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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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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師將軍從城南過,到墻頭,下了大青馬,一面弄那韁繩,手裏撫著紅玉髓的刀鞘。青馬在後頭嘶叫了聲兒,他立起身朝城內一望,拍拍馬頭,向那馬道,這次第,咱們可不好向主公交代了。

遠隔十裏外的府邸內,左將軍的眉頭隔空跳了幾下,宛如鼙鼓上的蚤。他眨會眼,坐立起來,整理好衣冠,似有預感他的軍師將軍會趕在今日前來見他。這原本是一件好事,但左將軍已拿定主意,只待軍師踏進了門,自己就用案上的刀子柄砸他。

起初是因為劉子初同旁人的一番閑談。當時已是左將軍西曹掾的劉巴說,我頭一次見主公,便知他是萬裏挑一的雄主人傑,可那會我還不樂意跟他;因此我迢迢南下,在交趾郡地避了好些時候。

劉巴低下頭,溫一壺酒,再沏一壺茶,別人吃酒,他便飲茶,拿竹鑷在茶罐底下挑了,濺出一星半點的火花。

昭文將軍伊籍在一旁聽了,搖了搖手,再笑抿一口酒,說,我與子初不同,一見主公,立時起了心意,待故主過世,即打理行裝,南渡投他。

他們說的分別是兩樁事。前一樁曾叫劉備深感挫敗。劉巴出走後兩年,左將軍正籌劃著西取蜀地,驚聞此人與交趾太守不合,已連夜拜入劉璋帳下,便將手頭刀柄轉了轉,向著身旁的軍師問道:“孤就這般令他抵觸,寧去投奔那劉季玉,也不舍孤一分情面?”

孔明提起筆,往那刀柄上連按兩下,道,主公能使伊籍歸心,定然也能服膺益州士子,劉子初只是礙於當年之誓,放不下臉面罷了。

這話說得很有點迂回團轉的意思,兼之軍師那墨筆輕而巧地壓住刀柄,叫劉備卸去了大半的不忿;左將軍一把奪過筆,順勢擬下道軍令:成都城破之際,若有害劉子初性命者,孤必當誅及三族。

到如今他仍慣於時不時地轉動那把貼身刀柄,心境卻早非取蜀地前所能比擬。自劉備領了益州牧,大大斂了舊時脾性,已少有與屬下當眾爭執時候,只是偶爾憶及往事,總還泛起兩三分懷念。此刻他覺出昔日雄風重燃,深感振奮,暗中又生了些忐忑,諸種情緒錯綜交匯,令他一時心動如鼓。

室外腳步聲漸重,左將軍不由繃直了手臂。整個蜀中能夠不經通傳便私入自己臥房者,唯軍師在內的寥寥幾人而已。他握住刀柄,上頭漾起火色,比之孔明勸諷他那會紅得更艷。劉備就握著那東西,死死盯向門口。

——砸是不砸?砸或是不砸?

木門嘩的一聲推開,左將軍的手腕臨風一抖,已收束不及,那刀子柄徑直落向地面,咕嚕嚕一路從地板上滾過,正滑到孔明足邊,與他腰上那鞘湊成深紅色的一對,煞是醒目。

軍師將軍向旁一跨,作出副甚是訝異的神情。他指了腳下那物,問道:“主公這是何意?”

劉備往前縮了縮,撐起身,說道,也不是甚麽太要緊的事……

左將軍無端生事在先,自覺理虧,面上露了幾分赧然。他咳嗽一兩聲,望孔明道:“孤適才是想著那蔣公琰。雖未曾向他施加嚴刑,孤到底罷了他官位。軍師留當地善後,晚歸上幾天,原也是應當的。”

左將軍說話帶著點澀意,淡淡的,料孔明一聽便知。自己先前委派蔣琬做了廣都令,誰想此人非但不理政事,竟還抱了酒物,公然於府衙內酣睡。其時劉備往屬地巡視,見蔣琬獨在西間大醉,連喚數下,又不應答,氣得他當場便拔了利劍。幸得孔明急救,這才使廣都令不致人頭落地。但蔣琬以罪免官後,孔明未隨自己北上,反倒在原地停留多時,似有安撫之意,無論事出何因,怕也拂主君顏面太甚。

孔明眉目微擡,只說,還有呢?

劉備便執起一冊簡牘,往腿上拍了拍,道:“蜀中潮濕,孤的卷宗久置架上,已生出許多蠹蟲,依軍師看,該如何處之?”

言語間分明是在責備蔣公琰輕挑失職,不啻蛀食政令之蠹魚也。——你卻偏要護他。

孔明倒不以為意,且自顧著往下位坐了,理直了袖口,方悠然道:“倘是書中蠹蟲,當取檀木、蕙草碾作粉末,加蕓香為底,以三七之比入藥,而後置於篋中,再熏蒸上七個日夜,則蟲害盡去,以其味之重也。國之蠹蟲亦不過同理。劉季玉父子在時,無懷德之政,無威肅之刑,任由豪強肆行,小民不整,農田戶籍不入官冊者甚也。亮蒙主公畀用,課以重法,均衡度支,清肅吏員,不過行之數月,益州士民已稱大治。”

左將軍怔了半晌,而後將那簡牘一拂,咬牙道,好你個孔明。

——輕飄飄地,便轉了孤的話頭。

劉備用的是“孔明”而非“軍師”,便知他心意已然回轉。軍師將軍朝屋外一瞥,請了禮,整了長衫,口稱稍晚再來拜會。

孔明離去時,長公子劉封已到多時,這會正候在門邊,陰惻惻的,背著光叫了聲父親。劉備也不看他,垂首道:“封兒,替孤拾那刀柄。”

劉封應了聲喏,俯身摸索一陣,觸及地上那物,耳後發著熱,暗想這二人口舌交戰方酣,倒叫自己落得個無比尷尬的境地。旁人皆知主公待軍師一向雅敬有加,雅敬雅敬,敬是公事,雅是情趣,他不應見怪。但凡主公動了怒,由著軍師安撫一通,最後總能作無事發生。劉封將刀柄遞至養父手側,畢恭畢敬地鞠上一躬,那紅玉髓亮盈盈的,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於是又想,心上的蠹蟲,只怕不比簡牘間的好除。

前日裏劉備傳令劉巴與伊籍,特命他二人也留在左將軍府上,同軍師一道修擬蜀中律條。孔明此去,正為尋他倆商議。

這算是人主某種秘而不宣的心緒。左將軍近來不單在為蔣琬之事生氣。因著劉巴茶餘之際與人的那一席話,所謂雄主雲雲,到底也激起了主君幾分自得之情,他令二者就近共事,亦不過是一番提醒敲打。那時幾人聚在一處,法正說初見主公是在劉璋遣他出使時,李嚴則說是在綿竹,自己領了一支偏軍,倉促間去留無路,只得向劉備請了降。席間唯有孔明未置一詞,他便不說,眾人也知曉當年傳諸鄉野的三顧逸事。

但孔明想,自己與主公的初次相逢,不應當是在隆中。

劉玄德的名字他一早就已聽過。那一陣子兵荒馬亂的,他帶幼弟投奔叔父,掛著襤褸的衫,伸手一拂,滿面的塵土,狼狽得很。僥幸存活的兵士聚作一團,小股小股地北上,旁人議論時,他就遠遠地聽著,聽他們說新來的徐州牧頗能理民,惜乎倉促在位,便即敗走;那將軍的劍是一對,刀也是一對,且用頂好的紅玉髓作刀柄刀鞘,赤紅色的兩點,萬軍叢中格外醒目。他於是走一段路,歇上一陣,再踮起了腳,努力尋那亂軍中的一抹紅。

——自然是從未尋到。

所以當他落座於草廬外的竹林,從眼前人手上接過深紅色的刀鞘,饒是他一貫能言善辯,此刻也暫接不上話來。彼時風過影喧,兩三片竹葉落於腕上,泛著冬日裏的翠,襯得那刀鞘愈發火熱。他擡起頭,直望進左將軍的眉眼。

備流離半世,別無長物,唯此鞘紅玉髓所制也,乃稀世之珍品,其色澤一如剖心瀝膽,特相與聘贈,以表寸心。

那東西主公一柄,他一柄,此後的歲月裏,他總隨身帶了,高高懸掛在腰際,乍眼望去,似燃了一團焰火。

孔明理完事,回他那居處時,手頭正按著這一團火,一面不緊不慢地翻一卷書。門外有人漸次走近,隔著三五距離,探身問道:“軍師在讀何書?”

他也不擡頭,收了書卷,淡淡地說,是韓非子《五蠹》篇。

身前人又問:“軍師以為他說得如何?”

左將軍深夜來擾,他不信對方純然是為著探討理民大計。這一絲不懷好意落在四周溫潤的空氣裏,突兀得失和。

孔明選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端坐,他道:“文裏頭說‘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則海內雖有破亡之國,亦勿怪矣’,只將禍亂歸結於聚眾市井之輩,巧言令色之徒,細細思量去,實則不然。亮以為先有制度,其後才有可堪為善作惡之民。倘世行不法,又無人上行下效,久之必有蠅營狗茍者乘虛而為奸慝;若繩之科條,嚴以令行,則其人雖懷忤逆之思,而難有宵小之為。為政者不修法度,致使人事不分,民生戕害,方是禍患之根本也。”

軍師將軍身姿半仰,分明是在議政,卻擺出一副從容模樣,實在惹人著惱。劉備去了外氅,從懷中掏出一物,當空拋高了,再穩穩接在手裏,說:“劉子初亦是先生舉薦的。”

孔明並不理會對方動作,他點點頭,道:“是亮早先致書子初,邀他共襄主公大業的。”

人主卻忽的俯下身,低聲道:“孤記得軍師在江夏時,曾直言光和以來國庫空虛之弊,朝廷不獨買官鬻爵,更屢屢減重官府之錢,致使民用不足,時逢戰火荒年,輒以物物相易。孤要在這蜀中鑄造大錢,卿卻為何不諫?”

他將手頭物迎燭火晃了晃,孔明側了頭,這才看清那是一枚銅幣。克蜀之後,劉備盡出益州府庫頒賜將士,一度軍用不足。到後來劉巴歸順,勸人主造直百錢,以一當十,充實糧餉,行的卻是桓靈以來盤剝生民的法子。

孔明沿案臺上劃了個圈兒:“通行大錢,平諸物賈,這事主公未必做得對,卻也未必就做得不對。”

人主“哦”的聲兒,看向他,引人往旁挪了數寸,終是開了口:“亂世而用重典,主公分明通透得很,卻偏來拿亮的主意。”

從前官府息養民力,終其一世不徙戶口,國中始得守土安居;至於漢末大亂,疫病橫行,群盜擁兵自重,競為割據,爭相斫殺,又非成哀時候土地兼並可比。隸民既上不達國家,下不安田產,或是孤命殞身,或是流離故土,只得去投各州大族為蔭戶,不過求一立錐而已。只西蜀一地,失察數十載,豪門大戶累積下的錢財民眾已不可勝數。

——這便是益州的蠹了。

蜀主此番行令,正為著抽取這一類人的財物。

何況亮還有保底的手段。剩下的孔明並未明說,他想,戰後物用匱乏,倒也不必事事用錢。

劉備托著腮,似這般佇立了稍時,倏爾沿著佩劍一按,徑自在孔明身側坐下,臉上神色已然緩和。他道:“是孤在唬孔明。”左將軍把手一揚,轉而提起案上那卷文論,輕彈了彈。

“軍師的書冊,倒是幹凈整潔得很。”

孔明便說:“亮時常用甲煎凈手,不需特意熏蒸,簡牘上自會留下驅蟲氣息,主公也不妨試試。”

劉備擺手道,孤向來難守這些禮數的。他轉過臉,忽又貼近幾分:“劉子初那樣議論孤,孤不怪他;孤只是好奇,那日孔明到底是怎樣回他們的。”

孔明將手一攤,道,亮什麽也沒說。

左將軍抱起臂,身子長長向後仰著:“果是如此麽?孔明倘真這樣話少,也不至在廣都逗留上許多時日。”

孔明眨眨眼:“主公還在記掛著蔣公琰?”

劉備沈下臉,道:“在其職不謀其事,豈不為大害麽?”

孔明伸出兩個指頭,一點一點比劃過來,“以主公當前的聲勢,至少可以提拔他做個參軍。”

劉備偏起腦袋:“孤偏不信他。”

孔明便把手落下,道:“那就撤了。”他與人主對視片刻,重笑起來:“再不濟,主公先拜他個閑職,往後再作委任。”見左將軍不答話,他自顧地理著長袖,語氣不濃不淡:“蔣公琰是亮保舉的人,還請主公放心地用。”

劉備已歪向一側,他將那銅錢朝半空中又輕輕一拋,道,孤不信他能有所為,孔明拿什麽來替他擔保?

孔明眼底閃著微光,輕聲道:“亮曾蒙主公祿賜百億,衣食無缺,不妨盡出家中資財,以作酌金……”

——“免了。”

劉備揮揮手,恰接住那銅錢。

“軍師看重他便好。”他半閉眼睛,顯出十分叵測的意態來,“子龍那裏,軍師也常去麽?”

劉備驀地起身,將人往底下一帶,就此滑向地面。

——軍師在國中的所作所為,只打量著孤全然不知?

大蠹禍國,小蠹噬心。那不著痕跡的澀意早已蔓延開去,癢得劉備渾身不自在。孔明擡了眸,並無意外地在對方眼裏察覺出別樣的情緒,那是他迄今已於許多人身上見識過的神色,既有劉封的,也有蔣琬的。

劉備松開手,任由銅幣掉在地上,轉了個大圈。

孔明低頭看時,才發現與普通的直百錢不同,那銅錢的眼子特意做大了,足有寸餘之寬,遠了看,便如一枚圓環,玲玲瓏瓏地罩在指尖。

左將軍並不打算放過他的軍師,他矮下身,再度把銅錢貼在手裏,“備亦不乏與他人親厚的時日,孔明也會在意麽?”

孔明被他逼至角落,形勢窘迫,猶支起身子,展顏一笑:“主公為公事計,亮不在心上。”

劉備動動手指,“若備也為私事呢?”

軍師低低出口氣,挑眉迎向對方視線,微張了唇,到底未有言語。此等舉動反激起劉備的不甘,他將孔明手掌斜抓握著,指間涼絲絲的,撩得他有一點癢;那枚銅錢也隨之抵靠上去,摹了琴繭形狀向周圍攀援。

“軍師署蜀中大事,日夜憂勞,不計較這些,原也可以想見。”

主公微瞇起眼,不待人反應,扣著那寬眼的銅錢一挑,頓為孔明除卻了衣帶,那一方體膚也露於眼下。他且低了頭,一面擺弄那綢帶,語調稠得似腌了一秋的醇醪:“孤的作為,便如此不為軍師所重?”

孔明有些哭笑不得,他那還算得上寬仁的主公一到了榻間,便乖戾至此,自己說妒也不能,不妒也不能,直叫人無語凝噎。軍師將軍奪過衣帶,昂了首,道:“亮向來敞明……”

餘下的話他只得哽在喉中——人主不知從何處摸來一張錦帕,沿他那陽勢細細裹了,忽反手一下,將銅錢扣在上頭,往下捋了捋,使錢眼恰穿過莖身。孔明咬了牙,道:“主公,直百不當是這般用的。”

劉備對孔明的抗議置若罔聞,他自顧著動作,持穩銅錢,依陽勢前後抵磨一番,已使孔明難耐至極,不多時即腫大了一圈,卻受縛於錢眼之內,不能立時紓解。那陽根事先用絹帕厚厚覆住,硌在上頭並不十分疼痛,只是癢嗖嗖的有如蟻噬,想滋味是頗不好受的。左將軍用銅錢口蹭刮一陣,令手頭那物勢頭昂揚,總尋不到緩和的出口;孔明垂下脖頸,兩手按在主公肩頭,只覺身下浪打一般,挺動一回,十指不由自主地發起力,一陣接一陣地舒張緊縮。

左將軍百般作弄那前端時,亦不忘顧全後處,把人面對著抱在腿上,一只手摸去孔明股間,尋好位置,淺淺地一按,再握住銅幣朝上一提,只將身前人弄軟了大半。

錢眼約束下的莖身漸漸地脹紅起來,朝著空無之處勉力挺立,與劉備腰間的刀子柄一般無二。但人主的陽勢起來得總要遲緩些,便是到了眼下的地步,也不過略有動靜,左將軍有些不耐,草草撫動兩下,往對方身下抵了,順著谷口滑落,先輕磨上稍許,繼而猛一個深挺,以猝不及防之勢,將那物埋進了一小半。手上的銅幣也隨之震顫了幾下,帶起一連串觳觫,困在錢眼中的陽物青筋賁張,似掙紮無路的龍蛇。

劉備沿那青筋一路摩挲,到錢幣拘束之處,輕彈了下,收獲了軍師一聲緊密的低吟,他便伴著揉搓那銅錢的節律,一下下地縱著陽根上挺,連動十數下,耳裏盡是孔明碎成浪花的呻吟。驀地那浪打在礁石上,人主朝內裏狠命一擠,硬生生辟出一條通路。

孔明吃了這一頂,眼眶泛紅,把頭埋進主公頸間,悶悶地叫。門廊下的鴉鳥也在這當會啼鳴兩聲,緊接著腳步聲響起,有人正向臥房奔來,急急的,帶有少年人的喘息。

“先生未睡下麽?”

是劉禪公子的聲音。他往裏疾走一段路,停下腳,站在回廊處往內一望,道:“先生白日送的文論裏,禪有一處尚且不明……”

劉禪身為左將軍嗣子,自是蜀中第二個不必事事通傳之人。孔明未料那孩子夜間造訪,剛要起身,便被左將軍一把按下,體內那活兒連番抽動。軍師緊攥褥子,險些發出長叫。

主公動了一陣,見窗外人影尚在,覺出厭煩,一腳將衣物踢下了榻。

“先生已睡下了,有甚麽話,明日再尋他說罷!”

劉禪乍聽見這聲兒,驚出一背的冷汗,到底有所不甘,悶聲嘟囔道:“父親在唬孩兒。”

孔明的面色已很難看,左將軍不得已停了手間戲弄,再次朝外頭道:“孤與軍師商討要事,即刻便要睡了。”

他說這話時身下那物悄然漲了一輪,壓在緊咬它那腸肉上,孔明再把持不住,兩頰醉紅,趴扶榻上,斷斷續續吸著氣。

劉禪仍不死心,他原本已要告退,耳裏捕到那絲極不自然的喘,忽折轉回來,直要推門而入,嘴上且問:“先生說,何為人蠹?”

孔明聲息稍定,勉強扶起上身,趕在嗣子破門的前一刻,緩聲道:“竊取國用是為蠹。替賊張目是為蠹。欺霸鄉裏是為蠹……”

——卻不知人心尖上亦可生蠹,直深入肺腑裏,縱榻間相對,開誠布公,也非一時可解矣。

他一氣答完,已不能支撐,咬了唇,背脊劇烈起伏,斜向一側倒去。

左將軍在此時松開手頭束縛,將那錢幣高高一揚,正落在掌心。一抹濁白旋即釋放,越了滿屋的狼藉,精準地打在燭芯上。

那火舌搖晃幾下,就此滅了。

人主趁勢說道:“這不是已睡下了麽?”

劉禪怔在原地,品著裏屋那話,滿心的疑慮。他畢竟不好再忤逆父親,低低應了聲是,終是轉去了。

嗣子常年蔭在父輩的羽翼下,並無遠大志向,亦從未料想到自己會有袞冕加身的一天;但他在今夜隱隱覺出做了人主,便能受那孔明軍師的侍奉,轉念之間,心頭已生了無數魚蟲,咬得他從此坐立難安。

——至於那對紅玉髓刀柄在南征時不慎損壞,交由工匠重打磨了,制成極細的紅玉髓珠,留與已為新帝的劉禪把玩,也是後話了。

開年以後,東面的孫權又來尋左將軍的麻煩,在湘水陳了兵,要向他討荊州諸郡。他於是親到公安,隔江與吳人對峙著,——自然也未長久。為著與曹公爭先,蜀主談了和,江東遂派諸葛瑾為使,議荊土劃分事宜。臨別前孫權臥在他那白鹿皮鋪就的長榻上,似笑非笑地說,子瑜不妨去一趟成都,瞧瞧你那兄弟。

諸葛瑾到益州時,石榴花開得正盛,夾了兩側山道,暖融融地朝林間蕩去。人言蜀中久失人治,此次西行,但見沿途郡縣整肅一新,已非昔日可比。他棄了舟船上岸,到城南,由孔明親為迎接。隨行者見來人一襲輕紗,束了高腰,自認諸葛軍師近來寵命優渥,心寬體胖,過得好不愜意。

諸葛瑾卻不以為然。孔明當日身在荊州,與自家主公如何個寫誠法,他略能猜到一二,倒也樂得旁觀;只是時人皆以他二弟品性端嚴,諸葛瑾眼見孔明這副樣貌,訥訥地道:“二弟當是方正君子……”

——奈何形跡不檢至此?後頭的話他沒好說出口,往二弟身上打量一通,如遇雷擊。

孔明並不回避。他正了身,而後謙謙行過一禮,竟是淺笑起來:“弟的行事,兄長是最清楚不過的。亮在治國修身上,向來不是什麽拘於小節之輩。”

為人兄者臉面泛白,半晌後方擠出話來:“益州之地法紀松弛,難為二弟整治至此。”

“人主天威所向,譬如朝日東出,蚊蠅蠹蟲物類,遇之則朽,望之則靡。”孔明背了手,依舊是笑著說道,“並不盡然是弟的功勞。”

他與兄長相視片刻,而後悠悠地說,他們不過是懾於主公的威名罷了。

思雁(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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