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記得...

池凈驚呆了，半天才找回自己聲音：“那...你從頭說起？”

小魚露出一個非常不符合她的成熟的微笑來，抿嘴一笑，道：“姐姐，我已經二十五歲了。”

“...”池凈說不出話來。二十五...

小魚將頭靠在她的肩上，仍是笑，那笑裏一如既往的純凈，嘴裏說著的似乎是別人的故事：“姐姐，我自有記憶起，便被關在一個石牢裏。”

果然！小魚竟是像那個石牢中的一歲的小女孩一般，從小便被虛通擄走麽？池凈心裏嘆息，繼續往下聽。

小魚確實是出生沒多久便被虛通抓走的。在牢中慢慢地長大後，她什麽都不懂。不會說話，也沒有人跟她說話，不識字，也沒有人教她識字。

自她有記憶起腳上已經被銬了起來，而在那個石牢裏便只有她獨自一人，除了每天給她送飯的婆婆。

她沒有名字，婆婆並叫她小玉。婆婆說，玉能護人，是好東西。

小魚慢慢地記起那個唯一對她好的婆婆來，事過經年，她只依稀記得那婆婆已經很老，只依稀記得那滿臉的皺紋。她和婆婆每天都吃一樣的東西，各自一碗飯。那飯上面鋪著幾根水煮青菜，再往上面淋一勺菜湯，一勺醬油，一吃便吃了許多年。

在與婆婆相依為命的日子裏，日子倒也自在。她與婆婆頭對著頭，隔著一道牢門，笑嘻嘻地有滋有味地扒著飯。

婆婆教她說話，跟她聊天。但婆婆也不識字，所以婆婆對她說很抱歉，沒辦法教她識字。她和婆婆，就像那些尋常人家的婆孫一樣，感情日漸深厚起來。

...

後來有一天，有一個大叔出現了。那大叔長得胖胖的圓圓的，笑瞇瞇的，很和藹可親，讓她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可是婆婆好像很怕他，他打開那道門，把自己從牢裏抓出來的時候，婆婆連頭都不敢擡。

那天，那大叔拿出一根針，在她的脖子上輕輕刺了幾下...沒多久，她便痛得遍地打滾。那是一種怎樣的痛？她所學有限，根本不知道怎麽去形容。

現在她慢慢地識字了，她終於找到了形容詞：生不如死。

她以為自己會痛死過去。可是三天後，她醒過來了。雖然仍奄奄一息，但她醒過來了。那胖大叔看到她醒了過來，很高興。那一天，她破格得到了一只雞腿。

她連雞骨頭都嚼碎了，吞了下去。

如果天天有雞腿吃，那讓她天天這麽痛...她想，她也是願意的。

可是過了沒多久，婆婆竟跌跌撞撞地半夜跑來找她！她從身上掏出一根鑰匙，顫顫巍巍地將牢門打開，沖進牢裏一把將她抱住，老淚滂沱。

“小玉，婆婆帶你離開這裏！那個人，那個人是會害死你的！”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婆婆趁那個圓臉大叔不備，偷了鑰匙開了牢門，連夜將她帶走了。

那一年，她不過十一歲。

婆婆帶著她東躲西藏，她們躲在一間有很大的菩薩的破廟裏，婆婆無意間觸動了那廟的機關，發現那破廟下面有一條地道。婆婆讓她留在地道裏，自己出去找吃的。

不知道在廟下躲了多少日子。有一天，婆婆從外面回來，神情驚懼，渾身顫抖，二話不說拉起她就跑。她跟著婆婆跑出了藏身許久的破廟，那一天，下著好大好大的雪。

她腳上只穿了一雙草鞋，又被鐵鏈束縛著，而婆婆年紀大了，因此二人其實跑得並不快。

狂風在耳邊呼嘯，刺得臉生疼，但腳步並不敢停下。她們路過梅花，路過古寺，奔跑在冰雪中，來到人跡罕至的山中。

她從來不問婆婆逃什麽，躲什麽，為什麽要逃要什麽要躲，又是什麽人在追她們？在這個世界上，她信任的只有婆婆一人。

只要能跟婆婆在一起，就是這樣逃一輩子，也無所謂的。

可是婆婆跑不動了。

她對婆婆說，不然不要跑了吧，抓回去就抓回去，無所謂的。

可是婆婆不願意。

“小玉，婆婆活到這把歲數，膝下也無兒無女，我是死是活都不要緊。可是小玉你還年輕，你不該...”

於是婆婆又撐著身子起來繼續跑。

跑到一個山間的時候，婆婆將她往山邊草叢裏狠狠一推，將身上的棉襖脫下來給她披上，邊咬牙道：“小玉，你在這裏藏好，等我回來。見到人了就要躲起來，聽見了嗎！”

她乖巧地點頭，便開始如石頭般蹲在原地。

她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大雪幾乎將她的小小身軀都掩埋了，她不知不覺暈了過去。等她醒來後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雪已經停了，但婆婆還是沒有回來。

可是她真的太冷太餓了啊...

小魚心裏想，我先去找些東西吃，再繼續回來等婆婆吧。

外面的東西從來沒見過，她不知道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走著走著，她掉進了未融化的雪坑中，卻因此撿到了一只被凍死的兔子。

餓極的她顧不上其他，直接張嘴便啃起來...

她吃掉了半只兔子，另外半只她小心地包在她的小包袱裏，回到草叢旁邊繼續等婆婆回來。

再後來，她找到了一個狹窄的山洞，山洞裏比外面暖和，她喜滋滋地想著，等婆婆回來，她就把婆婆帶到這個山洞裏來，這山洞就是以後她跟婆婆的家。

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那半邊兔子已經發臭了...她把兔子扔了，又出去撿回了一只兔子...

她差點被大狼吃了，但大蛇出來救了她...她吃了大蛇的蛇鱗，能跟大蛇交流了...大蛇說，他也沒有見過她的婆婆...

每天，她都回到那個草叢裏。她牢牢記住婆婆的話，只要遠遠地聽見有人聲，她就將自己藏得好好的...

後來有一天，她在那個大洞陷阱下的水底裏，石頭縫中發現了婆婆的荷包和鞋子...才知道婆婆已經掉進水裏淹死了，還被那些討厭的紅色的蟲子啃光了...

她真的好恨，好恨那些蟲子。

婆婆不會再回來了。但她心裏仍存著一絲希冀，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在草叢邊等著，直到等來了徒手殺狼的池凈姐姐。

小魚擡起頭來，像那時候全身心依賴著婆婆般依賴著池凈：“姐姐，你真好。”

像婆婆一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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