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3章 良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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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凈與何必方掀簾而入,果然那被眾人圍著的正是李狗蛋。

“嗨,狗蛋。”池凈率先打了個招呼道。

“池…池姑娘!”李狗蛋很驚訝她居然還記得自己,一種被重視的感覺回蕩心間,激動得差點結巴起來。

他好想跳出去告訴外面那些狗子們,看!池姑娘她認得我!她記得我!

自從上回池姑娘讓大家分成素食與肉食兩隊比試,後來又教他們練箭之法,他們親身見證了這兩種特殊訓練方法下出來的奇效,不由得都對這位神秘的池姑娘充滿了崇敬。

昨日池姑娘又先見之明地讓大家提前在身上綁上幾塊類似盔甲狀的鐵板,竟讓他們死裏逃生!

現在在軍中,無人不知池姑娘。

“聽說你有辦法攻城?我也來學習學習。”池凈道,並不懷疑這個憨厚小兵撒謊的可能性。

這些兵蛋子無一例外皆來自鄉下,很多時候想法直接又簡單粗暴,但卻往往有著奇效。

所以她也很好奇,李狗蛋到底有什麽辦法能破這個局。

“我們為什麽不潛進城中,把他們的糧草燒了?”李狗蛋還沒開腔,楚家卻搶在前頭問道。

他擅長盜墓,打個地洞也就半天的事情。潛進雨城裏,不說別的,把糧草燒了不就斷了他們的後路?

看他們死守卻不敢應戰的慫樣,他們的援兵應該沒有那麽快來到才是。

“我也曾想過。”池凈應道,“但是…”

“但是什麽?”這回出聲詢問的是萬晟。

“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沒有了吃的,城中百姓們會如何?”池凈無奈道。

“城中百姓們?巴家軍是東離最強悍的一支軍隊,抵抗外敵入侵有功,多年來深受百姓愛戴,可謂軍民情深。”萬晟道,不懂池凈何來顧慮:“所以,他們不會對百姓怎麽樣的。”

“事情沒有那麽簡單。”池凈道。

方天明雖為副將,但傳聞他性格極為驕傲,不能容許自己一再失敗,並且是敗在同一個人手裏。

這次被他們逼退過兩次,若再有第三次,恐怕淩紫年知道的話,會直接給他治一個禦敵無功,守城無能的罪,必累及族人。

於方天明而言,此戰許勝不許敗。

如果糧草被燒,援軍又遲遲未至,那麽唯一的辦法便是勒令城中百姓獻糧。

城中百姓有多少?再多能比得上巴家軍人數多嗎?他們一同被困城中,靠家中糧食度日,如今若又被巴家軍奪去,那他們吃什麽,喝什麽?

雖然成大事者…勢必有所犧牲。但是,能有更好的辦法情況下,池凈還是不願意去傷害無辜的老百姓。



天朝歷史中,最令池凈感到痛心的攻城戰,便是那場堪稱最有名,最慘烈的安史之亂中的睢陽保衛戰。

在那場長達十一個月的保衛戰裏,因城內糧食短缺,“全城軍民每日每人分米1勺,與樹皮、茶、紙熟牛皮混合煮食”。

睢陽共經歷大小血戰四百多次,初時糧絕,尚能殺馬掘鼠以充饑。但這又能填飽幾個人的肚子?

守城漸漸無力,守城之將張巡與許遠殺家奴愛妾以烹煮,繼續誓死抗戰。

到了後來,城中百姓亦饑餓難忍,互相殘殺,竟有三萬餘百姓被吃掉!

最後,睢陽守軍剩四百餘餓得皮包骨的士兵,城池就此失守。

滿城的累累白骨雖然死得慘烈,但他們不僅保全了最富庶的江淮地區不讓安氏得逞,更為唐軍的組織反攻爭取了時間。

正是“萬死孤城未肯降”——可歌,可泣!



為什麽和平一定要用鮮血來換取?因為這就是人類啊…

池凈閉了閉眼,內心承認自己是婦人之仁了。

眾人也沈默起來。

李狗蛋“嘿嘿”一笑,“其實,我們雖然攻城不下,但我們可以從城上方想辦法呀。”

“城上方?飛上去嗎?”何必方茫然。

“嗯,對呀,飛上去呀。”李狗蛋道。

楚家以為他說的是讓人飛進城中去,忙搖頭否定道:“不成不成,還沒靠近城裏,八成就像小鳥一樣被射下來了。”

巴家軍是什麽軍?他們以騎射聞名,不然怎麽能克制得住西硯那些野蠻人!

就連挖地道他們也想過了,可是還沒挖到一半呢,對方就有所察覺,竟生生一箭飛過來射穿了地洞,害他們差點折損了一名打洞好手。

巴家軍認真起來,倒還真是個對手。

“楚家,你聽他說完。”池凈道,李狗蛋進來到現在都沒說幾句話呢,就被他們一再打斷。

“是這樣的,池姑娘。”李狗蛋被忽視得徹底,終於借池凈的手恢覆了些存在感,心裏又暖又高興。

“我們飛過去的可以不是人,是風箏呀!”李狗蛋道。

“風箏?”眾人訝道。

“正是,我們借風箏襲擊!”李狗蛋胸有成竹地道。

“可是,風箏也會被射下來的呀!”沈默許久的萬晟道,也覺不靠譜。

先不說風箏怎麽襲擊敵軍,它像只大鳥般張開翅膀,風箏飛過去跟人飛過去的區別僅僅在於被射下來之後,一個有血從天空上噴灑下來,後者沒有罷了。

“我倒覺得可行。”池凈意味深長地道,激賞地拍了拍李狗蛋的肩膀,“好小子,果然頭腦靈活!”

李狗蛋顫抖得臉都紅了,這半邊肩膀…他往後都不洗了!



三日後。

“副將快看!有東西飛過來了!”負責監視敵軍的巴家軍兵甲指著天空嚷了起來。

“那是什麽?”方天明來到城頭處,有些不明所以。

巴家軍兵乙瞇著眼盯著認了認,“哈哈,他們在放風箏。”

“風箏?”方天明訝然,想通了後很快憤怒起來:“欺人太甚!”

無華軍這是在向他們示威嗎!

“副將,屬下倒覺得沒那麽簡單。”巴家軍兵甲道,兩軍對峙之際,敵軍怎會如此閑情無緣無故放風箏,必定有詐!

“風箏有古怪?”今日有些風大,那些風箏飛得張揚又囂張,上頭圖案是一坨坨狗屎模樣…

就像在嘲笑他們巴家軍一般,多看一眼都鬧心,方天明揮了揮手:“把他們全射下來!”

“是!”巴家軍兵乙道。

“慢著,副將三思啊,這裏頭必定有詐,小心為上吶!”巴家軍兵甲阻止道,還是覺得這是個陷阱。

三天了,對方也沒有來嘗試再度攻城,甚至連地道都不挖了。

他們也把糧倉看得緊緊的,派了重兵把守,連老鼠都不敢靠近,何況是人了。

這幾日天氣都很是惡劣,只有今天放晴,最適合攻城,可偏偏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放起了風箏。

“就是有詐才需要射下來!”方天明白他一眼,“豬腦袋,難道等他們飛過來後才射?到時候就晚了!”

嗖——嗖——

好幾支箭破空而去,風箏們紛紛斷了線,慢慢往地上掉落。

與此同時,風箏內好像有什麽東西也被射中,爆了開來。

“副將快退後,有…”巴家軍兵甲下意識撲過去護著方天明,卻在聞到空氣中的味道時,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有…迷…藥…



“呸!你們就只會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麽!”

方天明醒來時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而其餘兵士都已被繳械,仍昏迷不醒。

丟人!真丟人!

“是的。”池凈道。

“卑鄙!”方天明又罵。

“是的。”池凈道。

“上不得臺面!不入流的逆賊!”方天明接著罵。

“是的。”可是很有效啊。

她提議給李狗蛋連升三級。

“你們別太得意,巴將軍很快就會來將你們一舉殲滅!”方天明咬牙切齒地瞪著池凈道。

“哦,來了再說。”池凈看了看那些被制住的巴家軍,頭疼的是另一件事“這麽多兵,怎麽處理哦?”

按理說,降兵是不能用的。

曾為我方的手下敗將,用起來哪能放心?隨時擔心對方叛變,不信任對方有忠誠之心,處處猜忌。

可是如若不用,這麽大批人怎麽處理?全關起來?沒有那麽大的地牢啊,就算有,誰來養?

以前閑來無事,池凈也常跟同學討論長平之戰中,白起殺掉三十多萬降兵的這一舉動到底適當不適當。

當時的池凈主張的是該殺。

該殺原因有三。其一,俘虜人數比白起軍隊的人數還多,若不及時坑殺,後患無窮。其二,三十餘萬大軍的糧食從何而來?若俘虜吃不飽,那他們還甘心當個俘虜嗎?其三,殺雞儆猴,以震懾別國。

總之,絕不能放虎歸山!

而她的同學們則主張不該殺。原因則只有一個:太不人道。

那是活生生的幾十萬人的生命啊…雙手染上了那麽多人的血,那麽厚重的血腥味,晚上能睡得安穩嗎?

池凈記得當時嗤笑一聲,說她們頭發長見識短。別說白起,項羽也曾坑殺過二十萬戰俘,不然為何會是“西楚霸王”呢!

然而,她是真的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這個選擇題會落在自己頭上。

這些巴家軍其實只有幾萬人了,並不是項羽面對的二十萬,更不是白起面對的四十萬。

可是,幾萬人也是人,不是雞鴨魚。

她朝萬晟望去,萬晟也同時朝她看來,從萬晟眼裏的那絲迷茫她知道,萬晟也沒想到辦法處置這些戰俘。

得,剛解決了攻城問題,又要重新面對新的戰俘問題。

不得不緊急召集所有人再次商議。



這回,連李狗蛋也無計可施。他動了動唇,憋得臉通紅,憋出了一句:“我,我不知道…”

殺,不忍心。

放,不放心。

他們何錯之有?幾萬也好,幾十萬也好,都不過是朝廷與將領們手中的一柄劍,指哪打哪。

放了嗎?他們是巴家軍,真正聽命於巴士,而不是方天明。等巴士來了,重新撿起這把劍,對準他們…

李狗蛋第一次知道,原來當首領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

萬晟見狀苦笑。他越來越明白母親一直以來為何不斷地教導他要狠,不但要做到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

心軟成不了大事!“那就殺了吧!”

“不行,這樣太不仁了!”楚家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們是戰俘,但是他們也是東離的百姓啊!”

若真全殺了,他們無華軍在百姓眼裏都成什麽了?

池凈不語,心裏是讚同的。

白起也好,項羽也好,面對的都不是本國戰士,畢竟別國的戰士下起手來不心疼。

“可是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何必方素來比楚家冷靜。

“我…”楚家語塞。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戰場上沒有婦人之仁。”何必方又道,主張殺。

“投票吧。”池凈道,也是無奈,“只有這個辦法了。”

一刻鐘後。

最後投票結果是平票…

池凈扶額。沒想到牛軻廉會跟自己一樣同時選擇棄票。

“拋銅板吧。”小魚興致勃勃,看熱鬧不嫌事大地道。

池凈再度無力扶額,“我需要靜靜。”

拋銅板決定幾萬人的生命太兒戲了。



大師兄在就好了,他一定有辦法的。

池凈回到營帳,剛坐下,這個念頭猝不及防地閃現出來。

淺嘆一聲,給自己倒了杯茶。

依賴真的不是個好東西。

她在桌面上拿起被削短削圓的木筷,當成圓珠筆一樣飛快地轉動起來。

轉筆有助思考,可她的腦子卻越轉越紛亂。

難怪素來有女子成不了大事的說法呢,有幾個女子能摒棄良心,眼也不眨地對那麽多人命說殺就殺。

坐立不安,池凈來到暫時扣押那數萬巴家軍的其中一個大宅院。

他們的飯菜裏都摻了少量的軟筋散,所以巴家軍看起來都有些頹然,每個大宅院有十數名無華軍看守。

看到蒙著面紗的池凈出現,巴家軍兵甲眼神一亮,“你就是他們終日掛在嘴邊的的池姑娘?”

“哦?”池凈停在他面前,意外地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想不知道很難。”旁邊的巴家軍兵甲乙撇了撇嘴,這些該死的無華軍炫耀福利待遇,炫耀池姑娘已經大半天了,他們都快要被徹底洗腦了。

池凈輕笑出聲。

巴家軍兵甲緊緊盯著她,“你打算怎麽處置我們?”

池凈斂了笑,看著這個眼神比其他人清亮的人,他沒吃那些飯菜?“你覺得我們會怎樣處置你們?”

巴家軍兵甲眼眸暗了暗,“我不知道,正是不知道才問你。”

他雖然也跟其他人一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但他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他從軍是因為自己想要上沙場殺敵,而不是家境貧寒迫於無奈。

他知道別國有坑殺戰俘的事,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這位池姑娘不會。

他也不知道自己何來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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