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沈沈，一輛馬車疾奔在寒冷凜冽的官道上，舒適宜人的車廂裏，臉上罩著一層寒霜的白衣男子咬緊了牙，再次催促道：“快點！”

“是！”趕車的人同樣心急如焚，手裏的馬鞭再次奮力揚起。

終於，一間不起眼的客棧映入眼簾，趕車人心裏一喜，“少主！找到客棧了！”

話音剛落，車廂門被人一腳踢開，白衣男子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瘦弱的老者匆匆從裏頭下來，正是將離與喬裝成無華老人的池凈。

趕車人連馬車都顧不上，同樣匆匆跳下車，擔心地望將離一眼，便搶先在前頭往客棧裏頭走。將半打著瞌睡的小二一把撈了起來，扔過去一綻冷冰冰卻金閃閃的金子，急道：“給我一間上等房，馬上！”

迅速地將一切安排好後，將離抱著池凈來到這個客棧唯一的一間上等房，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沒多久，一桶又一桶的熱水被送進房裏，沐浴用的大木桶很快裝滿了七分滿的熱水。趕車人再次風塵撲撲地從外面進來，將一袋東西放在桌面上，“少主，買到了！”

見將離點頭，他便迅速轉身走出了門，也不回自己的房內休息，只站在將離的房門前守著。

房內，將離三兩下將包袱打開，取出裏頭的朱砂，放到茶杯中，滴入兩滴自己的血後，再將酒註入杯中。將毫筆在逐漸溶解的朱砂中攪動片刻，他將筆擱下，回到床前。

只猶豫了片刻，伸出手將池凈外衣褪去，僅留裏頭的白色中衣與中褲。緊接著，他將她抱進浴桶，讓她全身泡在那溫度偏燙的熱水中。

即使如此，池凈仍沒有醒過來。

將離再次咬牙，不再猶豫，站在她身後緩緩地將她的中衣脫下，僅餘一件藍色肚兜...

“凈凈...”他低喃著，但見到池凈無意識地往水裏一栽，心裏的愧疚很快被焦慮取代，一把將她扶正。

這時候還在意什麽名節！再不快點動手就來不及了！

穩了穩心神，他將桌上的毫筆拿起，毫筆的筆尖沾滿了朱砂，顫抖著，輕觸上池凈光裸潔白的背。他不敢分心往她的背看去，眼視筆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寧靜。

他的口中振振有詞，念出來的咒語急而快，疾如狂風，然而手中的筆卻穩如磐石，全神貫註地一筆一筆地，在她的背上畫出一道又一道符。

他將所有心力傾註於此筆尖之下，畫符的人是他，畫符的人也不是他。

一筆天下動...

...

池凈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好像有些奇怪，她好像感覺不到自己的雙手了。難道靈魂又出竅了嗎？

稍微回想了一下，她仍很清晰地記得自己做過什麽。

就在剛剛的子時，她將無華樓裏一幹人等帶到了早就部署好的頂樓上，讓大家親眼看到那場壯麗的流星雨，成功地讓大家誤會了這是一場天災的降臨。

流星雨真美啊，可是她沒有足夠的時間欣賞。

眼看著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這些人都跪下來不敢望天了，她將早準備好的紙隨手往旁邊的人手上一塞，道：“拿好它。”

然後她腳下足尖略點，人便飛了起來，趁亂沒入了黑暗。

當時身邊人圍得頂樓水洩不通，要離開勢必得經過那一群人，不可能不動聲息地離開。但大家都沒想到她還會輕功，於是那男子只聽到她從他的頭上上方對他說的話，便下意識以為她是升上天了。

實際上她只是跳到了頂樓外的懸梯邊，沿著懸梯下到了無華樓後門，來不及換衣服了，匆匆摸黑去與在暗巷中靜候的將離會合。

這一切都是她與將離夜觀星象多日後策劃出來的。

本來她重開無華樓的目的便是這個。借由她無華老人積累下來的名聲，從她無華老人鐵口直斷的口中告訴大家，亂世要來臨了。

她本來還怕自己在百姓們心中的威望不夠，哪怕自己算命算得再準，這些人都不會相信自己。但現在不一樣了，這場罕見的流星暴讓她喜出望外，果真是天助我也。

也正因這場流星，等他們正式起義後，百姓們會更相信，會更理解這都是為勢所迫。若不是帝王不仁，若不是妖道惑主，老天怎會降下這樣一場極大的“掃把星雨”來，天災歷來都是警示帝王治國無道的吶！

他們的起義，是順應天意，天命所歸。江山易主，方可現太平盛世。

戰爭尚未開始，她就要他們先得了民心！

...

接下來呢？

她記得她上了馬車，看到了大師兄，還喝了幾口大師兄遞過來的熱茶。“琉璃呢？”

“掌門，琉璃姑娘的安全你盡可放心。我們會安排她明早離開京城，如此一來，百姓們就懷疑不到她的頭上了。”將離還未說話，前頭趕車的先應了。

看來大師兄的每一個屬下都很了解大師兄不愛說話的性子啊...

池凈點點頭，大師兄辦事她絕對放心。琉璃明天離開也是最好的選擇，只因她表面上本就是與無華老人不常聯系的，如果同時離開只會顯得心虛。

今晚她留下的紙條，最遲明天下午一定會傳到淩紫年那兒，那麽琉璃在淩紫年派人前來抓人封樓之前再離開，在百姓面前也可以解釋為害怕而離開的。

畢竟琉璃只是一個弱女子，被抓走的話，絕對會屈打成招。

帝王為了安撫民心，沒有什麽事做不出來的。天災也就罷了，人禍可不能放過。

但若他抓不到人，那百姓們的猜測只會更瘋狂——池凈都能想象出明天京城內的百姓都會傳出什麽樣的流言。

比如，無華老人留下的紙真假到底有幾分？可無華老人從不撒謊，說一不二，斷命神準，更能提前預測到天象...

又比如，琉璃跟無華老人是不是同一夥的？那不太可能，若是同一夥的話，昨晚就該跑了，但今天早上還看到琉璃姑娘呢！

再比如，琉璃姑娘早上還在呢，現在怎麽跑了？你傻呀，你要是她，發現自己無辜被牽扯進這件事裏，你跑不跑？

然而種種猜測，也只能悶在心裏。因為當事人已經離開了京城，沒有辦法查明琉璃到底與此事是否有關，淩紫年百口莫辯，連個替罪羔羊都找不出來。

她讓琉璃連整個無華樓都棄掉了，淩紫年也只能硬生生地背下這個帝王不仁的鍋了。池凈想著想著，坐在馬車裏輕笑出聲。

不枉她耐著性子，籌劃了這麽久。

也幸好當初無華樓重修時她沒有斥重資，現在樓裏賣的是成品最低的奶茶，而那些黑白球什麽的也早在三天前她重新回到京城那天就停止了。

她們不虧，甚至因為琉璃的敬業，無華樓作為茶樓，現在賺的銀子並不比當初開酒樓時候少。

...

池凈心情大好，輕輕打開車廂的木窗，也不問將離要將自己帶到哪裏，就這麽迎著寒風，靠在窗邊，看著那場仍在延續的流星雨，舍不得移開視線。

幾乎每一秒，都有流星從天空的每個方向射出，紅的，綠的，黃的...

說這是一場煙花又有什麽不對呢？

活在這個世上太乏味了，老天爺總是適時地給人呈現一場來自大自然的美景盛宴，讓人們麻木又不仁的心又重燃活的希望，重新覺得活著真好。

“大師兄，流星真美，是吧？”這一刻，池凈快活不已。

沒聽到將離的回答，也是意料中事。但池凈卻能感覺到身後的他，同樣很專註地陪著她看著這一場煙花盛宴。她昂著頭，心裏有淡淡的幸福流過。

然後，她看著那顆鮮紅色的流星，在深邃的天穹中拖著長長的火焰，直直墜落入她的眼睛。

這一幕如此熟悉，熟悉得讓她以為自己回到了日全食的那一天，手中仍舉著自己的蘋果X，而那道光正透過手機鏡子，直射進她的眼裏。

“啊——”

...

對，流星，有一顆流星的光，射進了她的眼裏！

她完全想起來了。

那現在是什麽情況？她記得她捂著雙眼直喊痛，一如當初日全食。將離一驚，忙拿出更多的夜明珠，將夜明珠湊近，竟被她的駭然模樣嚇了一跳。

她忍著雙眼的劇痛，從懷裏掏出隨時補妝用的小鏡子，鏡中人雙目鮮紅如血，似乎就連黑色的瞳仁也變成了紅色！

竟比當初的小魚還要駭然幾分...

她將鏡子一扔，瞬間又是一陣疼痛襲來！

那痛就像，就像要把她的眼珠子從眼眶中剝離！她痛得直在車廂內打滾，緊緊捂著雙眼，痛從雙眼蔓延到她的眼眶，再蔓延到眉骨，痛覺牽扯到大腦，她的頭也開始狠狠地痛！

她甚至沒有力氣將臉上的易容物抹掉。

她聽到將離不斷地喚她名字的聲音，也聽到將離讓那趕車的屬下趕快一些去尋找客棧與朱砂的聲音，但慢慢地，她失去了力氣，這些聲音離她越來越遠。

她似乎從馬車裏出來了，但不是走出來的，而是飄出來的。

真好，她飄出來後，眼睛就不疼了。可是...

為什麽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雙手了？就像，就像她失去了雙手一樣。

失去了雙手？

池凈打了個激靈，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背後竄起...可她慢慢地感覺到自己周圍環境溫度很高，就像身處一個大火爐一樣。

她竭力地想要用意念撬動眼皮，想要睜眼看看自己身在何處。但不管她怎麽努力都動不了，連話她也說不出來，就像一條快要涸死在岸邊，撲騰的力氣都沒有的奄奄一息的魚。

嗯，她好像的確是趴著的？

正在她迷惑又無奈之際，有一個聲音穿透了她的耳膜。這個聲音太過熟悉，熟悉得她很長一段時間內，連夢裏夢到這個聲音，都會害怕地尖叫著醒來。

“在這裏，127號在這裏！快過來！把擔架擡過來！”

127號...是那個變態的研究所所長對她的稱呼！

她...她怎麽了？到底怎麽了？怎麽會回到研究所？這該死的研究所不是爆炸了嗎？她不是死在那場爆炸裏了嗎！

不，這一定是夢...是惡夢，是虛通嗎？虛通又對她下手了？不行，她要盡快醒過來，她最討厭這樣的惡夢！

該死的虛通，你敢讓我夢見這個！等我醒來必定讓你此生後悔投胎為人！

“小心點！127這是重度燒傷，快，快先輸液！”所長的聲音仍不斷地傳來。

“所長，這127號不是要註射安樂死了嗎？怎麽還要救。”是那個嬌滴滴的小護士，池凈想起來了。這小護士表面看著清純，實際上手段殘忍得很。

據說她跟所長有一腿。

“別提了，幸好沒註射...”所長懊惱地道，“那克隆人的血雖然有她的功效，雖然同樣能令剛死沒多久的兔子起死回生，但是...”

“但是什麽？”小護士帶著鄙夷的語氣，池凈幾乎能想象得到她撇著艷紅的嘴，一邊用手把玩著頭發的嬌嗲模樣。

“哎呀，你先快給她輸液吧！寧醫生！寧醫生，你快過來，這邊，先救127號！127-1就不要管了！”所長氣急敗壞，沒有理那小護士。

“啊呀，你快說呀，但是什麽！你不說清楚，我不讓你救！反正這裏又不止她一個最值錢。”小護士好奇心被勾起，撒起嬌來。

湊不要臉。

池凈心裏咕噥一句，感覺到有人將自己擡上擔架，手臂...她哪來的手臂？他們給她輸液向來都是在腳上的靜脈輸液。

這種動彈不得的無力感...有多久沒有再出現過了？

快醒來吧，求求你，誰都好，快讓我醒來。

“哎，127-1和127-13都算是這批克隆裏的成功品，但127-1現在不過才一年，就已經無故心力衰竭了...127-13雖然沒有心力衰竭的跡象，但127-13的血濃度不夠，救活的兔子不到24小時就又死掉了。”所長經不起小護士的撒嬌，不得不解釋個清楚明白。

“那127還不能死咯？哼，命真大。”小護士冷哼一聲。

“好了別鬧了，我的小寶貝，我現在還哪有心情看你吃醋，這研究所被炸成這樣，損失根本無法計算，我還怎麽跟上頭交待！”所長沮喪的聲音漸漸遠去，池凈心裏冷笑。

原來是這樣麽？

真是操蛋的人生啊。躺在擔架上，一晃一晃的，晃得她都有點困了。

在夢裏也會困麽？呵。

“寧醫生，血庫也被炸了，沒有符合她血型的血了。”另一小護士跟了上來，焦急地道。

“什麽？那可真是麻煩了...”那寧醫生沈吟片刻，果斷地道：“你到B區去，B區那邊損毀沒那麽嚴重，127號的弟弟在那，抽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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