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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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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入口處升起一點煙火,臨近密林,風勢稍弱的地方,親衛們搭起一道營帳。醫官與姜維入內守著丞相,其餘人候在帳外,焦急等待著遠方的消息。

十餘裏外大軍仍在僵持。此次隨軍北伐的重將都留駐陳倉,沒人知道倉曹掾姜維已悄悄帶著丞相向南撤離。

丞相在行路途中已先服過一味藥,經那醫官細施過針,現下啟了眼,間或低低地呻吟。他的外氅由姜維剝去,露出帶暗色雲紋的裏衣,領口以下已然濕透,而最為引人註目的是他腰腹間怪異的隆起,往日掩在寬袍長袖之下,並不十分顯眼。

脈象顯出他連續十數日勞思,又極少睡眠,致使氣血虧失,而最要命的還是夾雜在亂象中的一絲緊脈。

尺脈如珠,離經轉沈,乃早產之兆。

誰也不曾料想,高踞於廟堂之上,受百官瞻仰的丞相,至今已懷妊七月,而這孕育未成之胎,因著他思慮過甚,怕是今夜便要落下。

醫官起了丞相手背上的針,嘆口氣,搖了搖頭。這個秘密,他一早便是知情的。他替丞相仔細掖好被角,把炭盆往榻旁挪得更近些,背向姜維,“將軍應該早一些告與我知道。”

姜維撚著紅袍,半晌之後他開了口:“是維想要救他。”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醫官懸緊的心終於放下。他請姜維讓隨從們在偏營生起火,熱好幾壺滾水,而後展開針藥囊,從中精心選出兩枚砭石,輕罩著火光預熱。

他與姜維都很清楚這個孩子的來歷。

街亭兵敗後,丞相沒有即刻返回都城,他率大軍駐在漢中,等候著來日再次出兵。盡管無人再刻意提起,馬謖的死仍然讓軍中充斥著一股悲傷的情緒。魏延整日裏登上高臺眺望,見不到朝廷來使,也得不到出征的指令,怒火沖天地從臺上步下來,到集結時,眾人見他意態轉好,便知道丞相今日已哄勸過他。

姜維在這些日子裏也多在營地賦閑,有時候提了劍走出角門,剛拔出鞘,立時失了興味,只得將長劍重系回腰上。他想著自己應該再尋些經傳釋義來,重拾以前斷章作註的本行,又或是依從那位丞相的建議,隨他學兩個樂曲。他還劍時碰觸到旁邊的錦囊,手背給硬物一硌,才省起裏邊還裝有上次丞相贈的脂膏。

他沒有試過丞相的藥。用軟膏療傷意味著諒解,他拆不開心頭的結,便不能用對方給的東西。

“但有遠志,不在當歸……”

他不知道自己落筆時是否遵從了本意,或是感受到威逼,又或者只是出於對丞相的憐憫。夜幕裏,姜維心亂如麻,他摸索著回到房間,在床榻一角躺下。

外頭安靜得過了分,往常門口總是燃著幹柴,當下卻熄了火,致使室內漆黑一片。姜維在黑暗中嗅到脂膏的香,他摸向行囊,打開藥膏的蓋子。他想他或許可以先試一試。

軟膏稠蜜一般在他手上流淌,四周彌漫著蘼蕪香氣,令他暫時忘記了一些惱人的爭端。他將膏藥沿皸裂的縫隙逐一塗抹開去,那藥帶有侵略性的熱感,細細啃咬著他的傷口。

但屋內還有另一股氣息。姜維閉上眼,仔細嗅了嗅,是甲煎的味道,混合了檀香與蕙粒,微弱到叫人幾乎無法察覺。白天眾將士入營覆命時,丞相身上就帶著這味香。

他忽然燥熱起來。

姜維握緊拳頭,他知道還有人在。

與他相隔不到一尺的距離,丞相和了中衣,正臥在榻上小憩。靠窗一側的案臺上,竹木卷宗壘得高高的,只待夜深之後,房中人還得爬起來逐篇審閱。

“這是孤的房間。”

丞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姜維翻過身,與對方貼面而視。

倘換作他人,此刻早該誠惶誠恐地下了榻,伏拜再三以謝其罪;而姜維只是直視丞相的眼睛,裏頭窩著幽暗的光。丞相亮一生中也未曾遇到過如此膽大妄為的將領。

“伯約此行,是來向孤求習兵法要旨麽?”

丞相散了發,半闔著眼,語調裏帶了三分疲倦,在旁人聽來卻格外慵懶,頗有點欲拒還迎的深意。入睡前他飲了些調息安眠的藥酒,此刻熱氣吹撒在姜維臉頰,暧昧漸生。

青年將領有些紊亂,他平日到底應該多考慮些問題。姜維如今已是廿七的年歲,正輾轉難抵時候,長久未有情事,一腔精血總得不到宣洩。他的同僚曾勸他找一房妻室,均被他以鏖戰在即,無心為家為由擋了回來。但這一刻他想,興許他是該成個家了。

蘼蕪與甲煎催發出迷醉的味道,姜維撐起身,欺上幾寸,將腦袋埋進對方頸窩。

丞相沒有阻止,他的鎖骨在被姜維貼近的一剎那顫栗了一下,像蜻蜓掠過的水面。他伸出手撫在姜維背脊,然後沿著頸椎向上,落到對方耳後,似在安撫一頭桀驁的獸。

此時的姜維有一絲慌亂,或許還有癲狂,但唯獨沒有恐懼。他的心突突跳起來,一種欲望自他體內陡然升騰,在丞相觸碰到自己耳根時被輕輕點燃。

丞相也是想的。他這樣料定。姜維的手上還沾著滑膩的脂膏,他保持著被丞相環抱的姿勢,濕漉漉的手貼向丞相領口,宛如孩童索取懷抱;但緊接著他撥開了丞相的衣衫,半褪去底褲,拇指抵在對方裸露的腿根,慢慢地斜去最隱秘的位置,聽丞相的呼吸變得急促。

盛藥的小盒還留在榻頭,他摸過藥盒,把剩餘的脂膏抹在指上。丞相仍舊側臥著,姜維的手離開了他的腿部,轉去後背,順著腰線下滑;他在臀以下停頓了稍許,然後將手指推進穴口。

這一舉動明顯逾越得過分了,身下的人先是一怔,旋即想要掙脫。姜維眼眶發著熱,他欠起身,迫使丞相仰面倒下,接著咬上對方的肩頸,用全身的力量將人限制在榻上,使手指送得更深。他腦中浮現出混沌的景象,他忽然想到自己幼時去過隴右上的荒原,那裏的狼在交合的時候,雄狼就是這樣發狠咬住底下雌狼的頸部。

丞相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姜維的指腹上布滿裂紋,幹結的糙皮向著深處刮擦內壁,其實是相當令人痛苦的。如果沒有軟膏的潤澤,姜維很難再推進一步;而現在他傷痕累累的手正被丞相的甬道包裹,略高的體溫使得油脂化開,徹底滲進皮膚。

他的丞相在為他療傷。意識到這點叫人無比暢快,姜維加快了進度,他添入第二根手指,並且沿內壁打著旋,好讓藥物更均勻地鋪滿指節。

做這事時丞相的一只手還被按壓在兩人身下,姜維感到對方想用另一只手阻止自己,但他不會給丞相這個機會。他騰出空閑的手,像折一段柳枝一般,把丞相的手臂折去頭頂。

加入第三根手指的時候,丞相發著抖,顯然已是無法再承受。過窄的通道也令姜維進退艱難,他的食指被擠壓在最下方,更微小的裂口挨個迸開,滲出血,但他感不到痛。他在天水時悉心侍奉寡母,到如今未有婚娶,亦不曾經歷過情事,不過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將要做什麽。

姜維抽出了手指,“明公可願……教我樂曲?”他在丞相耳廓邊說道。

丞相輕喘著氣,顯得極其困倦。他牽過姜維適才冒犯的手,將之疊合在自己掌上,一如那日姜維所為。他的眸子蘊著水霧,總還是溫和靜謐的,他想回應姜維的問話,就以平日裏對諸將說話的語調;只要一開口,他仍然是帥案前那個儀態端嚴的天子宰輔,而姜維也將立時醒了神,披上衣,退離他的榻,低聲懇求丞相的寬宥。他啟了唇,卻不想在下一刻渾身僵直。

一件更加火熱的物事抵向他的股間,像先前的手指一樣,帶有不可通融的決意。此刻丞相亮確鑿無疑,他最賞識的年輕將領,悉心教導的愛徒,還想進一步侵犯他。

姜維感受到底下人的抗拒。為什麽要拒絕呢。他茫茫然地動作著。他的思緒還在黑暗處游蕩,他在腦中填充一些可供他回避的想法,他思索著異日丞相該傳他什麽曲子;丞相曾著過十卷《琴經》,不知上頭可有那首傳聞中的《梁甫吟》……他想著丞相早年也有過臥龍之稱,由了荊楚士人交口稱許,有著經天緯地之才,到如今被自己裹挾在身下宛轉承歡;他姜維則披堅執銳,不成章法,不計代價,不問是非,他要斬殺這條摸不見邊際的蒼龍。

他支起身,輕巧地掐住丞相的頸。

“你……”丞相開了口,他呼吸不暢,伴著姜維的動作不住咳嗽,隨後身子一輕,被姜維翻了個面,臉龐朝下俯臥在榻上。

身後的姜維抓起丞相一束頭發,向下慢慢捋著,和素日裏替他梳理的軍士別無兩樣;似這般熨帖轉瞬即逝,姜維把發絲往旁一拋,順勢貼上丞相的背脊,胯下的陽物沿股縫緩慢滑入。

甬道內殘存著溫膩的脂膏,又經過擴張,前端並不難進入。姜維既不甚費力地探了個頭,便深吸了口氣,旋而挺了身,使那物送去小半,猛然間,蘼蕪香氣在他身下炸開,姜維閉上眼,下顎抵在丞相後頸,一時屏裂花綻。

丞相沒有說話,他悵悵的,顯是失了神,直到姜維的硬物抵進一指深的地方,叫他飽脹得實在難過,方動了動腰,埋頭悶哼幾下。這呻吟低沈而緩轉,聽來竟有幾分婉媚滋味,平素是斷不能與眼前的丞相聯系在一起的。

那後穴深處溫熱緊致,含滿雪白色凝膏,便似攜香帶蜜的荔枝,任由姜維搗取。青年將領持著陽物退出半寸,繼而一個深挺,激得丞相腿部輕微地抽搐。姜維只覺自己那物隨著陣陣痙攣被丞相含得越發地緊迫,繼續往裏便極難開拓。軟嫩的內壁已被反覆攪捅得起了反應,析出點點黏液,倘再用些力,怕是直叫它破了皮,滲出血珠。姜維猶豫片刻,終是咬緊牙,一個發狠,連著十數下,強行往更深的地方破入。

身下的丞相蜷緊了腳趾,險些不能自持。他已食盡了甘髓,再不想著掩映阻攔,反倒恨不能將那火熱之物迎入體內,抵在花心處狠狠研磨。

而姜維卻似被最後那一挺耗盡了氣力。他伏在丞相身上,細嗅對方發間的皂角清香,身下那處只靜靜埋入腸肉,不再抽送。

沈默許久後,丞相先發了話:“你……你……且動作罷。”

姜維撚著丞相耳垂,故作委屈道:“維不懂該如何撫弄。”

他不是會有意戲弄旁人的人,但面對這般不堪的丞相,他被意外地激起勝負之心,輕薄言語脫口而出。

丞相沈了臉色,末了他道:“扶我起來。”

姜維應聲扶起丞相,卻並未退出陽根,而是順勢將對方攏入懷中,就著抱坐姿態盤起丞相雙腿,將那物頂得更深。

這一波攻勢來得甚為猛烈,丞相先是斷斷續續喘息,而後仰著頭,右手不受控制地伸至腰下,意欲自瀆。姜維抓過那只手,存意不讓他先行釋放,自己倒玩弄起丞相鈴口,且說:“明公要教授維的,是這一曲罷?”

他再翻弄幾下,便聽丞相喉間一陣咕噥,懶懶倚在姜維臂彎。畢竟已過了盛齡,丞相亦不比得姜維血氣旺盛,這一場突發的性事,眼見是不能盡興了。

姜維呼出口氣,托起丞相後臀,準備抽身而去。忽然間,他感到內裏有異樣的顫動。他稍作嘗試,淺淺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

丞相隨即扭動了一下,仿佛不能再抵受這份快意,但他在這時卻睜了眼,留了一絲清明,他忽然說道:“伯約,停手罷。”

姜維卻不予理會,他繼續狠頂那苞心,直至那極細的秘道完全容納他的陽勢。這回丞相在竭盡所能地抵抗,若非起先的情事叫他洩盡了力,恐怕這幾下已然能夠掙紮脫身。饒是如此,姜維也被對方狠命的動作絞得幾至精關失守。他越加發了狠,像丟了即將入口的獵物,索性攬住丞相腰腹,以趴跪的姿勢肆意合歡。

丞相的語氣近於央求,“別……”他背過臉,咬緊了唇。他已精疲力竭,再不能拒絕青年將軍的求歡;而姜維宛若兇獸,若不將萬人之上的丞相徹底吞噬,他便不肯幹休。

最終的一個挺動,姜維抵磨上軟嫩的中心,同時牽起丞相的手,十指扣緊。

丞相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指節死死地掐在姜維手背,泛著白。姜維想,那應該是有些疼的。

他將陽精澆註在甬道最深處,放了手,使丞相跌落榻上。火光驟然照進室內,有人即將經過這裏。姜維的目光轉向身旁,他看著脫力後昏昏沈沈的丞相,周身紅痕遍布,方才滿滿的激昂霎時消散。他的外袍還掛在入口處,他站起身,裹上袍服,稍一遲疑,終是返轉回去,為丞相牽起被單,繼而逃一般出了房門。

翌日,姜維孤身一人赴丞相營前請罪。

丞相換了身緊袍,發冠打理得整齊光潔。案臺上的卷帙方才翻閱過,硯內墨跡未幹,令姜維懷疑昨夜不過是一場荒唐的夢境,他伏下頭,屏住氣息,等待著降於自己的斥責。

丞相背起手,在帥案前輕踱著步子,冷不防一擡眼,道:“伯約倒說說,卿所請何罪?”

姜維心想,總不能是淫辱丞相之罪。他向前一步,抱了臂,待要開口,卻見丞相擡手沿袖口一捋。

“孤這回暫且饒過你。”

他的身上隱隱散發著蘼蕪的氣息。姜維再說不出話,臉頰逐漸染上一片緋紅。

姜維步出營帳時,帳外大將魏延正等候著丞相傳命,見姜維出來,撇撇嘴,頗具意味地瞄了對方一眼。

恃寵而驕。

入夏以後,丞相飲起了涼藥。他本便不大有食欲,飲藥後更吃不下過厚實的湯面,後勤只得用溫水煮了粟,熬成稠稠的一碗,每日分早晚兩趟為丞相送去。

姜維去大營時,入眼便是丞相捂住嘴咳嗽的模樣,案上的空碗裏還有殘留的藥汁。姜維皺了皺眉,道:“那味藥,丞相不必再喝了罷。”

丞相喘過一陣,左手撫上佩劍,凝視著劍格的木紋出神。這是天水受降以來,他頭一次沒招呼姜維。

到七月中,諸將已不大見得著丞相。一天,先帝的禦用醫官朝姜維走來,姜維問他,丞相到底患了什麽病。

醫官躊躇著看他,片刻後,他將姜維領進丞相臥處。丞相解了衣,安靜地側躺著,醫官獨與姜維在門口說著話。

脈生異象,天數不吉。丞相的意思,是不想留這個孩子。

醫官道:“丞相……葛公去歲有過獲麟之事,本應就地休養,不意他未足一月即勞師遠征,業已積下病竈來。如今不滿一載又再度懷娠,此時若行重藥,淤血下放,恐有性命之厄。”

姜維不記得這位丞相有這樣狼狽過。那時他被關在城門外,丞相從祁山下來,步履輕快,絕無半分血養不足的模樣。他細細推想去,相府裏只有旁人向他提起過的丞相幼子瞻兒,生在建興五年的三月初。

姜維道:“那便是必須留下來了?”

醫官垂下頭,算是默認了姜維的說法。

“將軍再勸勸丞相。”他臨走時說,“血氣已結,強行墮毀,斷然難救。”

丞相沒有回成都,整個建興六年他都留在漢中演軍,距離下一次揮師北上不會太遙遠。

姜維在帳外久久站立,他想到一個主意。遠隔數千裏外,魏軍正在魏吳邊境虎視眈眈,西陲城防空虛,若蜀中在此時出兵圍城,奪下關隘要地,大軍可順勢向北線推進;即便不成,丞相也能趕在大期之前撤回漢中,大營裏設施更齊全,醫官大可以同醫館仆從們相為配合,力保丞相平安。

但他未曾想陳倉如此難下。非但如此,丞相用心過重,終是動了氣,足將產期提前了近三個月。

兵衛在外間熱好頭一盆水,送遞至營帳口。姜維回來時,正趕上丞相在榻間痛苦難耐。姜維蹲下身,把那對冰涼的手揣在懷裏。

醫官剛為丞相下了一排針藥,他嘆息道:“將軍這是何苦。”

姜維目光安詳而篤定,道:“我那時還不甚明了。”

醫官執起一枚長針,在燭火上烤了烤,看向他:“現下已然明了?”

姜維點點頭,“現下已然明了。”

在往南折返的路上,姜維一直用外袍裹住丞相大半個身體,深攬進懷裏;他的腦中嗡嗡地喧鬧著,湧現出混亂的記憶。他看到父親最後一次沖他展眉笑顏,母親背著他悄悄流淚,看到太守馬遵的冷眼,感到冀縣外那個寒冷的夜,最終畫面停在某一刻,丞相接過他親自寫畢的請降書,扶了他的手臂,對他說,伯約,何來遲也。

姜維感到眼眶裏盈出了淚,他決心要為自己保住丞相。

梟鳥鳴了好幾輪,日頭東升,而後沈入薄暮,漸漸地,在外等待的人們陷入漫漫無邊的焦慮,直至遠方有輕騎奔來,捎帶了最近的戰況。

丞相的氣息已十分微弱,由醫官紮著針,姜維揉搓手足,勉強保持一絲神志。星落時分,他忽然挺起脖子,喚道:“陳倉……”

從他們撤去南面山嶺,已過了整整兩日了,陳倉城依舊堅立,而丞相也瀕臨油盡燈枯。他從攻城受挫時起下腹便有冷墜之感,間斷的疼痛消磨著他的體力,到如今也不過拼盡剩餘的一點力氣,強忍著不至慘叫出聲。

前線傳來最壞的消息,東面援兵已到了,魏將王雙領著大隊騎兵一路殺來,不多時便能圍截大軍回撤的道路。親衛匯報戰況時遲疑著是否要一並告知丞相,姜維對他說,由我來。他走入帳內,在丞相身邊低下腰。

“他要追擊,便令他追擊……”丞相在榻上掙紮出最後的氣力,“孤已在山道設好伏兵……”而後眼中的淩厲消散,他再次沈入虛弱與苦楚中。

姜維握上丞相汗涔涔的手,將對方指頭上的琴繭與自己今夏愈合的裂口疊合,他心中的兇獸亦伴隨著傷口消弭。

他聽見丞相在喚他,伯約。

天明時,親衛們登上山頭眺望,見南歸的大軍陸陸續續進入谷口。姜維與醫官沒有隨軍,他們在散關外繼續待了十餘日,等諸將士撤離完畢,才由殿後的軍隊護送著返程。魏延提著王雙的頭顱,四處尋找丞相請功,在得不到丞相答覆後,失望地將人頭擲在腳下。

早產的嬰兒趕在第三個黎明前落了地,這也是個男孩子,姜維給他取了名字,單拎了一個“倫”字,寄在自己名下。等那孩子睜了眼,下了地,丞相也漸能由人攙扶著,去往外間走動了。

姜維再次來看他時,丞相就立在蘭锜前,手頭持著一卷典籍。姜維揖了禮,道:“丞相在讀何書?”

丞相攤開書卷,他笑起來:“是《詩》中的《正月》一篇。”

他的手正巧搭在“維號斯言,有倫有脊”一句之上,姜維先是怔住,片刻後展眉答道:“丞相言重。朝廷未有奸宄弄權,維也並非放逐疏離之臣。”

說這話時他從沒料想過往後的局面,他覺得自己身骨健旺,能一直向後活到建興二十年,乃至三十年,但丞相八成是活不到那個年歲的;一想到這點,他就覺得不太想活得那樣久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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