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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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在江東做官的表弟潘濬寫信給他,說上次月氏人支謙到建業來,奉吳主之命譯浮屠經。蔣琬覽畢那信,隨手折了,覆在身邊的黃銅燈架子上。這個時節的涪水並不很急,泛出些淺綠色,輕飄飄地托著行舟,似托起一片葦葉。倘不是那燈架不慎被袖口拂中,哐當一響,墜於地面,很長一段時間裏,艙內都無半點聲息。

蔣琬下榻將那燈收好,聽著外間水聲,便想起另一處的水。那潘濬在信上說,弟聞尊兄要大造車船,乘漢、沔而下,取昭烈建安末所失之三郡,弟誠以為然;支氏所譯的諸經文中,有個妙趣橫生的故事,正與當下情景相合,尊兄可有興致,為弟駐足一聽?

他當然不是在征求蔣琬的同意。潘濬接著往下寫,那是一個渡河的故事:一兔,一馬,一象離岸入水,兔身量小,馬適中,象則碩大無匹,這三種生靈同時鳧水,想必情態是各有不同的。

若是尊兄攜樓船南下,不妨以之自許,或可成事——這後面的話潘濬沒有明說,然而字裏行間盡是此意,蔣琬讀著信,一面捏緊了五指,倏爾展開,蘊了一層薄薄的汗。剛收到信的時候他還駐在漢中養病,此刻距離漢中已十分遙遠,而他仍念想著經營舟師之事。沔水近旁是故丞相的埋骨之處,從前率著王師屢出秦川而不克,到如今長眠地下,終日裏聽取兩岸松柏呼嘯,但若說涉水為象,用在那人身上,倒似比形容自己更貼切些。蔣琬如此尋思著,久違的睡意襲卷上來,便闔上眼,一陣陣地叩那銅燈。

這算是累積經年的毛病。蔣琬出生時白虹當空,天有黃氣,命中犯了煞,他自此患上了嗜睡癥,每日需睡八九個時辰以上方才罷休。等年齡大些時候,入學就書,終日為渴睡所苦,但凡得了閑,必尋個人跡所不能至處,枕衣席地,臥上一時半會,——那倒還罷了,只是醒來時也昏沈沈的,總幹不了正事。他便十數年如一日地這般渾噩著,懷揣了書卷經籍,雖有一目成誦的本領,終不能明白世故。其時潘濬與劉敏兩位外弟俱與他就學,潘濬常拿他這毛病取笑,且說:“兄心性遲緩滯凝,譬如寶象,荷萬鈞重也。”他惟報以一笑,擺出全然無意的姿態。到弱冠之年,有人替他占了一卦,告訴他生逢殘虹接天,往日將有災厄,而他也大抵會死於睡夢之中。他聽罷頗不為然,抖抖肩,舍下一枚銅子,揚長離去,自此不再信占人言。

他也在那個時候學會了喝酒,一口下去,暖融融的,半解了衣衫,仍舊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所幸他能憑著一點子聰明才智與父祖蔭庇,由人舉薦後,去左將軍劉備幕下混了個差事。待劉備定蜀,他亦隨之做了個小小的廣都長。那會子他在任上也無事可幹,成日借杜康公助眠,吃了酒,不分晝夜地睡,待成都的使者前來例行巡查,再由旁人喚他起來。

某天他照舊在官署中酣睡,下屬卻沒如往常那般叫醒他,而是俯向榻前,輕緩而持續地搖他肩頭,道:“蔣廣都,你這次可把主公開罪得厲害了。”不待他答應,那人蹲下身,附在蔣琬耳際,“——是大禍臨頭了。”

蔣琬正抱著小半壇子酒,醉眼朦朧,頭腦昏痛,那些話由他聽來,仿佛自水上發出,嗡隆隆含糊地響著。他便不大留心那人說了什麽,垂下腦袋,通身飄搖,陷入一種茫然之態。他睡覺的位置當西而對,不多時夕陽斜射進窗欞,在他跟前打出了一道人影。

那似乎是命定一般的時刻,蔣琬擡起頭,被日光晃得有些睜不開眼;然後他用力托起下顎,正對上一雙眼睛。來人一身淺灰,頎長而瘦,烏發綰成松松的髻,他記得那人是主公的軍師將軍。

後來蔣琬說,我那時忽然就不那麽困了,像有誰端了織機,再懸上若幹個紡錘,聚在我頭頂抽著絲,將平日濃重的倦意一點一點抽盡了。

這事之後,他理所當然被免了職,但也沒有別的處罰。蔣琬自此賦了閑,原有大把的時間供他睡眠。他行至舊日的官署,呷上小半盞子酒,落在喉中,終究了無滋味。起初他以為是免官之故,但漸漸地他也不大習慣像以前那樣無所事事,以至於跟前總浮現出另一雙眼。蔣琬停下來,搖搖頭,似著魔一般。

他開始變得不那麽嗜睡,卻又無端添了癬癥,發作起來苦楚難當,不幾日便把身上抓得鮮血淋漓。那血沿著背脊滑向腋下,一滴滴的,直淌進夢裏。在夢中他看見自家門廊下躺著個牛頭,睜了眼瞪人,由他摳出的那些血就慢慢從牛頭頸下的斷口滲透出來,煞是駭人。

待他猛醒轉,窗外蟬鳴大盛,伴著一兩下人聲呼喝,仔細地聽,乃是前些年替他看相的占人術士。那術士進門後,說自己本名叫做趙直,近來為軍師將軍聘了,留國中為人扶乩兇吉。蔣琬記掛起從前的事,心想你也未必真能知道多少吉兇,面上仍謙和地笑,把夢境說了,不動聲色地打望著對方。

趙直倒不曾著意,幾根指頭飛速撚了撚,忽而坐起,笑道:“公琰,這是大喜,大喜之兆。”他繞蔣琬走了幾圈,又說,牛角及鼻,是公侯之象,再等些時日,君必當位履公卿。

蔣琬含混著道了聲謝,送走了人,照例不放在心上。其後又過了數月,竟果真有都中信使來報,說主公這回要委派他去做什邡令。消息剛傳來時,他正往臂上塗抹止癢的藥,涼涼的直沁心脾;蔣琬就著濕滑的手指接了調命,臉上發熱,片刻後垂下手,怔怔地道,這也算不得什麽履公卿之位。

那一陣子整個蜀中都在備戰,為的是應不日的一場對決。主公與曹氏爭奪漢中曠久,如今也到了決一生死的時候。曹公力氣不逮,不能即時斷人糧道,國內又叛亂疊起,不得已,徙走當地人口後,將整片谷地留與益州。這場征戰,便算是他們大獲全勝了。

占領漢中當日,去蜀地傳令的使者挑一面大旗,將畿輔一帶屬官都召進將軍行府,為主公作賀。彼時左將軍駐所紅燭高懸,琉璃照眼,眾將領在,軍師將軍也在。蔣琬獨站在外間陪客,一盞酒接一盞酒,把那陳年舊事重勾上心頭。酒酣風涼之餘,他背起右手,挺了身背,朝主公所在的裏室望上幾望,見房門半開處人影起伏,那道頎長的身形也赫然在內,耳後不覺泛起點紅。

入了夜,有將領從那間屋子出來,把門掩了,從蔣琬身邊經過,便有意碰了碰他手臂,落下道頗具意味的神色。

蔣琬認出那人是主公的養子劉封,這些年此人在軍中東征西討,很得其父重用。他當即會了意,提上酒,隨劉封進了一處偏室。

劉封宴飲時也不去衣甲,少年將領端起大碗,劍柄時而擊打在手肘護甲處,咣鐺鐺地響。他總將那些酒一口吃盡了,待暑氣上蒸,整張臉熱撲撲的,才放下碗,向著蔣琬說幾句話。

劉封說,父親勝了,打算再給先生晉晉官位。

蔣琬並無喜色,舉了杯盞,朝對面敬酒,道,主公自有他的理會,咱們做臣屬的,凡事聽他畀任,便是職分所在了。

劉封點點頭,一把抹去汗,又說,孔明軍師比旁人提早幾月來了漢中,是偷著來的,先生不知道罷?

蔣琬的手便懸在半空,這一盞子酒不及敬下去。

劉封見他模樣,心頭落了癢,忙擺正形色,貼近他幾分,道,孔明軍師總這樣人前人後地奔忙著,聽人說,他前幾年還專去廣都拜會過先生。

蔣琬將酒盞擱下,歇上一小陣,悠悠地說,我頭一次就近打量他,是在廣都的縣衙裏,當時我還特地多瞧了會他的眉眼。那雙眸子很清,像一襲素練,浸在碧綠的溪流裏,打幾個轉,再撈上來,迎著水面映出的青山抖一抖,便將那滿目蒼翠盡兜在裏頭。

劉封聽罷,扶著劍發了會呆,忽朝座後一仰,將酒碗踢翻,竟是大笑起來。他笑得越發猖獗,抱了臂,斜斜地朝地面倒去,令蔣琬難免有些惶然。

劉封笑夠了便支起身,扶正那碗,繼而拍拍衣擺,說:“蔣廣都!你只怕尚給人家蒙在鼓裏……那天父親巡游至此,見先生酒醉,發了此生來最大的一次脾氣,當即便要拔劍斬了先生。是孔明軍師為先生求情,說先生是社稷之器,非區區一縣之地可以限度,又將先生的安臥高枕,諸般不作為之舉,解作是在養民生息,這才保下了先生性命。”

蔣琬含了小半口酒,澀澀的,半晌咽不下去。他盯著劉封面色,仔細辨認那話的真假。

劉封索性展開手臂,從左至右,劃了個大大的圈兒,道:“那日你在看他,他卻在盤算怎樣免去先生的死罪。當晚他留宿在了父親房裏,那也不是甚麽秘不示人的事……”

蔣琬有一時走神,他的咽喉發著緊,那樣反倒叫酒水沿食管壁一路灌註而下,他被嗆得連聲咳嗽。

副軍中郎將並不顧忌蔣琬的失態,自提了酒,將跟前大碗重新斟滿:“……所以我心裏明白得很,他提早來漢中,也不全然是為了道賀,只是在座的將士都有意不替他說出口。他這樣的人,最懂得何時施人恩惠,好叫旁人對他感恩戴德,再不提及他的過處。”

這最後幾句他說得已有些咬牙切齒,捏了拳頭,在案上一個勁蹭刮。蔣琬敲敲酒盞,溫言道,公子,你醉了。

劉封悶著臉,發狠撕咬起嘴上的死皮。末了他吞口唾沫,說,父親打了勝仗,又一路吃著他人奉承,酒興上了頭,便要生事;他要生事,免不得由那孔明軍師安撫一通的。先生如不信,不妨今夜留下,看看我所言是虛是實?

說罷他起身要走,卻仍丟給身後人一個回眸,眼底有幽光閃動。蔣琬含了笑,搖頭吃酒,以示自己沒把對方那話當真;但他記得劉封的眼神,那像是一條蛇,嘶嘶地吐著信子,舔在他新抓破的傷口上。

因此他咂著酒,靜靜候著,待諸將盡了興,漸次告退,蔣琬蹲便在一旁點數,出來一個,記一張臉。有的人他認得,有的則不熟,但多半他是有點印象的。室內燈火長明,但笑鬧聲分明緩慢地低了去。他在墻下站立了好長時候,把那些面孔和名姓逐一比對,待左將軍的一幹臣僚去盡後,不多時侍從們魚貫而入,將杯盤狼藉收撿幹凈,而後捧著高壘的盆,嘴上說著笑,依序撤向四方。

他留意到主公和軍師始終沒有離屋。蔣琬站近了些,將額頭抵靠在窗沿的磚石上。裏室有塊地板上了年歲,稍一踩踏,便吱呀呀地作著響。這時候房內的燭火翕動了一下,猛一升騰,就此熄滅,那半掩的木門以內也隨之響動起來,像含簫吐玉般,奏一曲低回婉轉的迎秋辭。有涼風穿進院落,引他連生兩個哆嗦。蔣琬有些落魄,打著呵欠,他身上重又犯了困,昏沈沈的,即將退回到那些渾蒙不作為的年月裏。

隔日他在道上撞見了劉封,後者帶了兩三個兵士,衣甲高攏,此行是專程來向父親辭別的。人主今早新下了令,要劉封順沔水直下,與在東的孟達合圍上庸,一舉拿下三郡,旁人看來,自是不在話下。得志的副軍中郎將牽高頭駿馬,從蔣琬身旁走過時,特地向對方瞧上一眼;蔣琬則不避不閃,與之視線交接,目光裏了無波瀾。

他正是在此刻領會了如何充作無知無覺,把諸事都埋進心裏。那時節主公已起了些意思,他便學著旁人的上書,一並向著人主勸進,其言曰:“左將軍領司隸校尉豫、荊、益三州牧宜城亭侯備,受朝爵秩,念在輸力,以殉國難。今社稷之危,急於隴蜀。臣等輒典,封備漢中王,拜大司馬,董齊六軍,糾合同盟,掃滅兇逆。臣退伏矯罪,雖死無恨。”立秋之際,眾人於沔陽升壇設祭,共奉主公封王納印。禮畢,降壇,各賜勳位,蔣琬亦拜了尚書郎。漢王階下他叩謝萬恩,離了前庭,困乏席卷全身,只覺出厚厚的空無來。

他便如潘濬早年調侃之言,似一頭遇棄的象,不聽,不聞,不問。往後的形勢一路急轉直下,江陵遇襲,關侯折戟,孟達叛逃,東郡盡失,每一樣都稱得上十足的災難。彼時蔣琬正沈浸在無止境的倦怠中,尚不及對這一切有所反應。直到信使著重喪入京,哭拜於地,立國二百載的後漢,理所當然地亡在那個平淡的冬月裏。尚書郎提一壺酒,著素服舉哀,夾裹在前來吊唁的人潮中,緩步走過武擔山南。

漢王很快就稱了帝,又很快發兵攻吳,親領蜀中精銳,殺向荊土。到第三年夏天,傳令官從白帝城匆匆趕回成都,手上挑一面靈緯,白得耀眼,正是國喪之征。再過去一個月,已是丞相的諸葛亮扶棺回朝,率群臣祭奠大行皇帝,三日後百官除服,太子登位,改元建興。

蔣琬並未受困於他覆發的頑疾,他反倒得到了提拔。

辟舉東曹掾當日,蔣琬長謝於相府,辭讓道:“劉邕可撫州郡,陰化可行教化,龐延可明得失,廖淳可為將帥。此皆當世良材,宜拔舉入府,正其位也。琬自以淺陋粗疏,不堪大用,望明公體察。”

前前後後,他共列舉了自荊楚入蜀的十餘人,數其優劣,自陳皆在本人之上。一氣應答這許多話已相當費力,蔣琬低了腰,眉梢斜斜上挑,那眼神仿佛在問,明公,我能回去補個覺麽。

孔明撫著腰間的劍,蔣琬以為他要依著慣例,擡出些再三挽留的謙辭。但他到底沒有似這樣說話;他只是將手搭在蔣琬肩頭,而後輕巧下移,到臂彎位置,再向上一提,道,公琰,可否到我府上一敘?

相府內四處彌散著安神香氣息,縱然有意用草木味道掩了,仍會在不著落處溢出些痕跡。蔣琬捕著那香,心裏想,他睡不好。

那道香越幽細,離丞相的住處越近。進門的位置溫著一小爐子火,裏頭辛夷瓣子似紅羅輕卷,招搖出海棠春睡的模樣。到這個地步,倒是蔣琬覺出不自在來,他斜跨幾步,一個踉蹌,絆在一方書案上。

孔明道,公琰身上有傷?

蔣琬吸口氣,訥訥道,早先起了癬疥,癢得厲害,稍一使力,便弄破一片……如今已無甚大礙了。

孔明擺擺手,衣袖長得曳地。他說,背上落疤,也不好看。莫如飲些去火的涼藥,從根上解了熱毒。

他向著一旁走去。那身烏黑色大氅隱在陰影裏,窸窣地響了一陣,弄得人心頭絲絲兒地癢;隨後他從暗處走出,手頭仔細地搗著小份汁藥。蔣琬這才醒過來不該勞煩丞相至此,忙起了身,想要喚府內侍衛相助。

丞相笑起來,道,他們不省得輕重。

高位者依舊不疾不徐地替人研著藥,言語裏有一味的凜然,叫蔣琬不能有別的動作。他握杵的指節修長矍鑠,磨上小會,打個轉,再逆個方向,覆又如此這般。待那藥被碾成細軟的一灘,丞相停下來,持了茶帚,把藥泥往一枚小甕裏小心地趕,一面道:“公琰是千裏之材,非一朝一夕可以體察也。依孤之所見,恰如百獸渡河,其必親涉,然後方知深淺。”

他的手在燭火下呈出羊脂一般的淺白,令蔣琬不自主地想,那夜丞相是否也是用這樣的手,為人主例行紓解……

尚書郎面頰微紅,低了頭,悶聲道,屬下不敢當。

隨後手頭一沈,自此拜官一事塵埃落定。

但蔣琬的心神卻從未定下,新任的參軍捧了那去熱靈藥,一天天地,自丞相府前經過。打從受了丞相一番耳提面命,倒換作是他睡不好覺來,閉上眼,滿腔都是安神香的氣味。

夤夜他獨臥在榻間,剜了一小塊軟膏,朝唇上抹勻了,泛著苦,腦中便又現出丞相為他制藥的情景。蔣琬想,若那時他夠決絕,就該摒棄了心上的搖擺,緊盯對方的眼睛,他要問——

“那日諸將都去漢中慶賀,酒後散席,明公緣何獨自留下?”

丞相搗藥的手停了一停。他立時意識到蔣琬指的是什麽。他將那藥碗放回案上,抖抖長袖,竟是無比輕快;而後躬下身,輕聲道:“公琰之洞察幽微,令孤著實敬服。”

蔣琬喉結翻動幾下,不做聲;他的丞相面對著他,探出藥香四溢的指頭,向旁從容一挑,解下蔣琬的衣帶。

蔣琬霎時面容煞白,後退一步,說:“我不要以這種方式承你的情。”

丞相將那絲帶牽在手裏,並不逼迫。蔣琬繼續向後退讓著,嘭的一聲,打翻那碗,藥汁濺了一地。

蔣琬衣擺以下盡濕,他低低地咳兩聲,擡起頭,丞相也正瞧著他,眸子底下盈著輝光。他便再不想什麽,調勻氣息,逐漸適應了這樣的求歡方式。他想起日前在相府的那番話,越發覺得丞相才是那河,是耶非耶,淺嘗慢品,總要由自己探上一探的。

丞相配合他的舉動,輕緩地移去榻上。適應了暗室光線後,餘下的進程便輕車熟路起來。蔣琬挑起對方一條腿,向後蜷曲了,疊在手掌之下;他有意直視丞相的眼,瞧的時間久了,卻也望不出什麽端倪來。他感到懊惱,轉而撫弄起目不能及的地方,沿腰線下落,到腿根軟肉處,戲上兩下,便急匆匆地向內開拓。蔣琬想,自己還不夠穩妥;但那也不會有太大問題,過不了幾年,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完成一整套動作。

蔣琬挺立身板,再朝前壓了數寸,蓄起勢,將身下人的雙腿盡可能高地朝上屈去。他不及細瞧眼底那私處,舉了陽根,緊緊向裏滑去,抵按上穴口的一刻,便感到他的丞相弓起腰,發出漲且受用的嗚咽。他因而越發肆無忌憚,這般廝磨了兩三回,胯下那物亦隨之飛揚挺動。

他提上口氣,伸手搭上對方肩頭,待要發力將陽勢往內深入,驀地腰下一涼,兩截軟玉樣的指頭已搭上那根部,再描了莖身形狀,慢慢朝上,繞著圈,一陣緊似一陣。那手法無比熟練,撫弄上幾回,蔣琬渾身打著抖,瀕臨決堤,猛拋開懷裏的幻象,身下濁物噴薄而出。月投灑進來,照出他仍舊是形單影只的背脊,上頭滿滿的痂痕印跡。但蔣琬並不在意,他半癱在榻沿,有一搭沒一搭地喘,手裏黏著漸冷下去的體液,心想,這就算是解了熱毒了。

那以後他盡心竭力地做事,每逢大軍外出,由他留鎮相府,補備兵糧,督造器械,總算展露出應有的手段來。到十二年上,丞相歿去,他則連路升任,受群臣仰拜,也漸有了自己的班底。

延熙元年,蔣琬駐軍漢中,沔水在身側不舍日夜地奔流,他聽著水聲,便憶起死去多年的劉封,及那個酒熱風涼的夜晚。他終是反應過來,那人早先在孔明處受了冷遇,才到自己跟前訴苦。他想到少年將軍奉命下沔水的舊事,多少受了啟發,因此他在留漢中的日子裏,打造起連架的舟船,估摸著再隔上些時日,即可沿著漢沔之水,攻那失了的上庸舊地。

但隨後的事畢竟不能盡如人願。朝廷以為此行艱險難知,遣人喻旨,罷了他東出的設算。他到底是有所不甘,就此上疏天子,舉了姜維做涼州刺史,掌西北戎務,他則自請駐往涪縣,陳兵演武,以待天時。準奏後,他打點好行囊,一路向西南行,輾轉數日,終抵了涪水之濱。

涪水的勢頭遠不如沔水那般湍急,顛得他睡意綿綿,這老毛病已許久不犯,他想著從前自己在廣都縣衙醉臥橫斜的場景,竟有些懷念。那或許是他飛黃騰達的起點,然而在那個時刻,荊州尚存,關侯尚在,主公的宏圖大業一眼望不到邊;趙直的解夢尚未帶給他困擾,他未拜三公,到底也談不上有所作為。他只是頂著醺醺醉態,擡起頭,迎上那雙清亮澄澈的眉眼。

在那個遠道而來的故事裏,兔、馬與香象同時渡河,兔不及河底,僅浮水而過;馬遇險狹時四蹄至底,遇寬深時不至;象則盡底,乃至斷水截流。蔣琬想,潘濬拿象來比他,是萬分不對的。他在陸上稀裏糊塗地為人封了半世的社稷臣,倘落入水裏,未必就能搖身一變,化作龐然巨物。這幾年屯軍於外,他的肺疾在逐漸轉重,也許這一輩子也等不到他下河為象的時候。年覆一年,桃花化了春冰,霜葉催熟了秋蟬,從廣都到漢中,他想過試探不同的河,總沒一樣成真的。

蔣琬下船那會已漸入了夜,他提起一盞燈,慢慢朝岸邊走去。半圓的月挑在山腰,金黃色,仿佛在天的邊際也擎上一星燭火。他並不回頭,在他身後,巨幅的天幕像逐次燒焦的經卷一般,正黑沈沈地向他壓下來。

療蠹(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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