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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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思歸的一天過得很單調。

夢境中的一天相當於現實的一個時辰,除非莫思歸醒來,花傾樓才能從他的夢境裏出來。換句話說,如今他們兩個人的夢境是連在一起的,只有做夢的人醒來,兩人才得以脫身。

也就是說,花傾樓需要在莫思歸的夢境裏一直呆下去,直到他醒過來。

這地方他人生地不熟,除了跟著莫思歸他也沒地方去。這時候的莫思歸也就五六歲,卻早就學會了挑水劈柴,個子太小提不起木桶,便用一小桶一趟一趟的提過去。天寒地凍,他還必須腳步快著點,以防小木桶裏的水被凍成冰。

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像花傾樓這種蜜罐裏長大的二少爺,若是讓他來幹這些事,恐怕都不一定能做得如此得心應手。更何況莫思歸除了幹這些粗活,還得伺候他那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養母,替她洗衣做飯。

倒也真應了他養母那句:“他就是我養的一條狗,比狗還乖呢。”

他養母一天之中多數時間都在攬客做生意,閑下來的時候便躺在床上抽煙。每次她做生意的時候,莫思歸便會自覺的在門外幹活,清洗她前一天換下來的衣服。寒冬臘月的天,莫思歸的手就浸泡在冰冷的水裏,手都要凍僵了,可他還是依舊不停的洗著衣服。

那女人偶爾也會給莫思歸點甜頭,有時候掙得錢多了,便會給莫斯歸一點讓他買糕點吃。碰上心情好的時候,她還會讓莫思歸上床睡覺,自己則攬著他,手執一本破舊的書,磕磕絆絆地給莫思歸講老掉牙的故事。

每到這時候,莫思歸便會乖乖讓那女人攬著,即使不舒服,也紋絲不動。

那些故事他已經聽過多遍了,可還是認真的聽著。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打出一片陰影,他淺淺地笑著,十分依戀的看著他的母親。

花傾樓的心都被這孩子給揪住了。

如果莫思歸的養母能一直如此,想必莫思歸能少受很多苦。起碼能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享受著他應有的母親的寵愛。

這天莫思歸起的很早,許是有母親陪伴的原因,他這一夜睡得很香。他的養母還在沈沈的睡著,他躡手躡腳的爬起來,輕輕套上破了洞的棉衣。幾絲棉絮從破洞裏鉆了出來,他想了想,趴下身子從床底下拿出針線簍子,一針一針用心縫補了起來。

前一天養母掙了不少錢,很高興的給了他幾個銅板讓他出去買糖吃。他用一個布袋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準備上街換點面粉吃。

畢竟糖只能解一時之饞,面卻可以讓他們接下來這幾天都可以不被饑餓所困。

他走在街上,難得沒有碰見那些經常找他麻煩的人,破了洞的棉衣也被縫補好,勉強可以抵禦寒風的侵襲。路上的積雪也差不多化完了,莫思歸手裏捧著一袋面粉,小步跑著,想趕緊回去給養母做一頓面湯喝。

花傾樓跟在他後面,一直下意識的用手在他兩邊托著,這孩子跑得太快,萬一撞到人可怎麽是好。

莫思歸抱著滿滿一袋面粉滿懷欣喜地跑回了家,他先是趴在門邊聽了聽聲音,猶豫了一會,沒有進去,而是蹲在門外劈柴。

長年累月使用的斧子已經有些鈍了,他悶頭劈了一會,虎口被磨得有些發紅。

昨晚那女人母性大發,怕是給莫思歸留下什麽不好的回憶,專門和莫思歸叮囑道:“以後我做生意的時候你便不要進來,自己去外面玩就好,晚上自己回來,娘掙了錢給你買好吃的。”

他向來對這個脾氣無常的女人百依百順,尤其是她難得溫情的時候,便乖巧地點了點頭。

屋內傳來了爭吵之聲,雖聽不清楚,莫思歸也聽出那語氣不對。裏面的男人似是怒了,叮叮當當摔打著什麽東西。養母的語氣也不好,全然沒有了從前做生意時的溫柔繾綣,像個潑婦一樣罵著街。

莫思歸遲疑了一會,輕輕把門推開了一個縫,溜了進去。

屋子並不大,可吵得正歡的兩個人完全沒註意到莫思歸。女人的半邊臉被打腫了,男人的臉上也被尖長的指甲劃出了血。家裏僅存的幾只碗被摔的遍地都是,莫思歸被嚇傻了,呆呆的站在那裏,竟忘了說話。

女人一轉頭看見了莫思歸,瞪著他道:“六子,誰讓你進來的!”

莫思歸囁嚅道:“我…我怕…”

那男人只當女人是在轉移註意力,一個巴掌扇過去道:“你這個青樓出來的破戲子,招攬人的時候把自己吹的天花亂墜的,這屋子還透著風呢,別想騙老子錢!”

女人也不甘示弱:“沒錢還過來幹嘛?事都辦完了還想不花錢,你當你是誰啊,還想吃霸王餐?我呸!”

兩人的話都不堪入耳,花傾樓上前擋住了莫思歸,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即使並沒有什麽用。

“這孩子到底經歷了什麽啊……”花傾樓心道,“這該死的夢什麽時候能醒!”

他恨不得趕緊把莫思歸打醒,好讓他趕緊結束這惡劣的回憶。他如今什麽都做不了,捂著莫思歸雙耳的手也是虛幻的,沒有起任何的作用。

男人被女人的話徹底激怒了,他上前扯住了女人的頭發,把她的頭狠狠往墻上撞去。女人吃痛地叫了一聲,罵道:“你這個沒錢的窩囊廢,沒錢還談什麽生意…”

她話沒說完,男人便提過一旁的椅子向她抽去,椅子被抽出絲絲風聲。女人卻被嚇得尖叫了一聲,認命的閉上了眼。

莫思歸發出一聲慘叫。

或許是前一晚那女人讓他體會到了有娘的感覺,他在最後關頭跑過去推開了女人,那椅子腿上墊了一塊厚實的鐵塊,剛好砸在了他的右手上。

那男人沒料到他會突然跑過來擋住,臉上有些不自在,道:“你這孩子,瞎摻和大人的什麽事!活該!”

說罷他一甩袖子,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卻被莫思歸拽住了褲腳。那只受傷的右手使不上力氣,卻還是緊緊地攥著。他低聲乞求著男人道:“錢…您還沒給錢…”

男人抽出腳狠狠的踢開了他,氣急敗壞地朝他那只重傷的右手又碾了過去,道:“錢?我沒跟你們娘倆要就不錯了,還想跟老子要錢?門都沒有。”

屋裏又恢覆了安靜。

女人沈默了一會,突然抓起床上的枕頭,朝莫思歸扔了過去,一邊扔一邊道:“老娘怎麽就養了你這麽個晦氣玩意,自從養了你我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她用枕頭抽打著莫思歸,沒過多久她就累了,扔下枕頭便出了屋子。莫思歸縮成了一團,待那女人走後,他小聲啜泣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小聲流淚,可越到最後聲音越大,終於,他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豆大的淚珠從臉上滾落下來,打濕了他面前的一小片地,他盯著自己那只受傷的右手,眼淚越流越兇,順著鼻尖滑下。

花傾樓越看越心疼,他蹲在莫思歸面前,明知他聽不見,卻還是道:“師兄給你吹吹,不哭了不哭了……”

他用虛幻的手幾次穿過莫思歸的身體,最後他伸出手,松松的抱住了莫思歸。

他輕聲道:“你別怕,以後大師兄保護你。”

就在這時,花傾樓感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什麽壓住了一般,喘不過氣來。面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虛幻,最後如煙般漸漸消散。

花傾樓一蹬腿,眩暈之間,他聽見了一陣哭聲。

睜眼便是他熟悉的床幔,矮桌上的香爐還在幽幽地燃著,窗外似乎下起了雨,雨滴劈裏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偶然一道閃電劃過,發出陣陣雷鳴。

懷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團東西,花傾樓低下頭,發現是莫思歸。

他還沒醒,卻一直在哭。小小的身體劇烈的抖動著,不停往花傾樓的懷裏鉆著,仿佛這樣能給他一個依靠,左手緊緊地抓著花傾樓胸前的衣服,喃喃道:“疼……我疼……別打了……”

花傾樓把他抱緊了些,輕輕搖了搖他,道:“思歸?醒一醒。”

莫思歸抽動著鼻子,好久之後才慢慢睜開了眼,眼裏還含著一汪水,一眨眼便又掉了下來。他還沒反應過來,傻傻地望著花傾樓,鼻涕隨著他的呼氣形成了一個泡,看上去有點呆。

花傾樓用袖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鼻涕眼淚,絲毫不在意道:“不是睡在外面的榻上了嗎?怎麽跑到我床上了?”

莫思歸楞了一會,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呆在花傾樓懷裏,忙抽出了身,恭恭敬敬跪坐在床上,道:“夜裏,下了雨,我怕打雷,就自己,爬上來了。大師兄,莫要生氣。”

他又恢覆了白天那副拘謹的樣子,花傾樓笑了笑,把這個渾身僵硬的小孩又拽回了自己懷裏。他沒問莫思歸小的時候發生了什麽,既然他都已經看到了,就沒必要再揭開這個小孩的傷疤了。總歸那些苦已經受完了,現在莫思歸在木蕭山,自然有他這個大師兄護著。

他拍了拍莫思歸的背,讓莫思歸漸漸放松了下來,像哄小孩一樣摸了摸他的頭發,悄悄給他註入了一股靈力,好讓他睡得更舒服些。莫思歸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花傾樓輕笑一聲,把手覆在了莫思歸眼上,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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