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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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主舉家東遷,食邑萬戶,賜絹萬匹,奴婢百人,他物稱是。

郤正進來的時候,劉禪正仔細地把他的紅玉髓珠堆積起來,壘成一方小闕。他沒看來人,只是輕巧地動了動眼皮,說,先生坐。

“明公今日在席間那話,說得便不太對。”郤正一字一句比劃著,他在教他的舊主如何做一個亡國之君。

晉公隔三岔五地派人往蜀主居所打探,借問候飲食之名,窺伺蜀人有無故國之意。他養了只白羽鸚鵡,時常提在手上,人前人後地兜游著。那鸚鵡平日裏粟米麥粒不斷,泛著油光水色,見了劉禪就支棱,張著一對大翅,安樂公、安樂公地叫個不停,煩得很。

裏邊的若聽見它吵鬧,便知是晉公來了。司馬昭順著鸚鵡的叫聲走入內室,迎頭便問,安樂公,可思蜀否?

劉禪仰起頭,勉強擠出幾滴熱淚。劉禪說,先人墳墓遠在隴蜀,乃心西悲,無日不思。

直到郤正教導他的話脫口而出,他才想起自己並沒有父祖輩葬在隴地近旁。

若硬要窮根究底,在很久以前,倒可以說有那麽一位。那還是國人懇請多年,迫使天子在定軍山下為丞相立了祠,緊挨著原先的墳冢。先帝曾命自己以父事丞相,如此便也算得上是“先人”了。只是沔水畔的秘聞舊事,連同那琉璃金瓦的祠廟一道,被他遠遠拋在故土,再不會返還。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又一個父親。

晉公的身體每況愈下,已熬不過這個秋天。他在景元年間養下的鸚鵡能言善辯,原本是要留給自己陪葬的。當時用來藥死它的湯汁已烹好,正晾在風口放涼;臨了司馬昭擺擺手,說,不必了。他喘出最後一口氣,睜著眼,溘然長逝。因此這只鸚鵡一直活到了很後很後。

泰始七年,蜀人陳壽為晉帝進獻故諸葛丞相的文集,司馬炎命他廣搜開國以前史料,做劉禪當初想做卻一直沒能做成的事,昔時的天子便知道,晉氣勢洶洶,必然有取吳之心。那天陳壽面拜晉帝,稟道,蜀朝國不置史,行事多遺,壽僅能參訪故人,聽其口述而已。

已步入盛年的鸚鵡懸掛在宮墻柳下,聽了裏頭人的對話,便張口叫道:“國不置史,國不置史!”

這聲音由薄薄的一扇墻面傳入劉禪耳裏,令羈留榻上的安樂公垂死驚坐,朝著面頰淩亂地抹了一把。他記起他的史官。

他與那個故去已久的史官縱議百年大計時,從沒想過會有國破輿櫬的一日。他時常向史官談起丞相,通常會從自己的少年時期開始溯源。他告訴史官,他的相父是如何為他一字一句地抄謄《申》、《韓》,為他遍求賢才,為他親謁杜微,向那位隱士致書,以一種柔韌的語調,輕吐言辭:“朝廷今年始十八,天姿仁敏,愛德下士。”他可以不做賢主明君,事實上確也如此。劉禪自己既非武丁也不是成王,可丞相究竟願做他的伊尹,傅說,呂尚,周公旦,甚或霍光。料太史官也作此想。

但這樣的意象只出現了一刻,他的國史也終究不及寫成。那時候的劉禪疾病纏身,即將步入茍延殘喘的境地,連抓握史冊的力道也積蓄不出,他沒法抗議。其後過了十數年,陳壽撰《志》已畢,夏侯湛見之而形愧,自毀所作《魏書》;又許多年,劉淵起事,奉漢室之名,劉禪由著匈人將自己追謚為孝懷皇帝,百代之後再由著時人把自己移出宗廟,若他的父祖在天有靈,此事著實有些令人難堪。那卷謀劃良久、遲遲未曾落筆的史書,是劉禪等不來的日落,他的陰韜陽略,他的春秋筆法,盡都在悠悠長河中消散不見。一史之成,百史之滅,原是再尋常不過的道理。

至於那位丞相,被史家以最為尊崇的姿態記註下來,當受後人咨述,享甘棠之祭,香油烹之,鐘鼓誦之,千秋萬載,綿延不絕。建興末年以來蜀中天子諸種詭形異狀,不可告人的隱秘,尤是要以史書拘禁他一身的叵測居心,終是半道而息,就此落入塵埃。

——他是永遠不會知道啦。

焚鶴(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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