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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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冬,龐統為周瑜扶靈入吳,數日後歸返江陵,道遇諸葛亮。

孔明剛在公安治所交代畢庶務,即日便回臨烝。他身穿一件淡藍色的氅,又披了厚厚的裘衣,前來相迎。

龐統是乘小船來的,一路顛簸,到岸邊時,腳步已有些虛浮。他在船舷上絆了一跤,正跌入艙裏;孔明忙去攙他,他便低了頭,呼出團崢嶸的白氣。船內生著火,案臺邊溫著酒,龐統爬起身,向炭盆中撒一把細屑,——蕙茝,薜荔,白芷,芙蓉,辛夷,桂子,經火舌烹烤,混合出一種奇特的香氣。孔明往一旁坐定,自取一斛酒,又去拉扯龐統衣袖。龐士元,把途中見聞說給我聽。

龐統道,我日程緊,不能與你多作停留,且挑些緊要的,看能否在香焚盡、酒飲畢之前說完。

他於是斟一杯酒,喝一口,講一段故事。

他要說起的江東,是此前孔明不曾仔細留意的江東。他坐著扁舟去京城,路上看到江東的船,江東的屏風,江東人一眼望見自己手底下的棺,而映在龐統眼裏的則是一片縞白。

吳主孫權早早就在蕪湖一帶親自等候,素服舉哀,面上不大瞧得出神色。年輕的將軍垂著發,洗凈手,身後鼓吹儀仗沿江而列。他向龐統行了個禮,說道,這邊坐。

龐統的船吃水頗深,然而一面濕滑,一面光潔如新。孫權意味深長地瞥一眼那艘船,低聲說,想必是公瑾天靈相佑。

龐統不明白這與周瑜有什麽關系,船來時正頂著江上的風,冬日裏物候幹燥,因此迎風一側的水汽理所當然會被慢慢蒸幹。但他認為若在此時出言點醒,是相當不合時宜的。一個人的魂靈會在他死後盤桓於雲間,魄則沈進肉體,隨著衣物棺木一道朽壞,倘得不到安置,便徘徊在世上,凝精聚厲,是為祟。龐統此來,便是不讓周瑜魄散於野,便是要送他魂歸故裏。

孫權接過名冊,又問,公瑾臨去前,都見過甚麽人?

龐統答,是我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

孫權便點點頭,轉而遞給龐統一只由楠木做成的鶴,說,公瑾有言,誰最後見他,此物便轉交給誰。

周瑜存世的物件不多,這東西握在龐統手裏,未免過於珍重。他如此尋思著,冷不防足下猛地一晃,險些滑落水中——原是卸棺木的兵士不慎踢中門板,船只搖蕩了一下,帶起陣陣水波,連同兩旁的輕楫小舟也隨之上下擺動。

龐統咽下一口酒,將那只木鶴放於案上。他問孔明,你還記不記得你使吳時,乘坐的是哪一條船?

那葉載孔明入吳的蘭舟興許就泊在某個角落裏,經由靜靜的夜色籠照,混跡在波心蕩漾的木船當中,龐統辨識不出。彼時的孔明初露頭角,尚還不夠圓熟,眼望著吳人堤岸漸近,不由得心跳加速。他立在船頭,點燃蠟芯,向半空中放了一盞燈。

燈壁是他用絲帛新裁的,裏邊撐以竹木架構,系上燈具,待引火之後,熱氣充盈於內,便成就了世上最為輕盈的物事。孔明張開手,看著那燈盞斜斜地升起,像在欣賞一塊雲。

龐統道,我在巴丘,聽周公瑾說,他在某個晚上看到了能懸停在半空的燈,明麗異常,立時就想到了你。那時你還年少,我問你志在何方,你欺我說志在山野之間,到如今卻終是承了他人的恩,做了他人的幕僚。

他和孔明滯留隆中的那些日子,整個夜晚都在用絹布編會飛的彩燈,遠山輕雲紋,密葉連枝紋,龍蛇走地紋,變著花樣編。鄰裏嫌他兩人太過鋪張耗費,龐統便撚著身上素凈單薄的衫,心裏想所言當是如此。

孔明倒是一以貫之地對外間評價置若罔聞。他一遍遍乘著霧色裁開布匹,將它攤蓋在膝上,使其緊繃得像一面羯鼓;而後用木刷反覆擦拭,直到那上頭起了毛刺,摸上去比布滿胡茬的臉面光滑不了多少。艷陽下曬上兩日,打好蠟,即可用作制燈的材料。他私下裏曾給成品起名叫送魂燈。

那個時候周瑜斜臥在榻上,已經很不成樣子,卻照例在飲著酒,焚著香,將醫師的叮囑拋之身後。他在此刻不適當地浮想出送魂之物的幻象,龐統認為,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他看見榻間人闔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顯得極為吃力,不禁想上前替對方滅了火源;但周瑜深吸著氣,做了一個止歇的手勢。

龐統眼下為孔明焚的,就是周瑜爐中用的那味香,這是為了令講述更加身臨其境。周瑜已用慣了,在巴丘也這樣,戒不了。他任由龐統捉握住他的手,聽洞庭水在外頭不間歇地拍打船塢。室內輕煙繚繞,他周身的細汗也燥熱起來,如白霧蒸騰。他說他從前路過成片的墳場,沿途都有招魂的人,白衣白袍,手執冢訟,為亡者祝禱。但更多的墳頭前並沒有人,那便是荒墳。熹平,光和,中平,越往後走,一路上就越多這樣的墳。那陣子周瑜的年紀還相當地小,在泥土地上蹀躞,腳踢著石塊,耳邊傳來憑吊者霖雨似的涕泣,並不覺著恐懼。待回了洛陽的家,推開門,哭聲卻更加響了。他擡起頭,見屋子正中擺放著一具棺木,父親並不在人群裏。他聞到一股似有似無的香。

這味香他找了足有十餘年,到後來終於親手調就了它。他講這件事,就是想告訴龐統,自己為什麽固執地不讓對方熄滅香爐。

除去焚香執紼,他們還用木頭做偶,做鎮墓用的瑞獸。周瑜記得父親的靈柩旁就停了一只大大的鶴,雙翅橫展,探著頸,仿佛隨時會從臺階上墜落。打那以後,香的意象與木雕的意象,總不時地浮在他眼前。那天夜裏孔明初入吳境,心緒澎湃,忍不住放了一盞燈,靜悄悄地,一路攀升至高處。波光如練,濤聲如訴,周瑜背了手轉身,這一人一燈,便正好落進他的眼。

好靈巧的手。他在不遠處連聲稱讚,很快就走到近旁。

孔明望向來人,眨眨眼。

周瑜則揚起頭,動了動眉睫,眼中似是在說,能再幫我做一只鶴麽。

當時的情形由不得孔明不答應。周瑜劍已出鞘,劍鋒冰涼,正抵在孔明脖頸。孔明下意識想後退,他毫不懷疑對方會不加思索就在自己身上劃一道傷口——只要死不了。結果他沒有退。他說,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況我主與孫討虜合謀抗敵,將軍卻以利刃示人,此非江左待客之道罷?

周瑜伸出兩根指頭,沿劍身一捋,道,曹氏逼淫漢室,逆天而行,吾自提精兵三萬,必為主上破之,又何須旁人勞心?

話雖如此說,他仍收了殺意,轉而挽個劍花,嘴上輕吟慢詠,念的卻是《詩·鶴鳴》中的句子:鶴鳴於九臯,聲聞於野。

孔明便接口說,魚潛在淵,或在於渚;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亮原是個林間閑散隱士,將軍若想要鶴,不妨等我在館驛中再多留幾日,待熟絡風土人情,或可為君一試。

事後周瑜對龐統說,他很倔強,分明心有所懼,卻偏要作出臨危不亂的模樣。周瑜呷下了最後一盞酒,將那柄用來恐嚇孔明的劍立在案頭。

吳人通常用酒來形容與周瑜的交情。程普有雲: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而周瑜杯中的酒從荊州腹地采來,醇而密,他喝著這樣的酒,就想起吳中帶一絲甘辛的桂酒,又轉而想飲蜀地甜膩的蜜酒。以往他飲了酒便要舞劍,如今他酒盡肝腸,看向龐統的眼神裏卻盛有無比的疲倦。他說他當初起兵時,便披甲執韁,跨高頭大馬,飲一口酒,拭一回劍,從秣陵一路打入丹陽,所遇皆是叩首乞降之輩。直到那一天,他用慣於斬兵斫將的劍架在諸葛亮的肩頭。你怕死嗎。孔明笑答,劍是好劍,酒亦是好酒。

龐統說,那晚的月色很好看,淺淺一彎銜在東山之上,照不亮整個庭院,但已能夠襯出屋內燭火淡弱的光,尤其是空中裊裊的一盞燈,月影下宛如龍宮秘境,似能隨風飄去天界。龐統過巴丘時也遇上這樣的月,又細又長;而今夜的月圓且亮,照灑在兩人身上,倒少了那麽幾分朦朧的意態。

龐統又說,幸而當時的月不甚明朗,公瑾的臉色再枯敗黯淡,也顯不大出來。若是換作滾圓的一輪明月懸於中天,直白且莽撞,映出將去之人的容顏,那該是一件多麽有煞風景的事呀。

孔明搖搖頭,道,初見他那夜我瞧不清他的形貌,要是瞧清了,後來便不會跟他走了。

周瑜的樣貌偉美而峻,帶有七八分威儀,站在半明半昧的月下卻添了些柔和溫婉,令孔明生出一點子親近之心。他由此對周瑜多少起了憐憫,進而決定真的替對方做一只鶴。

龐統問,那麽後來呢?

孔明敲了敲案頭,朝旁一指,說,後來就全如你所想的。這只鶴被我歷時三天制作出來,交到他手上,他把它留在了江東,受日曬風吹。再後來,就成了你所見的模樣。

那只木鶴在孔明的敲弄下輕輕彈起,龐統將它扶正,他站起身,沿船艙內部盤旋一圈,繼而走向船頭,舉起杯盞,讓月亮自然而然落到酒水中來。

杯弓蛇影。龐統腦子裏蹦出了這樣一個詞。倘若換作二十天前,彎彎的一泓弦月映在杯中,合該稱之為杯弓月影,——意味卻是無甚改變的。

龐統仔細琢磨著這個形容,發覺確是如此,因為那個時候周瑜正掙紮著要起來,寫一封絕筆信給孫權,要後者提防劉備。若非他體態搖搖欲墜,那樣一個場面,本該是有殺伐氣的。

留在周瑜身上的陳年箭傷開了裂,如今正在加速潰爛,他開始發燒,渾身滾熱,龐統起初碰到他的手,便被燙得向後跳了一下。江東的偏將軍整晚整晚輾轉難眠,傷口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但很快,脫敏的觸覺就像舊衣上擴散的黴斑,他已很難感受到什麽了。

屋子裏的炭火仍舊燒灼著,將周瑜的臉映襯為不自然的紅。湯藥散發出陣陣霧氣,已許久不喝了;周瑜想要一氣呵成那封信,卻只能寫得又凝又緩,手速跟不上所想,時常爬幾個字,喘口氣,再歇上小半會。

他叮嚀孫權要以魯肅代己,要抗擊曹操,也要留意西面的劉備。——瑜隕踣之日,所懷盡矣!龐統提到這封信時有點言辭閃爍,孔明便問他,主公動身往吳之日,周公瑾可否有羈留之意?

龐統說是這樣的,他的確勸過孫權,要扣下你的主公。

孔明低下頭,道,我那時也是這樣同主公說的,勸阻再三,奈何他執意要行。若不是孫權賴我主為北方屏障,只怕在周公瑾如此進言之下,吳主是斷不能讓他離開江東的。

他與周瑜的運籌策算不止於此。周瑜死前是向著西面的。當時那封信往東而去,寫信人卻望著蜀地,尚留有一絲念想。那也是孔明的念想。周瑜彌留之際對龐統說起江水的濤聲,那聲音不是順流直下,通往吳地的溫柔鄉,而是溯源逆進,向著崇山峻嶺中而去。他是吳主心中的一方明燭,撐著江左的北擴之心,西進之心,包舉宇內之心;之後這團光滅了,冷下去了。周瑜聽了一夜的水聲,他知道事已成定局。劉備必領荊州。

接下來我要說到火,炭盆裏生的火。龐統取過火鉗,朝著木炭撥弄幾下,使其上的火苗竄得更旺。周瑜走向死亡的前夕徹夜燃著火,龐統猜他大概會回想起他送給曹公的那場大火。昔時覆了重重帷幕的艨艟鬥艦,由火舌一卷,內裏的薪草膏油盡著,就此沈入江底,又或是帶著斑駁漆黑的印記,流落為某一條吳船上的舷,與乘載孔明的小舟比鄰而居,想身後人是不會在意的。

龐統與孔明對著酒,後半夜月漸漸隱去了,寒氣上行,空中竟開始灑起零碎的小雪。架子上還溫著殘酒,有一滴酒水沿著壺口淌下來,致使底下的柴火發出極細的爆裂,孔明打了個顫。就在這一瞬間,他感到了孤寂,或是一種可稱之為不朽的情愫。生與死本不能窮根究底出意味,不外乎一堆霎時間與另一堆霎時間的集合,傳功立業也罷,及時行樂也罷,但凡心有所領,體察到霎時,便是為不朽。孔明不確定周瑜到最後是否也有過這樣的體會,或者說更多的還是大業未竟的不甘,他想周公瑾至死都不曾讓人熄滅炭火,哪怕已被炙烤得相當難受。人死之前恰如黃昏下的影子,諸種回憶都被拉得很長很長,朝著地平線的一端無限放大著,而後日沈了,一切都消失了。周瑜臥在榻上,火光在他失了神采的眼眸裏跳動,他或許想到燃燒的大江,想到幼時道旁祭祀亡靈的火,又或許什麽也沒想。萬金王侯,千秋霸業,亦不過如此。

外間落雪聲漸重,與船內儼然兩個世界,但偶爾有雪片從船艙夾縫中飛進來,掉入火堆,頃刻化成一團輕飄飄的霧。有一朵雪落在孔明肩上,他調勻氣息,將它輕輕吹走。

龐統低低地說,就是這個聲音。

孔明說,你說什麽?

龐統回答道,我說就是這個聲音,那天,公瑾無意間向我提過。

那一天周瑜把醫師允許的和不允許的酒喝了個精光,又把爐火調到最大,將這十年他調好的幾乎所有香末都投了進去;之後想了想,為龐統留下了未及滅跡的一小撮香,也就是最開頭他在船裏點上的那撮。

周瑜飲完酒,寫完信,開始陷入昏睡。他的嘴角在火色下似染了一團血漬,譬如胭脂一般。龐統對此很不確定,他沒有動身去揩。這團疑似新吐出來的血汙被暖意烘焙,達成了旖旎的效果,又在將死的陰影下顯得分外瘆人。愛或是死,都能讓人同時覺出冷與浪漫這兩種滋味。

龐統忽然停了酒,追問孔明:你跟我說實話,你使吳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孔明看著舊友,近乎狡黠地一笑,說,我當時在弄這個。

他翻折起木鶴,一度將它舉在龐統眼前。龐統在那只木鶴接近自己眉心的時候擡手一擋,力度過大,使它直射到船裏的某個角落。他道,公瑾說你嘆氣的聲音就像在吹落肩頭的雪花,他是怎麽聽到的?

他確信此事的發生斷不止那樣單純,他要親臨現場,立在水榭一側,或是立在周瑜府邸,在哪裏都行。他要親耳聽見屏風後頭的低喘與嘆息——那扇屏風在他去江東的時候已被染成了素白的顏色。

孔明楞了一小會,旋即起去尋那木鶴的蹤跡。他在兩匹帆布之間找到了它,一側已沾了灰塵。孔明垂下頭,又一次地,輕輕吹了吹。

龐統道,你不想說也罷,我這不是在妒忌。但接下來我要說的事,你或許會有興趣聽。

他是指吳人以傾國之力為周瑜送靈。孫權親執靈緯,其餘人執紳,靈柩在江水之側緩緩前行。下葬那日並不很冷,甚至於在這個冬天反常地溫熱起來,太陽破空,暖暖灑向地面,但迎送的人們身著縞素,浩浩蕩蕩排列開去,似令江岸棲上薄薄的一層雪。

周瑜麾下將領飲一口送魂酒,摔裂酒斛,以醇醴凈手,往左右兩側衣袖各自拍幾拍,再起一層槨,放進五谷囊魂瓶。魂升九天,魄沈於地,倘不得安置,便化為怨鬼,作祟世間。建安以來的荒年累月,蒼穹之下,蒿草之畔,更不知有幾多非命之輩,橫死之人,那些意象和周瑜路見的孤墳與招魂者一起,深夜夢回,照舊是無根無絆的模樣。有祀可饗,有冢可依,周公瑾何其幸也!時下江天一色,鼓吹起,歌《虞殯》一輪,歌《薤露》一輪,歌《蒿裏》一輪:欲久生兮——無終。長不樂兮——安窮。

靈幡齊動,三軍慟哭,孫權舀一勺酒,敬萬千江水,敬八荒鬼神,倏爾仰起頭,高聲道:“公瑾歸來,公瑾——歸來!”

而龐統跟在拉長的隊伍後面,吃著一塊供奉用的糕餅。他對陸勣與顧劭說,陸子可謂駑馬有逸足之力,顧子可謂駑牛能負重致遠也。對全琮說,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

現在他對孔明說,我吃著那塊餅,眼前就出現孫權為他燔絹的情景。——你能想象出那樣的場面麽?

他擡眼望向孔明,對方正把那只木鶴揣進懷裏,見他有疑,便笑了笑,將那鶴投進炭火,說,許是像這樣罷。

木質被火焰烘出異味,對船裏的香是一種近於摧殘的破壞,但龐統不能說什麽。這東西成於孔明,由他來收束,原是再好不過。

他與周瑜的相逢始於一場偶遇,一次交鋒,一夜野合,緊接著分道揚鑣,依舊是各走各的路,他不能說什麽。那場聲勢浩大的葬禮讓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他做木鶴的時候還抱有功成身退的夢,他聯想到仙人乘鶴的傳說,因此有一瞬間的搖擺。

但現在他已下了決意。他告訴龐統,你說我曾欺你志在山野之間,那話卻是不假的,那時我還躊躇著是否真要入世,只是如今時過境遷。他從一個行跡漂泊的隱士,搖身變為謀定天下乾坤的幹臣,三十而立!他在用公瑾祭自己未成的念想。

龐統沖他揚了揚杯底,道,我的酒喝完了。

窗外的雪也在這一刻有了短暫的收斂,萬籟俱寂,而後繼續淅淅瀝瀝,洗刷著天地間的一切混濁。

周瑜離世那日孔明似心有所感,他在日落時分出發,溯江而上,歷數個日夜,往公安駐地見他的主公。劉備正在院落裏擦拭那把隨身廿載的劍,見他來,便抹了輕挑神色,將落滿輕霜的石凳打理幹凈,招呼他坐下。他的主公對他說,我知道你要來。從昨日黃昏時起,我便在此處等你。

他則說,周公瑾不會撐太久了,我是來助你拿下荊州的。

那時節院落裏沒有生火,孔明發著抖,渾身不住地哆嗦,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下這番話。濃雲如幕,天光失晦,他看到磚石下有草木頂著寒風抽出嫩色的芽,新舊更替,死生榮枯,轉眼間又將是一輪四季。

於是當鳳雛在遠方扶棺痛哭的時候,他也在一水之隔的荊楚大地上,落下兩道淚來。

沈魚(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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