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幾次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山洞裏，風吹火動，虛空之中像是有縷縷幻影浮動，在茫茫眾生之中俯視著這一切，不知道會發出何意的輕聲嘆息。

造物弄人，兜兜轉轉之間，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過不去的坎兒，都會有自己舍不得的事物。林錦冥冥之中覺得，這一場看似有緣的相遇，就要準備告別了。人世相逢一場，二世重逢，或好或壞，也終是要走到盡頭去了。

這一場雨落了兩個時辰。許是搞不懂自己內心的感覺，林錦整個人顯得特別的煩躁。莫名的心懵之餘，清晰察覺到剛剛被葉如笙出噴過的手上隱隱發熱，燒得很。

雨停了。

還有些細碎的雨淺淺地滴著，順著蜿蜒的洞口掉了下來。葉如笙站了起來，低聲說了些什麽。林錦沒有聽清，只感覺道胸膛莫名地湧起一陣不怎麽尋常的動搖，太過的劇烈，在葉如笙靠近的時候下意識地跳開了，用手壓著手掌，無措地回頭看向葉如笙。

只是當心跳緩下來了之後，腦袋卻還是昏昏沈沈的一片。

葉如笙緩緩擡眼，黑眸藏著些滿是疲憊的紅血絲，目光清澈淡然，可是眼神卻又帶著諷刺和嫌棄，無聲地指控著林錦。

林錦默然，撇過臉。

“走吧，雨停了。”半晌，葉如笙開口緩緩道，嗓音低沈暗啞，隱著某種情緒。

“嗯。”

思忖著要早些結束這一場相逢，林錦默默讓自己不要再多想了，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那就已經足夠了。至於葉如笙之後的走向，已經不是她能夠關心的事情了。

上一世，她是丫鬟，是小妾，而他是將軍。

這一世，她是農女，是恩人，而他是身負深仇的少年郎。

不管是怎麽樣的時候，怎樣的相逢，兩個人的身份，都沒有辦法走在一起，也沒有必要將就著在一起。這一場相逢，是時候讓他結束了。

剛剛的一場大雨將山路都沖刷沒了，林錦不大記得上山的路，好些次還差些摔下山。幸好有葉如笙在一旁看著她，一發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就牢牢地拽住了林錦的胳膊，以防她出事。

雨後的山間似乎生出了不少東西，許是這一路上太過的沈悶，不知不覺之間，林錦的註意力就被這山間的植物吸引去了。空氣清新，樹梢上還掛著未幹的雨滴，偶爾能夠聽到不遠處有小動物悉悉索索爬動的聲音，郁郁蔥蔥從地上探出頭來的植物，這些都讓林錦的心情莫名地變好了起來。

一興奮，就忘了剛剛還信誓旦旦地想著要和身後的人劃清分界線——

轉過頭來興奮地與葉如笙說著，纖指指向地上的含羞草：“我給你說，這小草老好玩了，會動的，小時候我娘還唬我說這草會把我手指頭給吃了，我還怕了好久呢。”

葉如笙便是一怔楞，目光順著林錦手指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一大片含羞草在那兒搖動著，隨風一飄，還飛起了點點棉絮，雖說沒有柳絮那般唯美飄然，倒也有另外一番的風情。

“小時候……我娘只會讓我不斷的練武。”葉如笙低低道，黑眸深邃，“他們希望我將來做一個報效國家，為國為民的鐵血好男兒。”

林錦兀然停住了向前的腳步，心頭一動，試探道：“你……是怎麽到的這裏，那……他們會怎麽樣。”

從前葉如笙便沒有提過他的過去，就連顧大小姐也不知道他的過去，只知道他成年不久就去了兵營，從底層做起，一步一步爬上去，後來機緣，救了當今聖上，便被提拔成了將軍。

鎮南大將軍的稱謂讓葉如笙的將軍府門楣顯赫，過來提親的媒婆踏破了門開，卻得不到葉如笙一聲的回應。盛京的人都知道，這鎮南大將軍對顧府小姐一往情深，要不是那晚宴那丫鬟從中鬧事，這一對妙人也不至於不能在一起，想著想著，便是愈發愈憎恨這使小計的小妾了。

其實當時的林錦聽到子織不經意和她說這些的時候，一開始還會在意，再後來就當做是故事聽聽罷了。進了將軍府又如何，所有的仆人一提到她皆是噤若寒蟬，府裏的氣氛就像是暴雨前的天色，低沈壓抑。

林錦不禁深深地看了葉如笙一眼。

這一世，她定會將他完整的交還給顧大小姐顧夜闌。

葉如笙撓了撓頭，嘴角浮起一抹極其諷刺又極其張揚的笑容，淡聲道：“自幼我家便已隱居山上，不與外界多交流，幾月前，有人前來拜訪父親，不知與父親說了些什麽。緊接著父親就變得極為煩躁，還說要搬家。家中人皆是一副擔心的模樣，我欲問清楚怎麽一回事，他們卻又說這些事情不是我應該知道的……”

說到這兒，葉如笙頓了好一會兒。

“後來……我看著族人被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殺手一點一點的殺光，只有我，和大伯……大伯為了掩護我，將我打暈從密道帶走了，身上這一道傷口，許是他為了掩護我留下的。事實上，那些殺手以為我自己死在了半路上，也就沒有搭理我了。現在整個葉家，除了我，也就只有生死未明的大伯罷了。”

說完了，葉如笙緊緊地蜷著拳頭，眸子迸濺出恨意，一字一字道：“若是讓我知道是誰屠我滿門，我定會雙數奉還！休想讓我饒了他們！”

林錦蹙眉，目光盯著他，帶著幾分的同情，想要安慰，卻又不知道從哪裏安慰才是。

怪不得葉如笙從來不提他的過去。

便連顧大小姐也要瞞著幾分，這樣的過去，要是不能夠好好的報仇，不提也罷，提了還是揭了心中的疤痕，難以愈合，不如就將這一份傷痛放在心頭，最後再尋一個好些的法子，將自己的仇給報了。

“都過去了。”林錦咬了咬唇，沈靜的目光落在葉如笙身上，“我雖是農女，懂得東西並不多，但也看了些書，那些歹人既然能夠屠你滿門，定然有其幕後勢力，你若想報仇，就要趕緊變得強大些，只有強大了，才會有法子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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