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子時了，最後一個八字算完，收下卦金，池凈疲憊地捶了捶肩膀，琉璃特意給她換上一杯熱茶。“有勞琉璃姑娘。”

“無華老人，這已經是子時了，你為何還...”琉璃按照先前計劃好的，替眾人問出他們想問又不敢問的心聲。

“呵...”池凈掃視無華樓內眾人一眼，雖然子時了，但無華樓上下仍被眾多百姓圍著，“各位，這是老夫最後一次為大家算卦了。”

“啊？”常客乙先跳了起來，“無華老人...你...你以後，以後都不來了？”

“無華老人你...”常客丙失落萬分地看著這位萬民依賴的老人，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好。

“子時不蔔卦，今日就到此為止了。”池凈笑笑，站了起身，朝眾人一揖：“接下來，姜某邀請各位與我一同觀賞奇觀。”

“姜？無華老人原來姓姜！”常客乙眼裏閃著明亮的光，既然知道他姓姜，那是否以後便能找得到他？

常客丙的關註點與常客乙不一樣：“奇觀？什麽奇觀？在哪裏？就在這無華樓裏嗎？”

“正是，大家請隨我來。”池凈淡然一笑，撫了撫領子，眼前眾人已經紛紛讓開了一條道。

眾人跟著她直走上了無華樓的頂樓——頂樓擠滿了人，擠不上來的由呆在樓下的琉璃招呼著，已經將所有門窗都打開。

冷風吹了進來，讓不少原來已經犯困的人剎那間腦子一冷，清醒了許多。

池凈站在人群之中，朝天一擊掌，下一瞬間，整個天地都黑了。

“啊！怎麽回事？”有婦人的聲音尖叫起來！

“娘，娘，我害怕！”同時傳來小童的聲音。

“不要害怕，我們跟著無華老人不會有事的，別怕。”另一婦人安慰道，雖然語氣裏也有著些許顫抖。

“為什麽連外面的燈籠也滅了？”有男子驚慌地道。

“啊？怎麽辦？發生什麽事情了？”一人恐慌，引發人人恐慌。

“大家靜一靜，請相信老夫一回，”池凈又是一擊掌，那聲音適時地響起，莫名地撫慰了周圍人的焦躁情緒。“再等等，再等一刻鐘便可，無需恐慌。”

她的話還是起了不少作用，站在頂樓上的人都各自安靜了下來，而樓下傳來的喧嘩也很快平息了，應該是琉璃也在同步安撫著眾人。

為了今晚這一場戲，她內有琉璃，外有大師兄，裏應外合之下，將無華樓以及整個京城的照明全撤了。現下，往日裏燃至寅時的大紅燈籠在這子時全都不約而同紛紛熄滅，天地間一片漆黑。

是啊，這可是重頭戲啊，觀眾們才是最重要的，池凈滿意地頜首。

“無華老人，你要我們看的到底是什麽呀？”常客乙問道。

作為無華樓與無華老人的忠實追隨者，他必定是緊跟無華老人身邊的。但他認識無華老人這麽久，鮮少見無華老人這麽神秘的。

不過，總之，跟著無華老人就有熱鬧看，跟著無華老人就能長見識，這是絕對不會錯的。

“看...天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池凈緩緩伸起手，再次用力地一擊掌。

霎時，人們頭上的屋頂竟應聲而開，像被人按下了什麽機關，從中一分為二，露出天上的繁星點點來。

大家頓時屏住了呼吸，驚嘆地望著這美麗得令人窒息的天空。他們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看看星星了？

因京城一到晚上總是張燈結彩，尤其逢年過節更是熱鬧非凡，大家忙著看街上的花燈，花燈旁的漂亮姑娘...註意力都只在眼前觸手可及的事物上，誰還有閑暇擡頭關註天上那遙不可及的星星呢？

中秋的時候看月亮的人倒是多，但也只是單單看月亮罷了，星星被耀眼的月亮奪走了光輝，更顯得不起眼。

此時的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黑布，而分布在上頭的星星就像是鑲嵌在這塊黑布上面的閃閃發光的銀飾，亮得讓人心生向往。

“天命？”唯有常客乙及時清醒過來，想起自己的問題，無華老人還沒有回答。

池凈仍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僅輕笑一聲，蒼老的聲音再次送至在場每個人的耳邊：“或者說，老夫是在邀請你們看一場盛大的煙花...”

極盡奢華的，盛大的，煙花。

她的聲音剛落，便聽到先前哭著喊著害怕的小童，用他那稚嫩而充滿童真的嗓子對自己的娘親道：“娘！你快看！天上有煙花！”

池凈轉頭朝天上望去，輕籲一口氣——

終於來了。

...

天上的星星開始陸續往下墜落，劃過天空，偶爾帶出一道閃亮而短暫的光。一開始，只有零星的十來顆，慢慢地演變成了越下越急，越下越多，密集的星星爭先恐後地掉了下來。

流星雨是由於彗星的破碎而形成的，就像它的名字一般，出現的時候就像天空在下雨，不過這些雨不是水滴，而是看得見摸不著的星星。

天氣預報也是有著小雨、大雨、雷陣雨之分，流星雨也不例外。

一個小時之內從天上掉下來幾顆或者十幾顆的那叫小雨，而成千上萬地往下掉的強流星雨，那叫流星暴。

眼前這是流星暴啊...暴雨的暴。

流星雨並不是現代才有的產物，最早的流量雨發現於夏朝。而最詳細的記錄，則在魯莊公七年是公元前687年，“魯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

星隕如雨，天星盡搖，古人將這場夜景奇觀形容得多美。

池凈所見過最難忘的流星雨是小時候的那場全國聞名的獅子座流星雨，在那之後她便瘋狂一般去查閱大量的與流量雨有關的資料，研究天文，最後失落不已——獅子座流星雨的大爆發周期就是33-34年，而下一個33年它再次來臨之時，天朝的人們未必仍能處於最佳觀測地區。

有一句話叫可遇不可求。有的人窮其一生，未必能見得到一次流星暴，有的人卻一生中能見到兩次以上。

但即使如此她仍心存一絲希望，希望自己是上天的幸運兒，能在有生之年還能再看一次那壯觀得永世難忘的流星暴。

沒想到，還沒等來下一個33年，鬥轉星移，她卻來到了古代。上天也算待她不薄是不是？起碼，她在這裏再次看到了這樣大規模的，壯麗絢爛的流星暴。

可惜她的手邊沒有手機，沒有數碼，沒辦法像多年前那般錄下來。

此番美景，就不該讓地面上任何人造的燈光影響它的光芒。

...

流星雨是一種天文現象，璀璨奪目的天文現象。

流星雨從哪個星座作為輻射點迸發出來，便被命名為該星座的流星雨。

流星雨是彗星的碎片，撞入地球的大氣層從而被地球上的人們所窺見。

流星雨中會有個別流星因為體積偏大，在大氣層中來不及燃燒殆盡，掉到地面上便成為了隕石。

流星是遠古的星星，而不是眼前這一刻的星星。根據物理現象來說，這些星星的光是經過幾十甚至幾萬光年，光年是很長的，所以我們看到的眼前的流星，是幾年前的星星。

這些，池凈都知道，甚至明明知道她也仍對流星許過願...誰沒年輕過，中二過呢。

但這裏是古代啊，眼前這一群是古人，他們不信這是正常現象的，不信的。她早就派人打聽過，東離百年內都沒有過流星暴出現。

即使出現了，如今夜這般。他們也只會相信這是天降異象，是天災。

因為在古人的認知裏，天上那些多得令人眼花繚亂的繁星都代表了人，每一顆星星代表了一個人，最亮的那顆星星則代表了皇帝。

現在，成千上萬難以累計的星星同時往下墜落，這說明了什麽？

大家都驚呆了，久久無法回過神來。事實上不管是頂樓上的，還是樓下的，也或者無華樓以外的百姓們。總之，此世間只要還沒睡的，親眼看到這場流星暴的，都像被懾了魂一般，定在了原地，嘴巴無法合攏。

許久過後，那小童率先回過神來，他雀躍地跳了起來，指著天上：“哇！娘！這些星星真的好漂亮！”

那小童的娘想也不想便驚恐地捂住他的嘴，又疾如閃電地將他的手拉了回來，不允許他用手指著天上：“不要胡說！”

說罷還不夠，竟是親自拉著那小童往地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不斷地往下磕頭，聲音顫抖，眼裏的淚水終於止不住地湧了出來：“老天爺不要怪罪，他只是個孩子，不懂事...”

這一跪，起了帶頭作用。

瞬間，全部的人都跪了下來，不住地磕頭：“這是天災，天災啊...老天爺生氣了，發怒了啊...”

“掃把星降落人間...要有大災難了啊...老天爺饒命，饒命吶！”

“怎麽辦，怎麽辦，我們該怎麽辦...”

“這是隕星，隕星雨...”稍有見識的常客丙喃喃道，渾身同樣止不住的顫抖。

無華樓，亂了。樓外，漆黑的街道站滿了未眠的或已眠卻被吵醒的百姓們，也紛紛驚恐下跪，嘴裏喊著請求老天爺恕罪。

“對，無華老人！他能預見這場災難，就一定能阻止它！”腦殘粉常客乙狠狠一拍腦袋，之前太震驚了，竟一時沒想到，無華老人既然事先便將他們帶到這樓上來，那便一定是預見了這場隕星雨！

無華老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幾個月前加上現在的三天一起，在六天的時間裏大家皆有目共睹，沒有他算不準的命，測不準的字，尋不出的屍，那便沒有他阻止不了的災難！

“對！無華老人！”求那虛無的老天爺，不如求近在眼前的無華老人！

“咦？無華老人呢？”有婦人的聲音再度驚恐地響起。

大家都跪下的時候，有人燃起了火折子。那一刻，她還分心留意了一下，看到無華老人並沒有跪下，而是鶴立雞群般站在原地，迎著風負著手昂著頭，就像欣賞一場絕世美景一般...

那風吹起他白色的寬大的衣袍，衣袂飄飄，那模樣竟像隨時乘風而去的仙人，正欲回到那天上的宮闕裏去。

這怎麽一眨眼，無華老人就不見了呢？

“無華老人...飛升了...”婦人喃道，早知道無華老人一定來歷不凡，卻沒想到他竟本就是天仙下凡！沒有了無華老人，她們該怎麽辦？婦人心內一慌，揚聲叫了起來：“無華老人不見了！他回天上去了！沒有人能救我們！”

“什麽？”跟無華老人站得最近的常客乙伸手往無華老人的方向一抓，卻抓到了另一精壯男子的手臂，“你是誰？無華老人呢？”

此時，大家已經紛紛將樓頂內備用的照明的燈籠點上，都在尋找著那位將他們牽引到此處的神秘老人。

“無華老人...”那男子像做夢一般，回過頭看著常客乙，“無華老人不見了...他好像飛上天了...飛上去的時候，他在我手裏塞了這個...”

“什麽？”常客乙難以置信地叫了出來，他不服，“我站得跟無華老人最近，為什麽他塞給你，不塞給我？”

“這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嗎？”常客丙站了出來，不讚同地瞪常客乙一眼，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想著爭寵？他伸手朝那男子道：“能給我瞧瞧嗎？”

“能！我不識字，也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麽。給你！”那男子像丟燙手山芋般將那手中卷好的紙丟了出來，急忙往後退了一步。

“把燈籠往這邊靠一點。”常客丙手裏握著無華老人升仙前留下的東西，心裏一股使命感徐徐升起，他緩緩將那卷紙施展開來，就著燈籠朦朧的光將上面的字一個個地讀出來。

“天降異象，魔長道消。亂世將起，血流成河。帝王不仁，妖道為禍。江山易主，太平盛世。”

最後一個字念完，全場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到。

常客丙尷尬地笑笑，將手裏的紙塞到常客乙手中，“我想起家中衣服還沒收，隕星雨下了這麽久，也不知道淋濕了沒...”

常客乙被他塞了個措手不及，只覺得這張紙比天上的掃把星集體掉下來還要恐怕。

他左看看，右看看，又將那紙塞回那男子手上：“無華老人既然將這東西給你，那便是你的責任了。無華老人看不上我...”

說罷，他假意抹著淚，傷心地走了。

那男子一楞，反應過來後還想將東西往下一個人手中傳，卻發現人人避恐不及地往後幾步，紛紛如潮水般退去。

頃刻間，偌大的頂樓只餘他一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怎麽會這樣？他還是個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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