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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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封趕回成都的那個晚上,他的眉心間長出了一粒疥瘡。當時天在下小雨,軍士們胯下的馬匹不間斷地朝前奔跑,他察覺到那粒突起如筍尖的瘡,不及勒馬,右手便朝鼻梁以上揩去。處理那東西著實叫人苦痛難當,他嘶了一聲,緊接著狠狠打了幾個噴嚏。

從往後的種種跡象來看,這毫無疑問是個兇兆。擠破那顆暗瘡使他的鼻尖隱秘而持續地發起癢,雨水灌註進創口,化成一片白膿,順著眉骨一路蜿蜒流淌。所以當他解劍卸甲,伏拜於金殿華堂之下,擡起頭,落在他養父眼裏的,就是這樣一副狼狽的模樣。

後來他說——

我的發髻散了,幾綹頭發掛在右半邊臉上,顯得我更像個敗軍之將。父親會為此格外地不喜歡我,我是早有預料的。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來成都的時候,空中電閃雷鳴,道路泥濘不堪,車馬在雨裏走了五天五夜。到城中,我正想好好休整,父親的密衛卻在這個時候上了門。他叫我即刻去見他。

此前我的副將一直在我身前身後盤旋,他似乎比我更顯緊張,提著衣袖奔跑了一陣,停下來,站在離我不到一尺遠的地方。

“我覺得孟達那話說得也不錯。”

我不吭聲。

“將軍救襄、樊不及,使關將軍據孤城而敗亡;後有申耽奔魏,將軍又因之喪失三郡。雖然此事概由孟達作祟,原是他攜怨懷忿,通敵叛主,可如今他人在異地,若真要清算——”

他擡頭看我,目光炯炯,“將軍,你把主公得罪得厲害了。”

我咬著嘴皮,喉嚨裏似淌了三五斛的酢酒,咽之不下,食之不甘。

我的副將竭力勸我投去魏人那一方,我沒同意。倒不是因為我對我父親懷有最真摯的忠貞。我是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另一個人。我想,如果我一走了之,那個人在劉璋舊時的宮室裏知道了這件事,該有多麽失望啊。

我並不是第一次想到那個人了。事實上我會最終選擇回到成都,有一半是因他而起。他是個很懂得權衡利弊的說情者,替不少人免過死罪。他替喝酒誤事的蔣琬求情,替言出無狀的李邈求情,替冒犯人主威嚴的張裕求情(未果),自然會帶上我那一份,何況漢中王原本就是我父親。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場集會上。我是長沙郡本地人。我們那裏的習俗,每逢九月初九的重陽節,當地人會聚在水澤附近行郊祀大禮。岸邊鑼鼓聲動,三苗九黎的子孫們湧入山間小道,將那玉茱萸啦,紫蘇啦,菖蒲之類的草木盡數采擷,然後插在頭發上,或者別在衣襟裏,扮作湘君和湘夫人,扮作懷沙的屈子,扮山鬼,扮靈修。小孩子還把石頭做的魚投進缸中,以此來占問吉兇。有條件能遠游的,則會提早整裝,趕在這天黃昏之前,朝一次南岳。

那一天我就在湘水腳下,披了發,戴上儺面,穿著覡服大氅,為父親和他的賓客演一出楚舞。我手上提的是一桿去了尖的假矛,以及一串鮮紅色珊瑚珠,腰上系了占蔔用的石頭魚,兩只一對,是新近打磨的,扁平的葉片形狀,蹭上去還有點糙手。待我跳完一支曲,五根指頭習慣性地從石魚身上滑過,接下來把腰間彩帶挑在矛頭上,迎著風一抖。

然後我就在人群裏看見他了。

只消一眼,我便把他和周圍的人區分開了。那時我停下動作,偏過頭,心裏想:幹。

——當然不是幹他。

我想的是,父親怎麽會選那樣一個少不更事的人做自己的軍師,他罩在淺灰色絨毛的袍子裏,瞧上去還沒我年紀大。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他比我大了快有十歲,只是他不太顯齡,而我又風裏來雨裏去的,自然粗糙些。這幾年他老得遠比我快,鬢間白發已初具規模,但在當時,他呈遞給旁人的,總還是少年人的形貌。

留意到他那會我臉上尚且掛著那副儺具,沒人覺出我的神色。我於是趁下一場舞蹈還沒開演,又多盯了他幾眼。我手上依舊保持著被石魚刮出的粗糲感,撚了撚手指,硆得生疼。他則似有所感,轉過頭看我,新摘的斑竹葉還斜搭在發間。我腦中霎時嗡的一下,緊跟著眼前的景象也迷糊起來了。

散會後,我往蔔筮的水缸裏頭悄悄丟了條石魚,並且攪動兩下:若石魚被水流托起,預示著往後我要如其他將領一般,對這位軍師惟命是從;若直接沈底,便不必瞧他臉色。

那枚石魚很快沈了下去。我咽了口唾沫,面上有些幹燥。

隔天他在校場訓練新兵,結束以後依次傳令諸將,交代近幾日內的戎務。我排在擡首幾個,踏入帳內時,已有三五名將士從裏頭出來,而我身後至少還有八位軍官。我心裏想,幹,他可真有的忙的。

但我不能明著對他說。我走過去,矮下身子,假意和他寒暄。然後我告訴他,前日我新丟了一頭獵犬。

他在玩他羽扇上的穗子,沒有即刻給我答覆。玩了好一陣子過後,他終於肯擡起頭,並且問我:“公子喜歡打獵?”

我對他說,我自幼目力極好,能夠看到五裏開外樹枝上掛著的一頭鷹。我就蹲在這五裏開外的地方,搭弓揠弦,調整步伐,嗖的一下,那箭矢便能直直地穿透鷹的眼睛。

我講這話的時候還會配合以具體的姿勢,左臂緊繃,右手掄出一個大圓。他望著我,眼眸裏有光點閃動,想必是聽得極有興味的;可當他聽我說完後,卻只是淡淡地道,尋常弓箭到不了那麽遠。

我頓時洩了氣。我承認我的描述是有那麽點誇大的成分,但我膂力驚人,能投百斤大石,這一點是萬萬不假的。我不想由此被他看輕,正要從頭解釋,他先將穗子朝上一拋,道:“公子若是用上亮新制的機括,或許真的能夠隔五裏之外而取鷹隼首級。”

我抿了抿嘴唇,道,父親誇你琴彈得好,可沒說你還會制作軍械。

他盯著我瞧了片刻,竟是笑起來:“撫琴作畫,占星弄巧,此雖小道,皆風雅事也,亮又何嘗不可試作一二?”

他攤開手,捋了捋袖口,“我無事時,還會替人蔔蔔卦象。”

我想起昨天那樁子事,便問他:“魚沈於底,是什麽卦象?”

他將長袖兜在手裏,應聲而答:“魚乃坤順之象。‘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陰氣上蝕,順而止之,令其回落,以棟梁臣替去昏聵之輩,自當救國於危亡。公子所得,是個吉象。”

他說的是個剝卦。剝卦者,上艮下坤,正應著衰敗沒落之象,他卻偏說這是個吉兆。那剝卦的最後一爻說的是“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若國主畀賢才,絕奸邪,嚴修法令,儀軌肅然,使天下從新得時,倒是有那麽一點子希望保社稷幽而覆明。

他後來又用了足足十年時間去踐行這句話。我看著他輕撚長劍,連和江左,收覆四郡,看父親做上了州牧,繼而策馬西進,定了成都,取了漢中。他則一路緊隨,凡失志小吏,在野士人,沒有不經由他引薦提拔的。

但荊州的覆敗算得上是毀了他的籌劃。在上庸的那些日子,我照常吃喝,照常游樂,照常與孟達起些爭執。我痛斥孟達害人不淺,是他勸我暫緩出兵,致使前方有關雲長之失,叫我落得個被父親遣使責罵的下場。有一次我在筵席上想起這事,越想越氣,再顧不得和人投壺競技,把羽箭往旁扔了,對著孟達破口便罵。他先是楞了一小會,忽然站起來,往前走幾步,朝那銅壺頸上重重一拍。

老子不幹了。他說。

一開始沒人搭理他,直到一天夜裏,他帶著四千部曲飄然離去,只留下兩封信,一封給父親,上書:玄德公閣下親啟;另一封給我,半是利誘半是威嚇,慫恿我像他那般棄主而去。

我心想,呸,你個奸小。

孟達投敵後待遇頗豐,魏主賜他封侯拜將,轉而攻襲從前的駐所。失了上庸後,我才算徹底陷入了孤立的境地。這在當時看不出什麽。我喝著從房陵貢來的酒,想要換只大些的盞,這時候我的部下過來說,申耽申儀反了。我便把那酒含在嘴裏,花了老長時間咽下去。第四天敵軍來襲,傳令官連滾帶爬進了大帳,彼時我高臥營中,正與士卒們呼盧摴蒱。我的副將已帶了哭腔,對我說,將軍,快上馬吧。

我被他推出營帳,立在秋風漸盛的校場上,臉熱辣辣地疼。至於隨後策馬飛馳,凜凜勁風侵襲周身,也是不能覺察的了。

有那麽一時半會,我是真的想到了走。父親一俟登臨王位,便立了二弟為太子,我並不是毫無芥蒂的。誠然我不過是他沒有子嗣的那些年月,從荊州人手上過繼走的養子,但這麽多年,我一直待他如待親父,為他拋棄姓氏,背離父母,他不該對我毫無表示。孟達在信上說,“申生從子輿之言,必為太伯;衛伋聽其弟之謀,無彰父之譏也。”此誠如是。這種情緒在我返回成都,遇見那個人的家屬時,達到了頂峰。

我下了馬,他的繼子——準確說來是由他在吳地的哥哥過繼給他,作為他名義下的嫡出兒子——朝我走過來,我倆擦肩而過。我不置可否。雖然多年無子,他還算得上年輕,到我父親這樣的年紀,未必不會有自己的兒子。那時候他難保會舍了養子,好叫自己親子襲承胄裔。這樣一想,我對眼前人多少起了同情之心。我向那孩子打了聲招呼,掏出行囊裏的石魚,交給他,告訴他若有遲疑,便將這東西投進水裏,以此來定禍福吉兇。

我進殿的時候父親正在處理一件小事。江陽太守彭羕意圖謀反,被有司下了獄,現已交由漢王親自審理。獄中人自不肯坐以待斃,他修了封告解書,連夜求著人帶給軍師將軍。我看到父親提起這事時厭煩的神色,以及難以言喻的、只針對我的,一點點憐憫。

我想他此刻更應該憎惡我,而非拋給我一個近乎悲哀的眼神。突然間我不那麽怨恨我的父親了。我退出殿外,下一個要去見的正是那個人,與此同時彭羕的信也歷經輾轉,交到了他的手上。這些年他一直替罪人們奔走說情,他能從刀口下救人,理所當然也會撈彭羕或者我一把。

我抱著這樣的心去見他,未曾想還沒進府門,便被父親的兵衛拿下。倉皇之中我摸向行囊,想用那對石魚扶乩,這才驚覺那物已給了旁人。我仰起頭,問,軍師何在?

——我終究把他想得過於良善。收押我原就出自他的主意,這倒不是他突發奇想,而是近來國中攤上樁要命的大事。

半個月前,曹丕篡逆了。

我本犯不著去死,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漢帝遇廢,國賊竊位,父親眼見便要親履至尊,承繼大業,他昔日的兒子們自然也將各自受封茅土,榮登皇太子之位,諸王之位。

而我丟城棄土,處在不上不下的境地,著實尷尬得很。

我意識到父親叫我去那一趟,其實是在跟我訣別。

在獄中,我長跪階前,死活也琢磨不出,他是怎樣說服父親狠下心應承了對我的處決。日落時分他倒是過來了一趟,束白玉冠,著一身輕紗,蔽膝上繡祥雲瑞鳳,日月光華,我已能想象出他日後佩掛相印的樣子。

我說,你真要殺我?

他將手背去身後,在我跟前走了兩圈。

然後他擡頭看我,道,鄭莊克段,齊桓奔莒,此血食所系,宗嗣之親,尚且如此。你不死,你父親不會心安。

我擡起頭和他對視。我說,到底是父親不心安,還是你不會心安。你的齷齪事,怎麽偏偏叫我知道了呢?

他不出我所料地皺了下眉,很快又恢覆如常。我便明白,再出格的話語,也傷不了他分毫啦。

他索性坐到一旁,讓我自己挑一種死法。

我於是想,人死了以後,是免不了要失禁的。我處死過不遵我號令的步卒,那滋味叫我永生難忘,——並不是因為飛濺的血塊或是蠟油樣溢出的脂肪(這兩樣東西我已司空見慣),而是他死的那一刻,隔了夜的尿水從他腰際漫出,打濕了整個下袍,致使大營裏的臊味旬日不散。因此在刀斧手拿掉我頭顱之前,最好是讓我不吃不喝地度過幾個日夜,待我身體裏已不剩下什麽,他再揮動鍘刀,叫我做個整潔如新的鬼。

而砍腦袋又好過被縊死,因為脖子挨絞的人,不獨要失禁,下體也會不自主地勃起,紅彤彤的,像根腫脹過度的茱萸。至於服毒,那得在地上抽搐好一陣子,到最後整副身子都皺縮如一枚桃核,還保不準尿液與涎水齊飛,而我的陽具依舊會大大昂揚著,似一把鈍劍,直沖天際。

我不想在眾人面前顯得那樣窩囊。

不過他還給了我第四種選擇。他告訴我,父親準許我自裁,他要我像一個死在戰場上的將軍,趕在敵人出手之前自我了結。考慮到我當初的種種作為,這無疑是天大的諷刺,我認為這道密令不大可能出自父親之手。

但繼續琢磨這個已無甚意義。我扶住額頭,那枚疥瘡又開始發癢,連帶鼻腔根部也酸楚難當,我一連打了十幾個噴嚏。

待我平靜下來,他已在七尺外打理好衣冠,將長袖輕輕一卷,準備離開牢獄。我決定再冒犯他一次。

我說,牙門將王沖叛逃前,我曾告訴那人,你想殺了孟達全家。

“那家夥品性很壞,我猜他把這事原封不動地說給了魏營將士,所以孟達是不會考慮回來的。”我直起身,“除非,”

他轉頭看向我。

“——除非,仍靠著你舊日自薦枕席的本事,讓他多睡上幾回,心服了,身子便也服了。”

他眼裏終於又有了點情緒,卻並非出於羞赧,而是剖肝瀝膽的坦然,還帶有幾分難為流言所動的威嚴。

我看到他這副樣貌,便想到那日的湘水,想到他假扮過的湘夫人。我曾拿著這話去試探他,他則說湘夫人自舜君於九嶷山下亡故後,日夜哭泣,將岸邊紫竹盡染上淚斑,至今竹竿上猶有遺跡,並不算是好的結局。

我由此幡然了悟,他想要的,是魚水相合,是伉儷相隨,卻非生死兩望。而我之於他,不過是被仁人君子踏在腳下的奸慝宵小,是釜中游魚,合該隨那侵蝕江山之氣一道回落至河底。

昨夜我又做夢了。這是我留在獄中的最後一天,我蜷縮在狴室一角,倍感孤獨,身邊沒有家眷妻兒,沒有親友同僚。我的塵緣早在我被父親收為養子之時,就斷得一幹二凈。我心中唯獨剩下埋藏經年的隱秘,我把它一遍遍翻出來,從頭至尾細細品味,於是我像是又回到了和他初次交媾的那一晚——意思是後來我們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我都進行得相當僭越,將他折騰到筋骨散盡,次日只能懨懨地乘著素輿前去巡營。

那時節我剛剛領軍,頗有些血性,言語間頂撞了他幾句。當晚他獨召我入營,說是要杖責我,但憐我畢竟是公子,只罰我三日內閉門思過。我領了罰,又不知怎的留了下來,待我有所反應,我已讓他騎在我身上,開始脫他的衣物。背地裏他用剛猛一詞來形容我的作風,想必這是他制服我最好的辦法。

但當時我還不懂。我盯著他光潔的鎖骨,說,那天我問你何為沈魚之象,並不是想叫你替我蔔卦。那之前,我先給自己算了一卦。

我撐起身子,附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若魚沈底了,我便上你。”

他被我的氣息撓得發癢,面頰上的汗毛倒立起來,像桃杏上的絨衣。我便用手掌環住他整只胯骨,迫使他把雙腿大大張開,橫跨在我大腿之間。

我腰臀很寬,尋常人要維持這個姿態,當是十分不易,他則不盡然。他的兩腿本就修長,兼之精擅騎術,因此能穩穩落在上頭。我動了心眼,朝上顛了幾顛,令他失去平衡,跌落到我胸前;他的腿仍彎曲著,輕輕鉗住我兩髀。

我解了他衣帶,手掌下滑,將他兩枚臀瓣握在掌中,而後擡起胯部,頂了頂。他發著軟,伏趴在我胸口,喉頭微動,我用食指順勢探入後穴,引得他低聲抽氣。他那秘處其實已為人開發過,探上去卻相當緊致,若不先擴張,怕越往後做,越是難以深入。好在他在我身上異常乖順,沒過多久就又溫又軟,我攪動那塊地方,像在攪動一潭醴泉。

我動作一會,抽出指節,保持著平躺的形態,把陽物懟進他身下入口,一點一點,如同吞吃餌料的鯉。我那東西對他來說過於碩大,他先是有些吃驚,繼而閉了眼,默許我做出一切失當的舉動。我本就不是能耐下心做事的人,越發急躁起來,按住他腰身深深一杵,令陽根頂入一半:只是這樣,他已難以抵受。

再抽插一陣,他那處已然挺立,我便團住他的身,朝他穴心深處拱去,待他一聲低叫過後,停了手。我問:

“先生舊日裏沒少在父親身下承歡吧?”

他閉緊眼,額角有汗粒浸出,整張臉潤出酒後酡紅。

我仰起腦袋,蹭去他眉間的汗。

“父親誇讚先生在軍中是以德服人,先生對著關將軍,趙將軍,別的什麽將軍,也是像對封這般以德服人的麽?”

我興頭越高,那根東西越是放浪,一面給他最為極致的歡愉,嘴裏說的卻是最要命的話。

我咬著他的脖頸,說,明日我便去父親跟前,對他念幾句將士們講給你的淫辭浪語,你猜父親會作何想?

他搖搖頭,嘴裏勉強擠出一串嗚咽。

他的甬道此時正不自主地痙攣著,絞得我一陣陣地疼,因而我也跟著他嗚咽起來。現在是戌時三刻,我還在父親的大獄裏,我想倘若我能回到那一天,必然要當場揭破他的偽裝。我要把他牢牢固定在胯上,強迫他隨我的動作而哭泣呻吟,我要一字一句數落他,我要對他說——

“你確是和他們都睡了。你躺在我身邊,喃喃低語,我仔細一聽,滿滿都是情話。你那些品性不同的情人會對你說風格各異的話,你逐一都記誦下來,就在今夜,你一口氣說給了我聽:

“廖公淵口無遮攔。他在你身上激昂挺立的時候會自稱楚之良材,這是你喜歡聽的,但他做的事,你可不一定喜歡;

“彭永年進著你的身,進不到你帶殺意的心。他哪裏知道你虛情假意,明著同他相好,背地裏譖他形色囂然,你遞給他斫殺他的劍,他用帶刃的那端指向自己,把劍柄的位置留給了你;

“楊威公硬不起來,他拿銅祖操你的時候,也要假裝自己在硬。你覺得這也是一種才能。你留下他,一如當初留下了其他人;

“至於李正方,和你同口不同心,他跟你虛與委蛇,你便跟他虛與委蛇。他在榻上將你壓得死死的,你則在別的地方將他碾破磨碎;

“魏文長也嘗過你滋味麽?我看未必。他大概是父親府上唯一沒來得及與你巫山行雲的人。旁人視他有如豺狼猛虎,惟有你能證他清白。——可你不會幫他的。為什麽要多此一舉呢?”

他別過臉,眼中泛起一絲羞辱。

我立時覺出異樣,那樣的神情不會出現在他眉眼間,可我不願就此醒來。時下雨過雲開,月亮攀升至牢房以東,恰從窗欞間透過來,為室內打上暗柔的光,也照灑在我的身上。

月落時分,我將踏上歸途,這是拜他所賜的,我終是不能心甘。

所以趁此良宵,我五指微卷,作出拿握酒具的姿態,向著他,向著月,向著淩亂的床榻敬出了杯中物,一敬天地,二敬鬼神,而我和他剛剛完成一場震鑠古今的交歡。

窺豹(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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