望。襄陽宜城的馬氏兄弟原本共計五人,到後來死的死,病的病,能隨了劉備入蜀主事的,只剩下馬良與馬謖兩個。馬良侍奉主公得早,弱冠之齡即受了征辟,數年後馬謖亦領了從事。這當下聽孔明提起,馬謖便道,季兄這些時日都留在主上身邊,國中遭此變故,多個人在人主跟前寬慰,也是好事一樁。

孔明點了點頭,沒再繼續問。馬謖想了想,又說,上次是季兄使的吳,主公留他在近旁,想是有些話要單獨詢他……

一言既了,馬謖十指交握,垂下臉,總覺尚有別事懸在心頭。

——是了,還有棗子。

他忙翻開衣袖,將起先拾的青棗抖在案上,隨手撥兩撥。孔明看後便道,這是我兄送的棗子,餘下的幾個,都卷在這信裏。說罷從中拈起一枚,皮囊已蘊得紅軟,向馬謖道,也帶些給你阿兄。

馬謖接連搖頭,一手擋下那物,道,謖可萬不敢擅食吳棗,恐上頭怪罪。——先生啊,你還真就不憚觸了大王癢處。

言下之意是吃吳人棗子的事小,先生近來的作為卻著實過了那麽些。雖說如今孔明的處境確有幾分尷尬,開誠布公已屬最好的對策,可軍師將軍還要揭了皮,和了血,砥礪身骨,將整副肝膽都置於人主跟前,這一番剖陳坦白,怕也布得忒大了。

對此孔明向來不很在意,他收了書卷,靜靜地坐臥著;隨後他誦道:今銜國命,協穆二家,幸為良介於孫將軍。

馬謖的發端便又挺直幾分。孔明覆述的是馬良去吳前說與他的言語,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馬季常為國交聘,其心朗朗,縱孫氏時有反覆,乃至背約爽誓,原是彼之過也,非出使當時所能預料。馬謖不好接話,十分仔細地行了個禮,向著軍師將軍告退。

那棗子給馬謖去時的衣風帶起,猶自在案頭轉個不休。孔明在案旁聚了會神,他想,深冬結下的棗,嚼起來怕是有點苦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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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前孔明也會給馬謖講講舊日的事。

他原本不住在荊州,初來之時,言語不通,連比帶劃,倒足以將一件事講得很圓滿。他說自家從前的院子裏就有好幾株棗樹,到深秋,結了滿枝椏的果子,遇上冷天,上邊蒙一層水霧,連水珠兒嘗起來也是甜的。

那時節他剛開始學寫自己的名字,由大兄抱在棗樹近旁,兩位長姊一前一後,看父親撿了石片,於地上一字一字地寫。瑾,玉也,石也;亮,昭也,明也。再大些了,家中添了新口,抓完周,某個陽春三月裏,兄長像從前抱自己那般將幼弟抱在懷中,父親手裏的木棍走出縱橫筆畫,從土從勻,那是個均字。

後來的人普遍把這幾年當作回憶中最為自在的歲月。鄰裏間好走動,又免不了要相互打聽消息,兄長無事時就去附近充當速記,提起筆,深街漫巷裏奔忙,遇一戶人家,便在竹片上記一行字。沂西的鄉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半生不熟的人見面時,一方點著頭,把手搭向身後,擺個肅正樣兒,且問:令堂近來身骨健旺麽?若是了,那令尊又當如何……如此往下。諸葛瑾站在籬笆墻外,隨人說話的節律,五指飛快,記下某年,某月,某氏,某言。彼時還在做孩子的諸葛亮跟在長兄身後,聽著旁人的議論,轉而想這個問題要是換了自己回答,恐難有個結果的,因為數月前他的母親突然辭世了;他沒料到的是要不了多久,有關父親的那一半問話,他也再答不了了。

失了做郡丞的父親,難免要吃著他人的接濟,才好拉扯大一大家子的弟妹,因此後來諸葛瑾夜讀詩書,一面琢磨著自己若要早日立業,當執了名冊去各處游歷。長兄外出一趟,總歸要十日到數月不等,待從京師回來,帶上些風物名產,他那二弟已在門口候著,沖他笑笑,說自己早知道阿兄會在今天回來。諸葛瑾便從囊中取出樣物事,順著外頭的布帛向上一捋,再攤開手,乃是一片禽類的羽毛。諸葛瑾說,這是鴻雁的尾羽,雁這樣的生靈,每逢換季就會南北遷徙,它要找的地方,縱隔著千山萬水,也終能去到。

他把這東西遞在二弟手裏,弦外之音自也不難猜。寒來暑往,估摸著又該到了長兄離家時候。一大清早諸葛瑾帶上筆,為鄉人做最後一回速記。諸葛亮照舊跟在後頭,隨之拐過兩片樹蔭。頂上的蟬聒噪得厲害,他的頭腦被吵得昏昏然,從中忽升起一股背井離鄉的預感,不獨是為諸葛瑾,連同日後的自己,也是一般無二的。他於是微張了口,阿兄,我渾身都疼。

——當然他不會把話說得這般直白。諸葛亮停下腳,扯扯兄長衣袖,眼裏帶有幾分期許。

諸葛瑾也不回頭,抽出手,往二弟掌心捏一下,道,待下次回來,我帶你再去看海。他說海的另一面無窮無盡,底下臥有比屋宇還廣的大鯨,翻個身,激起百餘尺的浪,足以將最堅固的漁船卷得無影無蹤。

諸葛亮便問,大鯨咬起人來,疼麽?

兄長失了笑,手上的紙筆隨之跌進草木叢裏,他彎下腰,摩著白茅的葉子,道,它們都伏在很深的海底,也偶有一些不省事,給海水沖上來,擱淺在岸,漁人便從鯨腦子裏提出油,做成鮫人燭,可使燈火長明。

二弟眼裏很有些神彩,他點點頭,要繼續往前走。

等等。諸葛瑾忽然叫住對方。片刻後他站起身,從二弟臉頰上拈走一根睫毛。諸葛亮的身量竄得很快,長兄做這事已無需低下腰。諸葛瑾似感寬慰,摸出袖裏藏好的半青的棗子,裹在手巾底下仔細擦了,塞進對方嘴裏。

他所住的陽都舊宅並不臨海,趕一次海需乘車馬而行,抑或換了人的腳力,一步步地,往東直走上兩天兩夜。諸葛亮盤算起兄長離家的時刻,心裏想著興許還能趕在這之前再看一回海。只是未料先前出那一趟門不巧令他著了風,臥了三五日的病;他患病期間,諸葛瑾就在室內灸著艾,煙升繚起來,於窗前形成薄薄一片黑。那煙嗅上去帶一種甘辛相濟的味道,還混了點濕濁氣,久而久之叫人有些上癮。諸葛瑾說,阿亮體質偏寒,理應多摘些艾草熏熏,便是平日臨睡,也不妨順手灸上兩劑。他又教二弟做澡豆,將底子磨細,摻入檀香與蕙粒,凈過手後,行走時帶的風也隱約沾上香氣。諸葛亮在病榻之上團那澡豆,把十指浸在水裏,撈一撈,濕漉漉的。這時候兄長點的艾葉也燒灼起來,他閉上眼,深吸口煙氣,漸覺得身上不那麽燒了。

但他依舊不能安然入睡,兄長白日餵的東西留在他喉頭,津水咽一咽,往四周發開了去,悶脹得難受;何況他的住處並不算安靜,屋子裏不知何時進了只草蟲,臥在目不能及的角落,鳴了一整個夏季,在這莫名且持久的起伏聲中,樹上的棗子眼見又要熟了。

那一年諸葛瑾確是再沒回來。棗熟透之後,接二連三地砸在院落的石子路旁,皮上凹出不甚勻稱的坑,窄窄的,顯得極醜。諸葛瑾在門前攥著手,猶豫一陣,終開口說道:叔父……在豫章做太守,我已和他說好,等過了這個冬天,你們就去當地投他。

他那二弟毫無意外地應承下來,並無別樣情緒。這是一個陰天,最適於手足分別的場合,但用以迎送長兄的該當是棠棣這一類植物,換作腳底被泥石路磕得相當難看的棗子,多少有點煞風景。好在諸葛亮很有些苦中作樂的本事,一面抱手長揖,閉了眼,伴著那棗子紛紛下落,耳裏像聆一支樂曲。他回屋後照例用澡豆粉濯了雙手,把那棗洗凈,仿著阿兄舊時投餵他的模樣,放一顆在嘴裏,訥訥地想,雖已圓熟了,反不如月前啖的那枚青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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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提起這檔子舊事時,已身在異鄉,聽他說話的是襄陽馬氏裏年紀最小的兩兄弟,人前人後都是兄友弟恭的樣貌。往往他一席話說完,馬謖探頭朝他打量幾下,旋即縮回身,貼靠在兄長近旁。

他由此在給自己兄長的信上寫,弟在荊北,有馬家的小子們陪著,好得很。提一行,又問,江左風貌,山水人情,可否一敘?

寫畢將信箋卷折起來,用葦草紮好,馬謖在外頭匆匆望一眼,隔著窗欞道,何不用雁書?孔明想起長兄從前給自己帶的雁羽,問馬謖這是什麽門道。馬謖便說衡陽以南有一種雁,與別處的皆有不同,能由人馴服在家裏,每逢春暖花開,當地人就用它往北方寄信,若訓練得當,要往東去也是不難的。

亂世間骨肉分別,以信箋系於雁足,是取手足相投的意味。諸葛亮想,雁去無痕,倒也不必這樣費周折。這事他自己不會做,但倘若有朝一日馬謖離了他那馬良季兄,大抵真會以雁載書,大訴相思之情,信末且附:季兄!弟在城闕,佻兮達兮,一念不得,念之何苦!——做兄弟的,合該是這樣,他並不艷羨,只是見馬氏兄弟年齒漸長,終要辭了彼此去謀生計的,到底覺出些缺憾;他也由此再一次考慮起該為自己尋個如何的歸處了。

起先他告訴諸葛瑾自己新結交了幾位朋友,往來應酬,想提早取個字,從子從明可好?兄長在回信裏說吳中已有位子明,性子與卿大不相同,撞了字,便不很好。諸葛亮覽著那信,心裏忖著,阿兄這回,怕已是定好去向了。

後幾年諸葛瑾果然投了江東,寄在少年承志的孫權帳下做幕僚。他則在隆中又多待了些時日,等到冰消雪融,斑竹往上一日三尺地拔著節,左將軍帶了兩個隨從,風塵仆仆地從新野趕來訪他。那日訪客親解下腰間寶刀相贈,差人送來的先頭禮卻是一只雁。諸葛孔明捧著這聘物,腦中頗不合時宜地想,以雁為贄,倒有點古禮裏問名納吉的意思。他品出幾分風趣,繼而浮出少時父親用石木在地上教他認字的情景,便不由自主地伸了手,朝那案頭立面寫一個“亮”字;一擡頭,見劉玄德正掀簾而入,經了風霜的眼望向自己,灼灼然。

那時左將軍屏退旁人,獨與他談了三個日夜,待從廬中出來,候在外頭的關羽張飛面色已相當難看。事後馬謖來瞧他,孔明便一把揪住對方袖口,幽幽地道,玄德公帶的那兩位將軍,似不大樂得見我。

馬謖說,你真不明白?孔明笑著說我是真的不明白。馬謖手頭擺個架勢,向上一指:他們義兄弟幾個好好的同席而食同榻而眠,你平白擋在中間,受人主恩待,保不得不被另兩個擠兌。

孔明便做個訝然的樣兒,連問玄德公既問計於我,他二人又何至於此?馬謖說世間的情義,豈能以常理度之,想他日若橫加一人,插在我與季兄中間,我也不情願的!說罷挑著眉眼,見孔明也往自己方向看,面上猶自帶笑,這才驚覺已吃了對方的詐,耳根一熱,半日做不得聲。

稍晚張翼德來為兄奉茶,見孔明也在,乜斜一眼,徑自朝劉備走去。左將軍立時拉下臉,將手揣了,半低著腰,道,翼德,不可失禮。萬人敵的將軍便懶懶地應一聲,轉過身對著孔明,拿爊了火的眸子瞪他,手裏的茶盞仍恭敬地遞了上去。非血親者尚能如此厚密無間,倒顯得他與長兄格外疏離了。棠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那又豈是千裏之遙的路途可堪比擬的?孔明甩一把袖,接著吟道: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再往後關張二人也不再同他慪氣了,反倒在瞧他的間歇透出一兩分拜服,這要歸功於他在軍師位子上幹得異乎尋常地漂亮。左將軍和謀臣良將們就在他漂亮的引領下昂揚激進著,直昂揚到建安二十年,那時候他們的舊盟友孫權已很有些將要發難的勢頭,不獨在湘水上陳兵,還遣了使者入蜀議定荊州歸屬,派的正是孔明那兄長。吳主執起諸葛瑾的手,閃爍著眼,似要透過跟前人窺破益州城的隱秘;他說,孤信卿。

諸葛瑾來成都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另一副光景。他的二弟以綢帶束了腰,頗為顯眼地立在殿前一側。諸葛子瑜早已學會諸事不問,因而對此未發一言,他只覺心梗。

孔明遠遠地打招呼,笑著說吳使請入坐。諸葛瑾於是拂了把衣袖,沒來由地吃起味來。他原本護在手心裏的幼弟早早離了他,風裏雨裏地闖蕩著,事君還是侍君——他幹涉不了。這樣的結局他該當料到,但他仍記掛著自己帶二弟看海的那些日子,阿亮在他身後,胳膊朝上舉著,要來牽自己的手。

孔明說,主公擬以湘水為界,分讓三郡,可也?

諸葛瑾就答那還要待我主定奪。

孔明又說,亮至今未有胄裔,想求喬為嗣子,尚不知兄長的意思。

這倒叫諸葛瑾始料不及,他怔了怔,輕咳幾聲,道,再議,再議。說罷止不住地眼瞧二弟,心想,你如今這副樣子,怎好再向我討要喬兒?他若見你人前招搖,又該如何自處?

他在座上琢磨了許久,終是開了口,說,吳中產的棗子很鮮甜,待來年秋天,我給二弟挑上幾簍,托人帶到成都。

話是如此說,翌年隨車船送來的卻並非吳地的鮮棗。他那次子諸葛喬究竟是入蜀承了孔明的嗣,人未至,雁書先行。諸葛瑾在信上頭說,我過江陵,見有荊人憑雁托書,甚有意趣;慮時值深秋,諸雁不能北至,故差專人攜雛雁入境,以箋系於一足,聊取其義耳。

當然吳人送來的雁孔明沒打算還。軍師將軍把它放生在大殿外頭,灰雁便將附近當做了自己的巢,每年秋天回來一趟,遠遠地,從枝頭掠向房檐,口中且嘯且鳴。那雁漸成了宮內一景,而後老了去了,不餘片羽,只在舊人之間留下模糊的傳聞;但一直到建興末年,有侍從夜巡之時,仍時不時聽見樹上的雁啼,隱隱約約的,像嬰孩的低泣,此是後話。

公子喬到後,江左那邊又寄了幾回雁書,終覺每回運送活雁太過耗費,改用蠟封了鴻毛雁羽,以一年兩三次的節律發入蜀都。孔明的回箋倒一貫是質樸直白,外頭空蕩蕩的,只攔腰系上靛藍色繩結。就在這時緊時慢的書信往來裏,建安二十四年的秋天也毫無征兆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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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翼德遇害的那個早上,成都宮墻外枯槁多年的柏樹發了芽,侍衛走在道上,驚見眼前一抹綠,便將之當做吉兆報給陛下。劉備在榻上躺了多時,一擡手,只說,知道了。

隨即噩耗遞至,這一絲來之不易的喜慶也轉為無盡的厭惡。年邁的皇帝看向他的丞相,音色低沈:我近來慣於久寐,雲長卻從不曾入夢,想這是何種道理,惦記得越久,越不與人成全?

孔明的頭靜悄悄偏向一側,稍時乃道,陛下實在掛念,可使都中覡人手遣一書,附一片雁羽,以火燔之。雁之一物,其身既能跨南北,其神便能通幽冥,達人所不能至。

劉玄德倏地一下坐起,眼裏閃著奇異的光。我的丞相,他說,你究竟從哪裏聽得這些奇談歪論的?

孔明便道,是幼常從前說的。

劉備默默向旁歪倒,一下下地撫腰間的劍。他思忖了片刻,開口道,雲長與備長於鄉裏,貧賤相傍,情同手足,今遭大難,備理當起三軍,以報此仇,此其一;荊州是我通衢要地,勾連水陸,不奪則無以立天下,不奪則無以與曹孫爭衡,此其二。

這是他最後一次耐著性子向孔明解釋。他明白的道理,孔明合該更明了些。昨日孫權的和議由侍衛戰戰兢兢呈舉上來,箋末幾個字莊重收斂:諸葛瑾稽首再拜。那瑾之一字寫得尤為端正,劉備想,瑾乃是溫鈍之物,靜影沈璧,無知,無覺,卻仍能打磨成刀柄模樣,妄圖一點點消減他東出的心志。他拔了劍,將那求和書揚得粉碎。

征吳這事子龍諫過幾次,到後來別的官員也敢在禦前爭個高下了,乃至大軍臨行之際,秦宓當庭陳說天時不利戎事,竟鬧到險些下獄論死的地步。孔明能替觸犯天顏的臣子婉轉說情,但在出兵一事上,卻始終不曾發一言勸諫。劉備人在馬上,知他的丞相心底終不讚同;那人高冠博帶,靜立於白玉階下,分明擺出恭請陛下三思的姿態。

劉備下了馬,抖抖臂甲,道,你的兄弟是兄弟,朕的兄弟便不是兄弟?

孔明便不說什麽,他的神色輕淡淡的,似一縷游絲蕩在半空。人主想了想,朝著孔明再走幾步,貼得過於近了,仿佛下一刻要一把將對方攏進懷裏;但帝王停了腳步,他往他的丞相肩頭拍幾拍,又在腕子上輕掐了一下。

——等我回來。

出征那日城門大開,十萬軍士涉水而下,刀兵襯亮了半邊的天光。伍卒裏馬良戎裝打扮,腰懸尺餘長的短劍,是幼常隨了數裏,越過重重巷陌,親系在季兄身上的。江水一望無際地向前綿延,舟船上載了勁弩重砲,以及君主手足盡失的滔天怒火,要在這個深秋勢不可擋。

孫權第二次遣使求和,用的還是諸葛瑾的書信。

“陛下以關羽之親何如先帝?荊州大小孰與海內?俱應仇疾,誰當先後?若審此數……”

言辭已很不得體。

劉備沒再理會,他將那信隨手一放,擡眼道,怎的沒用雁書?

吳使低下頭,不明對方所指何意。劉備向信上一指,道,往日裏和孔明的把戲,他諸葛瑾卻不敢在朕跟前顯擺。蜀主用“孔明”而不是別的什麽稱謂,成都來的傳令使往前線覆命,在一旁聽得,心下了然。馬謖就在將要寄給馬良的那封家信上,一遍遍地寫:季兄,陛下天威所向,無往不利;丞相鎮撫後方,以兵馬錢糧相應,一脈貫之矣。季兄,季兄。

書寫畢,久久在城墻上眺望,那個夏天終是沒有回音;他等來了季兄的遺物。馬季常不負所托,志慮忠勇,竭誠報君,殉國而死,帝特加褒崇嘉賞,以為當世之楚才也。

馬謖捧著未曾送出的信,在暑氣裏蒸了小半個時辰,汗從頸下滑過,涼的;他終於明了世事難全的道理。

章武朝的最後一年漫長得煞人,墻外的柏樹葉子翠了,而後又轉枯黃,樹幹影子依著夕陽拖啊拖,越拖越長,直拖到帝王空蕩蕩的臥榻。漢國的丞相臨危領命,在靈前受了幼主的禮。他把一粒棗子放在嘴裏,小心翼翼地嚼,棗皮貼在喉頭,不輕不重地吮著,他覺出一絲悸動。

而江那頭的信件往後也不再附上雁羽,諸葛瑾說,你現在是丞相,當以國書之儀相贈,何況我二人已各自封侯賜爵,一味耽於小兒把戲,終會為人嗤笑。那話再明白不過,如今諸葛瑾是有身份的人,自是用不著他出使的時候,因此兄弟見面之日更是無期。好在幾年後喬也有了新的兄弟,侍人將瞻抱入宮室,孔明臥在榻上,心裏許著,若有來日,定不至叫他二人手足相離。

到建興九年,孔明向吳中主動發了一次箋,上頭說,阿兄,我在劍閣新固了些棧道,從這條路走,能省下不少人力。

“其閣梁一頭入山腹,一頭立柱於水中,設以橫木,鑿崖孔而入,豎木立於崖間,如是並列,施以板木,如橋閣然……”

二弟近幾年的信上總不厭其煩地羅列器械軍工,諸葛瑾沒耐性看,便看了,也如幼時孔明拿機括作弄他那般不甚在意。他欠了身,把來書折在案頭,積了灰,映了月,到某個夜晚,心念動了,再翻找出來,見字如晤。

那一年李嚴犯事獲了罪,受縛禦前時,有意著了最為粗糲的麻布,眼神奇怪而空。他用空蕩蕩的眼神看向前方。李正方將鱗甲藏掖在腹,他的恨意與野心一般棱角分明。孔明看著那眼神,忽然就想到與長兄臨別那天,自己也用了同樣的眼神去看遠處。

他的唇齒不由得為之一冷。這世上多的是蠅營狗茍,異地而分,足可令姊妹反目,兄弟成仇,乃至相離,相憎,相互戕伐——所幸他二人終未到那個地步。

那一年諸葛瑾回駐吳中,他想要給二弟最後寄一封雁書,想了半日,仍沿用初次的形制,將那信綁在雁足上。祁山的戰事正到了最要緊的時候,他尚不知李嚴下獄的事,亦不知蜀相聲勢浩大的又一次北伐就此落下帷幕。

西與東的間隔太遠,橫了千丘萬壑,江水黃沙,總有雁書所不能至的地方。灰雁攜了信,隨船過了水路,到江州時,為舟子放了,想叫它自行飛去江的對岸。那家書搭在雁足一側,船上人擡頭,見一群大雁正飛過,便躲個懶,指望它隨雁群一同越過奇崛的山巒。

但衡陽的雁貪戀著嶺南的暖陽,到冬天,總歸是由北往南地飛,斷不會依了旁人的意願,攜那信過江的。領頭的雁啼鳴幾聲,調轉方向,就要離了益州而去。那灰雁在隊裏飛幾下,似記起自己此行目的,突一擺羽,亂了陣型,致使無數只大雁失衡墜落。當地人眼望著這樣的奇觀,以一傳十,捏造出千奇百怪的故事,多年以後更將它和某個即將到來的兇兆聯系在一起,和漢國不得覆的讖語聯系在一起。

但那並不能入了史官的眼。作史者留心的是天象變易,人事更疊,斷不至於濫情至此。他們會揮了大手筆,青底黑字地記:“某年某月,江陽至江州有鳥從江南飛渡江北,不能達,墮水死者以千數。”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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