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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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傾樓有些驚訝,他從沒想到過莫思歸的念力這麽大,竟能將旁人拉入他的夢境。

做夢通常是自己一個人的事,若非有人強行進入,一般是不會被他人所窺探的。可花傾樓從未想過要窺探莫思歸的夢境,唯一的原因便是莫思歸本人念力極強,做夢時情緒波動過大,才能將花傾樓強行拖入他的夢境。

夢境裏的莫思歸看上去比現實的莫思歸還要更小一些,大概是五六歲的樣子。眉眼之間和現在別無二致,身上雖然是臟兮兮的,可衣服卻還是完整的,比那些衣衫襤褸的小孩看上去倒是要好了不少。

這是莫思歸還沒有淪為乞丐的時候。

挨打的莫思歸緊緊地閉著嘴,一言不發。他雙手護在胸前,仿佛在極力保護某樣東西一般。其中一個小孩拽著他的頭發,用力拉扯了一下,咬著牙道:“六子,今天哥幾個沒飯吃了,趕緊把吃的拿出來,別讓大哥著急。”

莫思歸咬著嘴唇,半邊臉高高腫了起來,說話略有些口齒不清:“我娘,是要吃飯的。”

那幾個小孩互相對視了一眼,接著大笑了起來,在這安靜的清晨裏顯得尤為刺耳:“哈哈哈哈哈哈你娘要吃飯?你可別逗我們了,就你娘還能沒錢?站在門口叫個男人不就有錢了嗎哈哈哈哈哈”

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揣手說著這些汙穢不堪的話,就像在說今日吃什麽一樣稀松平常,嘴都快咧到了耳朵邊上。莫思歸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小聲道:“我娘,不是那樣,的人。她真的,好久沒吃飯了。”

其中一個少年有些不耐煩的撓了撓耳朵,上前把莫思歸踹倒在地上,強行把莫思歸手裏的饅頭搶了去,笑道:“你娘什麽樣的人你自己最清楚了,一個千人騎的戲子,再過兩年不要錢都沒人願意要了,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他身旁的小孩一副五體投地的樣子,紛紛道:“不愧是大哥,一出手就把他嚇趴下了。”

那少年得意洋洋地揚了揚手中的饅頭,故意高聲道:“兄弟們,我們有吃的了!”

走前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莫思歸,掐著嗓子譏笑道:“六弟弟真是有心了,以後我們的飯就讓六弟弟多多關照了。”

花傾樓站在一邊,氣得牙根都癢癢。相對於此時莫思歸的夢境,他反而才是虛幻的人,沒有實體,心有餘而力不足。就算他意念強大能沖破夢境的阻攔,也不能傷害任何一個夢境中的人,否則他將永生永世都沈睡在莫思歸的夢境裏,後果不堪設想。

莫思歸趴在地上,好半天都沒爬起來。他的肩膀劇烈的抖動著,牙齒把下唇咬得發白,眼淚在眼眶中打著轉,卻一滴都沒有掉下來。

花傾樓蹲在他面前,心裏抽疼抽疼的,幾次想去抱抱他,伸出的手卻穿過了他的身體。他只能陪在莫思歸的旁邊,一遍一遍地重覆著莫思歸聽不見的話。

“乖啊……以後大師兄都幫你揍回來。”

“想哭就哭出來吧,大師兄在這裏呢。”

“沒事了,沒事了。”

他絮絮叨叨說著這些話,也不管莫思歸是不是聽得見。不一會兒一個小孩跑了回來,正是剛才欺負莫思歸那群人的其中一個。花傾樓本以為這個小孩又是來倒打一耙的,警覺地站了起來。

沒想到那小孩卻把自己手中的饅頭扯了一半給莫思歸,道:“六子,你快拿回去給你娘,要不然她又要打你了!”

莫思歸從地上爬了起來,並沒有接過來。他把那饅頭推還給了那小孩,道:“四哥,吃。我再去,找飯,不然,他們會,打你。”

那小孩卻強行把饅頭塞到了莫思歸懷裏,道:“讓你拿著就拿著,我吃的飽,趕緊回去給你娘吧!”

說完他就跑走了,生怕莫思歸追上他。

莫思歸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手裏揣著那半塊饅頭,低頭小心翼翼的走著。他的腳在剛才被推倒在地的時候扭了一下,多少有些不靈便,一瘸一拐的。偶然撞上了一個路人,那路人看他臟兮兮的一個小孩,也不好和他多計較,只在他走後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左拐右拐地走了很長時間,莫思歸才走回了他的家。

那個屋子沒有窗戶,房頂草草地搭了幾層茅草,風從四面八方灌進屋子。莫思歸在門前停下,輕輕叩響了門。

屋內似有異聲,卻沒人回應他。莫思歸蒼白著臉,再度敲響了門。

過了差不多一刻鐘,屋內才傳出一個慵懶的女聲:“進來吧。”

莫思歸緩步進去,花傾樓跟著他,在門快關上的時候溜了進去。

不進去還好,這一進去,他就下意識的把手放在了莫思歸的眼上。

屋子的正中央點著一只大火爐,雖破舊了些,可炭火燒得正旺,寒風並沒有影響這屋內的溫暖。裏面的陳設簡單的有些過分了,好像所有的錢都用在了買炭火上。屋內僅一火爐,一張看上去有些年頭的破床,一個落滿了灰的竈臺,一個小方桌,以及一個缺了一條腿的椅子。

床上赤條條躺著兩個人,女人的臉上仿佛撲了面粉一般,煞白得就像小人書裏的厲鬼,頭發散亂著,身上僅一件薄紗覆體,紅肚兜被隨意丟在了床下。她身上伏著一個同樣光溜溜的肥碩男子,胡子拉碴,頭發像是很久都沒有洗過了,十分不修邊幅。房屋裏彌漫開旖旎的氣息,女人和男人的喘息聲不絕於耳,一聲高過一聲的口申口今令人聽了臉紅心跳。

那雙覆在莫思歸眼睛上的手並沒有什麽用,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床上貪歡的兩人,待那男人停下了動作才開口道:“娘,饅頭。”

那男人如夢初醒一般從那女人身上爬起來:“他叫你娘?他是你兒子?”

女人一笑,扭著略有些發福的腰肢,雙手摟上了男人的脖子,嫣紅的嘴唇貼著男人的耳朵道:“說什麽呢,他不過就是我撿來養著玩的,你把他當條狗就行,他比狗還乖呢,不會出聲的。”

花傾樓默默攥緊了拳頭。

莫思歸的表情卻沒什麽變化,自覺走到那個落了灰的竈臺旁,撿起幾根剩下的樹枝便生起了火。因為個子太矮,踮起腳也只能勉強夠到竈臺,即便如此操作還是不方便,可屋子裏哪裏有什麽能讓他墊腳的東西,只能一邊做飯一邊勉強讓自己保持平衡,以防一不留意就栽到鍋裏。

如今他不叫莫思歸,這裏也不是木蕭山,除了他自己沒人愛惜他的命。就算他真的掉進了鍋裏,他這位母親不僅不會傷心,說不定還會高興自己接下來這幾天可以開葷了。

那塊饅頭也就比他的拳頭大了一點,沒過多久便熱好了。莫思歸看著那饅頭,吞咽了幾口口水,卻也沒吃,而是對床上的女人道:“娘,饅頭熱好了。”

女人哪還顧得上搭他的話,腰肢軟的像水蛇一樣,雙腿緊緊纏住了男人的腰,風雨飄搖地隨著男人的動作上下起伏。那男人也是累了,沒過多久就繳了械,肥壯的身子壓在女人身上,氣喘籲籲道:“不愧是青樓裏出來的,比我在別的地方找的人裏好多了,這錢花的就是值。”

“爺,您到底是看上我厲害還是看上我便宜啦,我以前在樓裏的時候,可不止這個價呢。您這次呀,可是撿了大便宜呢。”女人輕輕一笑,硬是把自己喊得低啞的聲音掐出了千回百囀,精心勾勒過的眼睛斜斜一瞥,便瞥到了墻角的莫思歸。

她不知是不是轉了心性,竟對莫思歸笑了笑,對他招招手道:“六子,給娘過來瞧瞧。”

莫思歸被她的話嚇得抖了三抖,卻還是慢吞吞走了過去,戰戰兢兢地站在了床前。

女人從鼻子裏輕哼了一聲,笑道:“瞧瞧你這樣子,我是你娘,雖然不是親生的,但又不會殺了你,這麽怕我做什麽?”

說著她便拍了拍莫思歸的臉,眼神裏滿滿的都是慈愛之意。外人看來這是母慈子孝的溫馨場面,可花傾樓知道,那女人絕不懷什麽好心。

她身上的男人起身套上了衣服,從袖子裏摸出了幾個銅板,叮叮當當扔在了那張破床上,有幾個還砸在了女人的臉上。女人不僅沒嫌少,反而如獲至寶地捧了起來,穿起衣服給男人磕了個頭,道:“爺,以後再來啊!”

就連一邊的莫思歸也跟著說道:“爺,慢請走。”

那本應洋溢著天真笑容的稚童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帶著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成熟,理所應當地做著他不該做的事情。

花傾樓終於明白莫思歸為什麽這麽容易就認定一個人是好人了。

起初他只是以為莫思歸以前受了許多苦,年齡小不懂事,可看到了這一切,他便完全明白了。

就像站在谷底的人四面八方都是前進的路一樣,莫思歸從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每天見的最多的人便是這搔首弄姿的養母和各種各樣的客人,難怪給他口飯吃他就要為你拋頭顱灑熱血。

他無法參與莫思歸的夢境,即使百般憐愛萬般心疼,也無法觸動莫思歸分毫。

他所能做的,便是站在他身邊,等待著這夢趕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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