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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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的夜遠較蜀中深邃凜冽。關外的寒風灌進山谷,整個冬天奔走呼嘯,做著無法醒轉的夢。

中軍大帳內,丞相諸葛亮整晚未休。密報雨點般落入案臺,戰場上瞬息萬變,常常是黃昏時分還十分有利的局勢,一俟入夜,便朝著絕境不可挽回地傾斜。

春天裏的一次喪師讓進軍中原望不到盡頭,到八月,吳將陸遜在東線大敗魏軍,令漢中營地多少又重燃了戰意。於是踩在一年將盡時分,已自貶為右將軍的漢丞相引一支大軍出了散關,就勢圍困陳倉重地。

丞相委任軍務時姜維就在一旁侍立。他現下已是倉曹掾,遷了奉義將軍,又即將親領虎步兵卒,理應知悉各部戎事。燭火將盡,泛著濃黑的煙,他俯下腰替換燈芯,而後立起身,靜悄悄地打了個噴嚏。

丞相聞聲停頓了一下,但很快,他的手又在燭臺前輕巧地滑動開來,檢點圖冊,拆解軍器,看視敵情,調遣兵力,一舉一動都滴水不漏。丞相是個苛求完美的人,像瀉地的水銀,將自己耗不盡的精力播撒至益州的每一寸土地,而今這份縝密又燒到了魏地以西,沿了綿延的山巒,涉過渭水,一路去向長安故地。

這份明晰他姜維做不到,摸不清;但他可以拆解,從中讀出一種名為執拗的情緒。他未必真的期冀緊隨丞相的腳步,但他想,興許有朝一日自己也會體驗這般心潮澎湃的感覺。

丞相今早的臉色有些蒼白,忙過一陣之後,他撫了胸,不動聲色地喘出一口氣。在他這個年紀,他的氣息本不該如此凝滯,而深黑色的重重冬衣將他身形完全掩蓋,更加令他行走困難。自上回傳令官出營起,已有好一段時間沒人來送軍報了,他微闔了眼,默默推算著日期。

癥狀是三天前就開始的,城堅不克,每耽擱一個日夜,便離危險更近一分。丞相調度之下的三軍嚴整有序,即便遭遇潰敗,也能夠安然撤去漢中;但丞相自己的身體,他委實賭不起。

應該還不會這麽快來。丞相如此想著。昨夜新派去接應的工匠,就快將陳倉的地底掘穿了。他悄然將跪姿改為垂坐。

這一切姜維只是看在眼裏,並沒有動彈。丞相心力難支,於理自己該當勸諫,只是戰事已進行到最為要緊的時刻,高城可以轉瞬即下,但魏人駐在別地的援軍也能出其不意地趕來,將攻城之師沖刷殆盡。盡管魏延王平俱是可堪托付的將領,丞相到底還是與往日一般心沈如鐵,他必須親自盯緊前線,為他的數萬大軍隨時做出決策。

守陳倉的主將叫做郝昭,早在蜀地二度出師前便在城外加築了一道高墻,他在一整個冬天都面南而望,帶領著數千名兵衛,以逸待勞,靜心等待從漢中掃來的鋒戈。

而丞相一如既往地施展起他明爭暗奪的手段,他要先拿定人心。

“人兵不敵,何計空自破滅?”帛書上的言辭狂妄至此。

左右接過這道遞與陳倉的攻心密語,不由得想起南中的苦夏,濃重的瘴霧,以及那個總在為丞相劃策、今春業已伏誅的參軍。

開戰之前,郝昭的同鄉人靳詳曾三番入中軍大營內受命。最後那次,他幾乎一進來就匍匐在地上,目光低垂,並不敢直視跟前人的面容。姜維只是想,沒必要,這個人沒必要如此恭敬。他冷眼相待,看對方抿了抿幹澀的嘴皮,然後搖搖頭,支支吾吾地說,他還是不肯降。

丞相讓他先退下。

靳詳應了聲諾,直至轉出營外,方才長舒口氣,挺身拍盡手上塵土。

魏將郝昭扼守西邊門戶,又抱了玉碎之意,眼見是要決計一戰的。兵法雲,十而圍之,以當下蜀軍的兵力,足以供其逼臨城下,一舉伐破陳倉。

但他們面對的不止是一座孤城。

魏延離開大營前特地來見過丞相,他將馬韁引在手腕,向著遠處展臂一指,道:“倘若東面來敵,眾將又該怎生理會?”

丞相垂眼掃過身旁的蘭锜架臺,一點一點捋上頭的毛刺:“魏人重軍遠調,未必即刻便至。”

他們要趕在長安來援前攻下城池。

首波沖殺的先鋒軍動用了雲梯,這件器械由著丞相加以改進,多增了一處支撐露臺,能供兵卒接連不斷地踩踏攀墻。緊隨其後的是八尺高的沖車,以強弩矛戟為兩翼,縛了五寸寬的圓木,經力士推送著,猛烈而不間斷地抵撞城門。

入了夜,軍士們的嘶喊漸次低了去。櫟樹上的老梟撲棱了翅膀,瞪著眼,黑漆漆的;待鳴叫至四五下,瞳子裏驀地火光閃爍,映出了城頭的景象——有紅彤彤的星點子降到城外,不過轉瞬的工夫,十數架雲梯便被一齊引燃。

是郝昭軍在高處施放火箭。那攻城的雲梯刷過加固的桐油,一點即著,上頭的人還半探著身子眺望,根本來不及撤離,就這樣貼著木架被霎時裹進火舌中。一枚箭頭命中了正在翻越圍墻的兵士,甲衣被點燃,火焰燒結了他的胸膛,然後是整個臉龐,他的須發燃得像暗紅的鐵水。

雲梯倒向地面,使那裏的泥土也變得焦黑。逃過一劫的小卒向長官訴說了當時慘狀。丞相覽過一卷戰報,低咳幾下,神情惻然。

數輪僵持過後,營門內開出了井闌車,六門砲臺齊發,作轟擊高墻之用,兜籠內較輕便的砲石則與弓箭一道伏擊墻上魏軍。井闌的底盤上堆滿土丸,它們將隨軍運抵最前方,填埋城下魏軍的深溝,那東西八月底便已沿外墻鑿好,經著秋雨反覆沖洗,城內兵士們不住掘去松軟的砂石,如今竟也擴寬到十數尺,叫笨重的攻掠之器難以越過。

井闌車出發的時候姜維正站在瞭望臺上,他看著這架重物從底下經過,說是在他下頭,也不盡然,因為丞相的井闌足有百尺之高,其下是錯落有致的三層箭塔。木刺掠過姜維頭頂,像將要飛出巢穴的鷹。姜維端詳這臺怪物,那是丞相一遍遍摩挲圖紙,推演尺寸,將它打造成最適合攻城的樣貌。

他們行動的時候,城內的魏軍也在築墻。一待溝渠填成,重車碾過,砲石重弩打出缺口,蜀漢大軍就能沿著殘破的墻面直攀而上,郝昭耗不起,他必須把希望寄存於新砌的磚石足夠堅挺上;而魏延手底的兵卒頭一次學起了巫祝模樣,去了甲,持上黑旗,身披墨色罩袍,禱詛郝昭的新墻即刻崩塌。

五天後的傍晚,最後一枚石砲錘打在中墻上,隆隆轟鳴著,沿墻根綻開一道裂痕。溝壑堆滿死屍與箭簇,殘破的木架隨風低鳴。帶領著井闌車隊沖鋒的將領歸來了,他渾身被塵汙與血垢掩蓋,一臉落拓,呈遞給丞相最壞的消息。

就在他們集中軍力錐破外城時候,郝昭的一支軍工隊伍靜悄悄地,在新墻以內又起了一道城墻。數百裏開外,魏帝親遣的援兵正飛速趕來。

“沖車……也毀了。”

五門沖車都是在破曉時分被摧毀的。郝昭用麻繩將石磨串起,沿著城墻向下推砸,除去沖車,昨日軍中趕制的幾門小砲臺也一並被壓壞。其中一架相對完好的沖車被甲士帶回駐地覆命,到營門時已不成樣子,裂成兩爿的石磨掛在僅存的架臺上,由繩索牽系著,搖搖欲墜。

大軍在陳倉腳下與敵方晝夜相拒,眼見著糧草日甚一日地少下去,再不能似這樣枯耗著。

“那麽還剩下一個辦法……”丞相埋下頭,手指搭上案臺,繼而抽出一卷圖樣,他將那絹紙豎立起來,透著燭光,輕輕吹走上邊的灰。

片刻之後,姜維再次奔赴前線,奉行丞相的下一個計劃。

軍中有的是最谙熟地勢的工匠,丞相向姜維下吩咐時,眼裏少見地盛了一點狠鷙,如果地面上的進攻不能奏效,那麽他就鋪掘地道,碎土裂石,徹底鑿穿陳倉的底面。

之前還是溝渠的位置,如今已挖開了數條通道,工匠與士兵夜以繼日地勞碌著,甬道內鏟出的新土被用於搓制泥丸,經火一烤,勉強可以再架上砲臺。姜維在入口處徘徊了兩天兩夜,看著一捧捧深埋地底的泥土被燒制成型,總歸是等來了最前方的音訊。

那名伍長爬出地道的時候步態蹣跚,他搖了搖頭,告訴姜維,他們的去向已被敵軍截斷了。郝昭比想象中更加頑固,他在地下通道開挖過半的時候,派人紮下木樁,把來路盡數封死。有工匠進得太深,返回時才發現自己的退路也被釘上了暗樁與柵欄。他的同夥費了一番周折將他搭救出來,眼下幾個人都癱軟在地道口,仰著頭,艱難地喘著氣。

姜維揮揮手,示意對方不必再說。他道:“我自會報與丞相。”

停息了小半日的風這當下又嗚咽起來,姜維頂著風在營地外踱步,腿根被凍得略微顫抖。白天裏丞相的狀況已不大對味,他尋思著要怎樣把這個壞消息傳遞回大營。

姜維團轉了幾周,忽的停住。

他與丞相亮相識不足一載光景,而今他卻掛念著對方在累日的殫精竭慮後,是否還有餘力發號施令,這很不應該。蜀漢大軍在初春時分攻城,雍州以西數郡皆降,而天水太守馬遵帶著左右狼狽奔逃,將自己拒之門外。

他是不得已才投誠的。

對丞相,姜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丞相對自己越級提拔,封爵賜印,又親教軍事,視為諸將中最得力者,但也打破了姜維平靜的生活。他與寡母至今分離著,不過是百裏開外的距離,卻註定要天各一方。

他本該感到忿恨。某日,丞相領他進營,遞給他冀縣母親的輾轉來書,信中陳說著難抵的思念,一字一淚,央著自己回去。姜維提了筆,他想著用萬千言語安撫孤獨的母親,甚或索性拂了袖,解了印,疾馳北去,只留給丞相亮一個淡漠的背影;他在竹片上剛落下一個墨點,轉過頭,望見丞相註視自己的眼眸,最終寫下一行小字。

“良田百頃,不在一畝,但有遠志,不在當歸也。”

當時馬謖立在一邊,丞相和姜維說話時他就慢慢拆撿著那封天水來的信,心頭滋味陳雜。

後來處決馬謖時,姜維就站在行刑隊後頭,看魏延噙著淚盛給馬謖一碗熱酒,酒入喉,鍘刀即至。姜維咽下一點唾沫,手上的裂口又開始火燎一般地疼。

漢中大營並不比天水更幹燥,但初降的姜維兩手間莫名起了皸裂,耽擱久了,更是沿指節處逐漸開了口,像旱穿了的田地。馬謖被斬的那個晚上沒有月亮,營帳外燃著小半簍越冬留下的柴火,丞相擬畢給朝廷的上表,抖抖長袖,從前庭信步走過。姜維蹲靠在柴堆架子上,漫不經心地揭掉死皮,他猛一擡頭,正好與丞相目光相接。

姜維沒有立即起身,他繼續往下剝著,直到那片死皮脫離指腹,泛起一粒粒血珠。

他的丞相點點頭。“卿便是天水姜伯約。”

姜維低低應了一聲,說道:“維不敢當。”他答話時仍然駐在原地,於禮已是莫大的冒犯。

丞相卻似是渾然不介意,反倒沖他笑了笑,扇墜繞著手指纏了幾圈:“孤聽聞伯約敏於才學,幼時即註鄭經,若得空閑,孤定親為討教。”

姜維低頭行了個揖禮:“維本雍州下士,焉敢令丞相器重。”

丞相邁著輕巧的步,笑意不減,他用羽扇拍了拍姜維肩頭。

“不問校書,考教兵法便也無妨。”他說道,“孤也不甚愛尋章摘句。”

姜維變了臉色,他想要站立起來,但保持一個姿勢久了,他的腿發著麻,起身的時候底下一軟,眼見要斜斜往旁倒去。

丞相扶了他一把,姜維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攀上對方手腕,爾後順著那截光潔的腕子往下滑落,握住丞相手指。

營地晦暗得很,便是做些什麽,旁人也瞧不大清楚。他沒有立刻站穩,而是半蹲著,緩緩將自己的手與丞相的疊在一起。丞相的指頭上有薄薄的繭,那是經年撫琴留下的痕跡。姜維用自己幹裂的食指挨過那些繭子,恍惚間似聽見丞相在說,伯約,再跟孤學一首琴曲罷。

幾天後,有侍衛找到他,手裏捧著一方黑色小盒。姜維回想自己前日的逾越舉動,尋思那裏頭是否是一封杖責的軍令。但出乎他意料地,那物事不過是丞相察覺到他手指開裂後,差人送來的潤澤脂膏。

“此物產自滇池,是南蠻孟獲進貢的稀世珍品,最能治淤傷凍痕。”那衛士砸著嘴,言下泛著少許酸意。

姜維抿唇,低聲道了謝。軟膏帶有蘼蕪的香,淡淡的,薄霧一般輕罩在姜維的鼻底。丞相回營後必以甲煎凈手,裏頭揉合了檀香與蕙粒,滴在三尺寬的袖擺上,行走時會帶起好聞的風,卻唯獨沒有蘼蕪的氣味。營地的將士們也不曾沾染這樣的氣息。姜維將它視作丞相對自己的補償。他沒有動用那盒脂膏,而是把它放進腰間的行囊裏。姜維感到了一絲沈墜。

陳倉城下,戰事仍在持續,姜維沿著柵欄巡視了一周,待日頭落盡,方才折返回營。

丞相斜靠在案臺一側,面色雪樣煞白。他的鬢角處泛著細汗,勉力撐起身體,小心翼翼地呼吸,心緒還算穩定。

姜維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

“這樣有多久了?為什麽不叫人?”他說,“你怕耽擱了軍心,是不是?”

姜維的言語毫不留情面,他終於能夠將紊亂的情緒傾倒出來。他在上邽與冀縣城門外度過了兩個寒冷徹骨的不眠之夜,爾後被丞相註視著,稀裏糊塗地寫了那封與母親的決絕信,對丞相他理應是疏離的,不該帶有過多的敬仰,乃至擔憂,抑或是別的思緒。姜維深吸了幾口氣,是這樣了,這樣才對。

但他還是轉身去請了醫官,和醫官一同被叫來的是自己的十餘個親兵。

醫師到時,丞相正握著帥案的一個角,蜷縮成一團,姜維抄起軍衣,將丞相一把裹入身後寬大的紅袍。

“你們,都隨我先撤去南面。”

姜維頓了頓,分明覺察到丞相攥著自己衣袍的手指緊了幾分。

漢中的南鄭大營距此百餘裏,若要撤退,可先由斜谷翻越群山,走褒中小道。

一名親衛壯著膽朝袍服內偷瞧一眼,小聲道:“戰事未了,便行撤離麽?”

“戰事如今已明了。”姜維撫著臂甲,“幾日後魏人援軍即至,到那時陳倉不下,糧盡了,也得撤軍。”

丞相的手卻在這時抖動了一下,姜維順著方向低頭看去,見他的指尖對著案臺正中。那上頭扣著一方竹片,是丞相事先就擬好的密令。

親衛忙轉呈上那物件。姜維用指頭劃過字跡,將竹書往懷裏一收,片刻後道:“大軍主力仍留原處屯守,各路攻城編制一律照舊。丞相已吩咐過幾位將領護好輜重軍械,俟東面兵至,再依次撤出。”

魏人援兵不會即刻便到,但姜維的意思是他要帶著丞相先行,眼下就出發。繼續朝南便是崇山峻嶺,縱有開鑿好的山道,也多是崎嶇難行,以此時丞相的境況,恐怕再經不起過度顛簸。

姜維叫住醫官。“萬不得已時,先護送丞相回散關駐地。我大軍在北,仍能支撐好些時日。”

醫官仍處在惶然之中,他問道:“可還有旁人知曉,楊參軍那裏……”

姜維搖搖頭,“不要告訴任何人。”他的目光在此刻變得低沈,“只有我,”他說,“丞相只由我護送。”

這名醫官數度出入軍旅,在雒城檢視過龐統軍師的箭瘡,於猇亭外點數過馬季常的遺物,也曾連夜奔赴白帝孤城,為先帝醫治下痢之癥,而如今他面對眼前的青年將領,頭一次覺出無手足措來,他只能把牽系國之命脈的丞相,交到歸附不滿一歲的魏人手上。

戰袍掩蓋之下,丞相輕微地喚了一聲,聽不太分明,姜維側過了臉。大帳外的過隙風吹掃袍服,年輕的將軍擁著懷裏的火,看他的丞相蹙著眉,過於白的臉頰由袍服映出些血色,發絲仍然貼著脖頸,分毫不亂。忽然之間,他像錐破了堅冰,所有的不安與怨懟,甚或遮掩過分的推諉,都於此刻融解開去,從中升騰起一股可稱之為滾熱的情緒。他的心悸動了一下。

這是攻取陳倉的第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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